二百五十一

    總之，老年人，女人，當(dāng)官兒的，多是些不可理喻的人。他要是看你不順眼，任你再好也白搭。

    這個愚昧的宗法倫理社會，只守著孝道等死理不放，全不顧是非曲直。那個舜的傳說，不也太虛假了么？既然孝義仁愛高于一切，怎么還會有許多像李世民一樣的骨肉相殘？父子相殘？母子相殘？高高在上者可以超脫倫理，而賤民仆婦只有含淚終生。

    陳亦可是對的。人人都應(yīng)平等，絕不能生下來就該聽誰的。感情對等，義務(wù)是相互的。

    孟蠡這樣想著，到了崆峒。

    師公張三豐說起過，聞?wù)抡f起過，孟蠡早年游歷時也偶遇過，飛云子，崆峒派第四十五代弟子。名字卻不知叫什么，只知他喜歡穿黃衫。可愛的小道士，一天到晚笑嘻嘻地。比孟蠡大兩歲，師公早年曾在崆峒，對他特別喜受。

    怎么請他下山呢？

    如今的崆峒早已風(fēng)光不再，然而架式未倒。孟蠡一路上去，看不盡的道觀宮殿神壇廟宇。都沉舊著，經(jīng)年未修。唯有山遭景色，清涼壯闊?！@丹霞般的人間仙境，卻在荒涼的西北。

    “道長，請問你們掌派可在？”

    “在呢，公子有何事要見掌派？”

    孟蠡面露為難神色，吞吞吐吐道：“不知貴派可有我要找的人”

    “只怕你做不了主。在下想帶要找的那位道長下山”

    “帶人下山？”道士狐疑起來，還要問，孟蠡道：“這事若成了，在下愿出錢萬兩將山上寺廟道觀重修一遍?！?br/>
    道士把要問的話咽了回去，滿面堆出笑來，道：“原來是檀越大善人。那行，貧道這就帶你去?！?br/>
    約一刻鐘，孟蠡站在了紫霄宮掌派面前。掌派淡淡的，心里卻也都是狐疑，打個稽首，笑道：

    “無量天尊，公子何處來？敢問尊姓大名？”

    “周偉。天師？”

    “貧道云龍子。公子有什么事么？心事重重？”

    “謝天師垂詢。是這樣，在下襄陽人氏，賤內(nèi)身患怪病，久治不愈，多聞崆峒派善行，醫(yī)術(shù)高超，所以到貴山來碰碰運氣?！?br/>
    云龍子笑道：“公子這可走遠(yuǎn)了，襄陽到此怕不有幾千里”

    “是，還望天師善心。若能將賤內(nèi)的病醫(yī)好，必有厚報。”

    “厚報不敢當(dāng)。世外之人，積善行德，乃份內(nèi)之事。同為道家，武當(dāng)山就在襄陽附近，圣手也多，公子為何不就近呢？”

    “怎么沒去，就是不見效果。在下一家都篤信道教，武當(dāng)周真人就指點我說，可以到崆峒試一試?！?br/>
    “既如此，貧道就給尊夫人看看？到底是什么病呢？”云龍子勉為其難。

    云龍子吃驚，沉吟片刻，到底何樂而不為？笑道：“也罷，像公子這樣情深意重，貧道怎能無動于衷。就依你所言，派個弟子去吧”

    孟蠡欲言又止。

    “怎么，公子還有什么事？”

    “感謝天師厚意。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是這樣，能否請掌派把門下弟子都請來，讓在下選？賤內(nèi)曾做過一個夢，夢見仙人指點，說只有崆峒山一位道士可以治她的病?！?br/>
    “哦？”云龍子差點失笑，問道：“是哪位呢？”

    “不知道姓名，只說是個年輕的，笑口常開。不知貴派有沒有呢？”

    云龍子瞬間狐疑，道：“笑口常開，多了。行，就讓你都見見，看有沒有符合的?！?br/>
    “多謝”孟蠡掏出萬兩銀票奉于天師桌旁，天師推道：“這怎么可以”

    “天師務(wù)請收下。勞動貴派上下，心難安吶，理應(yīng)如此?！?br/>
    “可你人還沒見呢”

    “有沒有都沒關(guān)系。花錢消災(zāi)，說不定這一回去，賤內(nèi)的病好了呢？”

    天師哈哈大笑。就叫請眾人一一過來。

    又問這三個道號，分別是碧虛子、云中子、飛云子。孟蠡心中早已定案，偏猶疑不定，接著問年齡、本事，先選了碧虛子，又覺不妥，最后才選定飛云子。

    崆峒山得了萬兩銀子，自然對孟蠡百依百順，飛云子雖不樂意，見掌派都謙躬隨他，也只好悶在肚里。

    選完了，天也黑了。掌派就叫飛云子陪孟蠡吃飯，打點行裝，明日起程。

    孟蠡暗中觀察飛云子舉動言行，果然和九年前沒什么兩樣，純正無邪。有心讓他做那烏托幫的副手，又覺不妥。他是有名有姓的道士，身份難以隱藏，也未必肯久留杭州，于是又走去見掌派。

    “天師，不知這飛云子真人在貴派擔(dān)任何職？”

    “公子問這個干什么？”

    “在下怕賤內(nèi)的病是慢病，不能除根，一時治好了，飛云子真人回來，病再復(fù)發(fā)怎么辦？”

    “那公子的意思是？”

    “貴派中真人是否一輩子都得呆在這崆峒山？”

    天師明白了，笑道：“你想留他在府上？那是他的造化，本派有什么不肯的。說老實話，崆峒現(xiàn)在不太景氣，信眾都被黃教拉去了。可弟子卻沒少，有數(shù)百之眾，吃飯都成問題。虧得公子慷慨饋贈，敝派十年內(nèi)不用愁了。就讓他留在貴府吧，他在這里也沒什么用處，還不如在外行醫(yī)積德，也好為我崆峒揚名”

    “但不知他肯不肯？”

    “嗯，他雖笑口常開，腦筋其實有點兒死。不要緊，待貧道來跟他說。”

    叫道童喚來飛云子，天師言道：“徒弟，今次下山，你是在為崆峒積善行德，當(dāng)盡心盡力，聽從公子安排。”

    “是，師父”

    “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人世沒不散的筵席。你我?guī)熗骄壏謴拿魅掌鹁退惚M了。這位公子想留你在他府上，好備不時之需。為師已答應(yīng)了?！?br/>
    飛云子錯愕半晌，明白后撲通跪下，哭道：“師父，弟子犯了錯，你責(zé)罰就是，不要趕弟子走啊”

    天師也流下淚來，道：“你是好孩子，哪里犯過錯。為師也不是趕你，是為你美好前程才讓你走。這崆峒山，貧瘠荒涼，食不裹腹，看你們面黃肌瘦，為師心里難過啊。今幸有周公子要留你在府上，管吃管喝，衣食無憂，為師何樂而不為？”

    飛云子哭道：“弟子又不怕苦，從沒抱怨。弟子愿一輩子侍奉在師父身旁?！?br/>
    “為師知道。你是好孩子，正因如此，為師才讓你去的。旁的人為師也不放心，萬一為非做歹，豈不壞了崆峒名聲？你去吧，一來給公子的夫人治病，二來也該做些事，積善行德，弘揚我崆峒聲譽。你不是被趕出師門，而是在為師門積聚功德啊。聽明白了嗎？不要說了，為師主意已定”

    飛云子無奈，只是哭拜。孟蠡看了心酸，勸道：“道長，先隨我去吧，到時，若治好了，除了病根，在下會讓你回來的”

    “不用了”天師道，轉(zhuǎn)對飛云子嚴(yán)厲起來，“你在這里能為崆峒做些什么？身為崆峒弟子，不思報效，只想老死在山上，說得過去嗎？”

    飛云子絕望了，只得磕頭道：“弟子遵命。唯愿師父長命百歲，一生平安”

    天師的淚又下來了?！昂煤⒆樱グ?。就算為師對不住你?！?br/>
    灑淚而別。

    ………

    下山，幾十里，兩人都不說話兒，笑嘻嘻的飛云子變得憂郁傷感。孟蠡不得不說了，

    “飛云子，你還記得張三豐張真人么？”

    “張真人？”飛云子一驚，狐疑著。

    “在下和你曾有過一面之緣，大概九年前在京城”

    “??？你是？可我不認(rèn)識你啊”

    “那是因為我戴著面具。放心，等到了杭州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杭州？你不是說襄陽嗎？你在騙我，還有我?guī)煾?？?br/>
    “嗯，但對你沒有任何惡意?！?br/>
    “沒有惡意？你有什么目的？”

    “暫時不能說。你是不是還想回去做你的道士？悠哉游哉？”

    飛云子愣住了。

    “別說我騙你。其實，你在這里還不如到我那里去。你師父早就嫌山上人多了，你又不喜歡做事，在山上只會受人白眼兒”

    “關(guān)你什么事，我又不在乎”

    “是，你不在乎，你只想修練武功?？?，想靜心也未必靜得了心呢，一天到晚不是被人呼來喝去，干這干那？”

    飛云子臉紅了，要爭辯。孟蠡笑道：

    “不用說了。事已至此，你師父都趕你出來了，你還是死了那個心吧?；蠲o”

    “你想要我?guī)湍阕鰤氖拢俊?br/>
    “笑話”孟蠡失笑，“你看我像壞人么？再說你的武功還不在我眼里呢”

    “你？”飛云子氣憤，又本能地按住火氣，想了想，驚道：“你，莫非是吳王孟蠡？”

    “是，怎么樣，愿意跟我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