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梁上君子

    貓一般的忍者也是到這家客棧來的，好像就住在最左邊的一個跨院里，因為他對這個跨院的安全顯得十分關(guān)心。

    他已經(jīng)把這個院子前后、左右、四面都查看了一遍，而且看得非常仔細(xì)。

    跨院里有三明兩暗五間房，只有一間房里沒有點(diǎn)燈，這間房的窗子正好對著客棧的邊門。

    窗子里既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

    楚留香決定要賭一賭了，賭他自己是不是看得準(zhǔn)，他的運(yùn)氣很不錯。

    因為這位忍者好像忽然聽到了什么動靜，又繞到院子的另外一邊去。

    楚留香的身子也飛掠而出，平平地貼著屋頂飛了出去，從這個屋脊的陰影掠入了另一個屋脊的陰影，再輕輕一翻身，就已到了那個沒有燈的窗口。

    窗子是從里面拴起來的。

    楚留香只用一彈指間的工夫，就把這扇窗戶打開了。

    又一彈指間，窗戶已經(jīng)又從里面拴好，他的人已經(jīng)到了這間房的橫梁上。

    就在這時候，剛被他拴好的那扇窗戶忽然又被人打開，一個人貓一樣躥了進(jìn)來。

    楚留香對自己覺得很滿意。

    這間房果然是這個神秘忍者的宿處，他沒有看錯，而且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準(zhǔn)備好了，他的身體已完全進(jìn)入一種假死的狀態(tài)，只靠皮膚上毛孔的呼吸來保持機(jī)能的活力和腦袋的清醒，仍然在一瞬間就可以發(fā)揮出最大能力。

    要成為一個忍者并不容易，成為一個忍者后要活下去更不容易。

    在忍者的生命中，隨時都可能遇到致命的危機(jī)，所以他們的感覺和反應(yīng)都必須特別靈敏。

    但是楚留香相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沒有任何人會發(fā)現(xiàn)他的。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還是經(jīng)常會發(fā)生一些他完全預(yù)料不到的事。

    富貴客棧里每間房的設(shè)備都很好，尤其是這種特別為官家眷屬們準(zhǔn)備的私室，除了器用更精美外，還有個特別大的穿衣銅鏡，房里最少有一半地方可以從鏡子里看到。

    楚留香躍上橫梁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diǎn)，所以他躺下去的時候，已經(jīng)選了個最好的角度，剛好能讓他看到這面鏡子。

    所以現(xiàn)在他才會看到這件讓他十足大吃了一驚的事。

    這個神秘的忍者居然是個女人。

    燈已燃起。

    她站到鏡子前面，扯下了蒙面的頭巾，一頭光滑柔軟的黑發(fā)立刻就輕輕地滑了下來，鏡子里立刻就出現(xiàn)了一張輪廓極柔美的臉，帶著極動人的異國風(fēng)情。

    忍者中并不是沒有女人，但是出來負(fù)責(zé)行動的卻極少。

    在忍者群中，女人生來就是完全沒有地位的，女人唯一的任務(wù)就是生育。

    他們一向不尊重女人，也不信任女人，就算有一件任務(wù)非要女人去做不可，他們也寧愿要男人去做，因為忍術(shù)中還有種“女術(shù)”，可以使一個男人的男性特征完全消失，變成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女人。

    這個神秘的忍者究竟是男是女？

    楚留香還沒有把握能斷定。

    可是她已經(jīng)為自己證明了這一點(diǎn)。

    她已經(jīng)開始在脫衣服了。

    梁上君子通常都不是君子。

    楚留香從來都沒有說過自己是君子，可是就算是他的仇敵也不會說他是小人。

    他的身子雖然不能動，至少總可以把眼睛閉起來。

    他沒有把眼睛閉起來。

    因為他雖然不是君子，也不是偽君子，如果他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這個全身上下都帶著東洋風(fēng)味的人無疑是從扶桑來的。

    她為什么要潛來江南？

    是為什么而來的？

    她究竟是男是女？

    她確實是個女人。

    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都證實了這一點(diǎn)。

    因為她已完全赤裸裸地出現(xiàn)在鏡中，只要不是瞎子就應(yīng)該可以看得出她絕不是個男人。

    就算在女人里面，有她這種身材的也不多。

    扶桑國的女孩子通常都有種先天的缺陷，她們的腿通常都比較粗一點(diǎn)，比較短一點(diǎn)。

    她卻是例外。

    她的腿又直又長，渾圓結(jié)實，線條柔美，連一點(diǎn)瑕疵都沒有。

    楚留香差一點(diǎn)就要從梁上掉下來了，卻不是因為他看到了這雙腿，而是因為他忽然聽見她用一種特別溫柔的聲音說：“我是不是很好看？

    你看夠了沒有？”

    楚留香實在想不通她怎么會發(fā)現(xiàn)他在看她的。

    他當(dāng)然想不通，因為她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他在看她。

    “我還沒有看夠，我還想再看看，再看得清楚一點(diǎn)，你這樣的女人并不是時常都能看到的?！?br/>
    這句話也不是楚留香說的，他不會說這種話，說話的人在窗戶外面。

    “你要看，為什么不進(jìn)來看？”

    她的聲音更溫柔：“外面那么冷，你也不怕著了涼？”

    窗子居然沒有關(guān)，輕輕一推就開了，燈花閃了閃，這個人已經(jīng)在窗子里面了，穿一身銀白色的，用緞子做成的夜行衣，蒼白而英俊的臉上，帶著種又輕佻又傲慢的表情，雙眉斜飛入鬢，眼角高高地挑起，眼中帶著種又邪惡又冷酷的笑意。

    “你故意不把窗子拴好，就是為了要我進(jìn)來看你？”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他：“像你這樣的美男子，也不是時常都能遇得到的，是不是？”

    她赤裸裸地面對著這個人，就好像身上穿著好幾層衣裳一樣，一點(diǎn)都不害羞，一點(diǎn)都不緊張。

    楚留香卻已經(jīng)替她緊張了。

    這位扶桑姑娘一定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也沒有聽說過這一身獨(dú)一無二的夜行衣，她畢竟是從異國來的。

    楚留香卻認(rèn)得他，而且對他非常了解。

    一個女人用這種態(tài)度對付別人，也許是種很有效的戰(zhàn)略，用來對付他就很危險了，比一個小孩子玩火還危險。

    銀白色的夜行衣在燈下閃閃發(fā)光，夜行人的眼睛也在發(fā)光。

    “你知道我是誰？”BIquGe.biz

    “我沒有見過你，可是我知道江湖中只有一個人穿這種夜行衣，也只有一個配穿?！?br/>
    “哦？”

    “因為這個人雖然驕傲，卻的確很有本事，輕功之高，更沒有人能比得上?！?br/>
    她說：“這種夜行衣穿在身上就好像是個箭靶子一樣，就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他，除了銀箭公子外，有誰配穿？”

    “你認(rèn)為我就是銀箭薛穿心？”

    “如果你不是，你就看不到我這么好看的女人了。”

    她的笑聲中也充滿了撩人的異國風(fēng)情：“因為你不是他，現(xiàn)在最少已經(jīng)死過七八十次?！?br/>
    薛穿心看著她，從每個男人都想去看的地方，看到每個男人都不想去看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櫻子?！?br/>
    她說：“你有沒有看過櫻花？

    在我的家鄉(xiāng)，一到了春天，杜鵑還沒有謝，櫻花就已經(jīng)開了，開得漫山遍野都變成一片花海，人們就躺在櫻花下，彈著古老的三弦，唱著古老的情歌，喝著又酸又甜的淡米酒，把人世間一切煩惱全都拋在腦后。”

    這里沒有櫻花，也沒有酒，她卻仿佛已經(jīng)醉了，仿佛已將倒入他的懷抱。

    夜色如此溫柔，她全身上下連一個可以藏得住一根針的地方都沒有，當(dāng)然更不會有什么武器。

    所以無論誰抱住她都安全得很，就好像躺在棺材里又被埋入地下那么安全。

    曾經(jīng)抱過她的男人，現(xiàn)在大概都已經(jīng)很安全地躺在地下了。

    可是在一個如此溫柔的春夜里，有這么樣一個女人來投懷送抱，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男人能拒絕呢？

    楚留香知道最少也有兩個人。

    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

    因為他已經(jīng)看見這位櫻子姑娘忽然飛了起來，被這位薛公子反手一巴掌打得飛了起來。

    他本來一直都在讓她勾引他，用盡一切法子來勾引他，而且對她用的每一種法子都覺得很欣賞、很滿意。

    她也感覺到這一點(diǎn)了，他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很強(qiáng)烈，所以她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我對你這么好，你為什么要打我？”

    “你為什么要趁人家洗澡的時候，把她裝在箱子里偷走？”

    薛穿心嘆息道：“這種事本來只有我這種男人才會做得出來，你為什么要跟我搶生意？”

    “你也是為了她來的？”

    櫻子姑娘好像比剛才挨揍的時候還生氣：“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她？”

    “只有一點(diǎn)比不上。”

    “哪一點(diǎn)？”

    “她剛洗過澡，她比你干凈。”

    楚留香已經(jīng)漸漸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

    薛穿心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來找她的，這個女人是在洗澡的時候被裝在一口箱子里偷來的。

    這位櫻子姑娘為什么要不遠(yuǎn)千里從扶桑趕到江南來偷一個洗澡的大姑娘？

    楚留香又想不通了。

    就因為想不通，所以覺得更有趣。

    ——一件事如果能讓楚留香想不通，這種事通常都是非常有趣的。

    他實在很想看看這里是不是真的有這么樣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不是真的有這么樣一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

    這位姑娘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別人冒險去偷她？

    他同意薛穿心說的話。

    把一個正在洗澡的大姑娘裝在箱子里偷走，這種事的確不是一個女人應(yīng)該做的，甚至連薛穿心那樣的男人都不會時常去做。

    這種事實在不能算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很少有人能做得出來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向最有面子的楚香帥居然也做出來了。

    他的運(yùn)氣一向不錯，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看到了這口箱子，箱子里果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

    他居然也把這口箱子偷走了，連箱子帶大姑娘一起偷走了。

    楚留香怎么會做這種事？

    箱子里這位大姑娘究竟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楚留香本來是看不到這口箱子的，櫻子卻幫了他一個忙。

    她忽然改變了一種方法來對付薛穿心。

    “你說的不錯，她的確比我干凈，可是天知道現(xiàn)在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么干凈?！?br/>
    她撫著耳邊被打腫的臉：“如果你再碰我一下，等你找到她時，她很可能已經(jīng)變成天下最臟的女人。”

    薛穿心冷冷地看著她，她的眼色比他更冷。

    “如果你殺了我，我可以保證，你找到的一定是個天下最臟的死女人?！?br/>
    看到薛穿心臉上的表情，楚留香就知道她的方法用對了。

    對薛穿心這種男人，哀求、欺騙、誘惑、反抗都沒有用的，你一定要先抓住他的弱點(diǎn)，把他壓倒。

    這個來自扶桑的女人竟仿佛天生就有種能夠了解男人的本能，就好像野獸對獵人的反應(yīng)一樣，大部分女人窮極一生之力也追求不到。

    薛穿心的態(tài)度果然改變了：“兩個死女人大概無論對誰都不會有什么好處的?！?br/>
    他微笑：“我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太太平平、干干凈凈地活到八十歲。”

    微笑使他的臉看來更有吸引力，櫻子的態(tài)度也改變了：“你是不是想要我?guī)闳フ宜?？?br/>
    “是?！?br/>
    “找到了之后呢？”

    薛穿心的微笑忽然變得說不出來的邪惡，忽然摟住了櫻子的腰，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那時候，我就會要你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男人了?！?br/>
    櫻子不是笨蛋，也不是那種一看見美男子就會著迷的小姑娘，就憑這么樣一句話，她當(dāng)然不會帶他去的。

    只有她才知道箱子在哪里，這是她唯一可以對付薛穿心的利器。

    她當(dāng)然還需要更可靠的保證，還要提出很多條件來，等他完全答應(yīng)后才會帶他去。

    可是她沒有。

    什么條件都沒有，什么保證都沒有。

    聽到這句話，她就像是著了迷一樣，如果胡鐵花在這里，說不定立刻就會跳下去給她兩耳光，讓她清醒清醒。

    幸好楚留香不是胡鐵花。

    就在櫻子穿衣服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么做，只不過是為了要把薛穿心騙出去而已。

    ——她為什么要花費(fèi)這么多心機(jī)把薛穿心騙出去？

    是不是因為她不愿意讓他再留在這間房里？

    她走出去的時候，甚至連房門都沒有關(guān)好。

    看著她走出去，楚留香眼睛里忽然發(fā)出了光，“那口箱子一定就在這間房里”，如果有人敢跟他賭，隨便要賭什么他都答應(yīng)。

    如果真的有人來跟他賭，隨便賭什么他都贏了。

    箱子果然在，就在床后面。

    一張有四根木柱的大床，掛著雪白的紗帳，床后面還有兩尺空地，除了擺一個金漆馬桶外，剛好還可以擺得下一口大樟木箱。

    箱子里果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年輕、香艷，還在暈迷中，身上只裹著條粉紅色的絲浴巾，把大部分足以讓任何男人看見都會心跳的胴體都露了出來。

    楚留香的心也跳得至少比平?？炝藘杀?。

    他心跳并不是因為她清純美艷的臉，也不是因為她那圓潤柔滑的肩，更不是因為她那雙被浴巾半遮半掩著的腿。

    他根本沒有注意去看這些地方。

    因為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樣把他注意力完全吸引著的事。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鉤新月。

    一鉤彎彎的新月，就像是朱砂一樣，印在這位姑娘雪白的胸膛上。

    楚留香立刻想到了焦林，想到了焦林交給他的那塊絲帕，想到絲帕上那一鉤用紅絲線繡出來的新月。

    他立刻就把箱子關(guān)上。

    一轉(zhuǎn)眼之后，這口箱子就已經(jīng)不在這間房里了。

    一口又大又重的樟木箱，箱子里還有個半暈半迷半裸的大姑娘，他能夠把它帶到哪里去？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jīng)聽到胡鐵花那邊有麻煩了。

    他不能不管胡鐵花，也不能不管這個大姑娘，他要去對付胡鐵花的對頭，又要對付櫻子和薛穿心。

    別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才好。

    幸好他不是別人，別人沒有辦法，他有。

    他是楚留香。

    ——真該死，他為什么不是別人，偏偏要是楚留香？

    用黑絲線繡在金色緞子上的“勝”字鏢旗迎風(fēng)飛卷，常勝鏢局的鏢師中，最冷靜、最清醒的一個也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一個人有了五六分酒意的時候，正是他最清醒的時候。

    最少也是他自己覺得最清醒的時候。

    所以他第一個看見有個人扛著一口大箱子從外面沖了進(jìn)來。

    ——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是不是有什么毛??？

    他正想跳起來，先把這個人一腳踢到桌子下面去再說，誰知道這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生意人用一只手在臉上一扯之后，就忽然變成了一個他平生最佩服最喜歡的朋友。

    “香帥，是你?！?br/>
    他叫了起來：“你怎么來了！”

    楚留香沒有解釋。

    他已經(jīng)用最直接而且最快的一種方法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一把將這個鏢師拖入一間沒有人的房里，把箱子交給他，把那絲帕也交給他。

    “如果箱子里的人醒了，你就把這塊手帕給她看，告訴她你是焦林的朋友，焦林就是她親生的爸爸，所以她一定要在這里等著，等我回來。”

    這個本來一直認(rèn)為自己很清醒的鏢師忽然發(fā)覺自己一點(diǎn)都不清醒。

    因為他根本不懂這是怎么回事，也聽不懂楚留香在說什么。

    唯一能夠讓他相信的是，這個人的確是楚留香，楚留香要他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所以他立刻答應(yīng)：“好，我等你回來，我就坐在這口箱子上等你回來?！?br/>
    他說：“可是你一定要快點(diǎn)回來，我們兄弟都想陪你喝杯酒?！?br/>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一看到白云生退走，花姑媽出現(xiàn)，他就回來了。

    但是他回來的時候，這地方已經(jīng)沒有人能陪他喝酒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喝酒，也有很多人不喝，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喜歡喝、不愿意喝、不高興喝、不想喝。

    也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不敢喝，喝了之后會生病，會發(fā)風(fēng)疹，會被朋友怪、親人怨、老婆罵，甚至?xí)炎约旱哪X袋往石頭上撞。

    這些事都是很不愉快的，等到第二天酒醒后一定會后悔得要命，以后也就漸漸不敢喝酒了。

    可是真正不喝酒的只有兩種人，因為他們根本不能喝。

    死人當(dāng)然是不能喝酒的。

    另外一種人，就是已經(jīng)喝得快要死的人，已經(jīng)喝得像死人一樣睡在地上，抬也抬不動，叫也叫不醒，打他兩巴掌也沒有感覺，就算踢他兩腳都沒有用，這種人連人參大補(bǔ)雞燉的湯都喝不下去了，怎么還能喝酒？

    楚留香回來的時候，這個跨院里已經(jīng)只剩下這兩種人了。

    不管是死是醉，也不管是怎么醉的，每個人都已經(jīng)像死人一樣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

    只有這唯一的一個人還沒有躺下去。

    箱子仍在。

    這個人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這口箱子上。

    只可惜已經(jīng)不是那個要坐在箱子上，死守著楚留香回來喝酒的朋友了。

    楚留香一看見他那身銀白色的夜行衣，一顆心就已經(jīng)沉了下去。

    他不怕這個人，可是他也不喜歡碰到這個人，非常不喜歡，就好像他不喜歡碰到一只刺猬一樣。

    薛穿心卻好像很高興見到他。

    “果然是你，你果然來了。”

    他微笑著：“這次我總算沒有猜錯?！?br/>
    “你早已想到是我了？”

    “一出房門，我就已想到箱子很可能就在房里，可是等我轉(zhuǎn)回去時，箱子已經(jīng)不在了。”

    薛穿心說：“除了楚香帥外，誰有這么快的身手？”

    他笑得更愉快：“幸好我也知道香帥和常勝鏢局的交情一向不錯，所以才會找到這里來，否則今日恐怕就要和香帥失之交臂了?！?br/>
    楚留香苦笑：“以后你再遇到這一類的事，能不能偶爾把我忘記一兩次？”

    “以后我一定會盡力這么去做?！?br/>
    薛穿心說得很誠懇：“只可惜有些人總是會讓人常常記在心里，想要把他忘記都不行。”

    他忽然嘆了口氣：“尤其是常勝鏢局的朋友，此后恐怕夜夜都要將你牢記在心?！?br/>
    “為什么？”

    “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

    薛穿心淡淡地說：“如果不是你把這口箱子送來，他們此刻一定還在開懷暢飲，怎么會慘遭別人的毒手？”

    “是別人下的毒手？

    不是你？”

    “我來的時候，該醉的已經(jīng)醉了，該死的也都已經(jīng)死了?！?br/>
    薛穿心又在嘆息：“出手的這個人，手腳也快得很，幸好我知道楚留香是從來不殺人的，否則恐怕連我都要認(rèn)為這是你的杰作了。”

    楚留香沒有摸鼻子。

    他的鼻尖冰冷，指尖也已冰冷。

    薛穿心忽然又問他：“你想不想看看箱子里的人？”

    “箱子里的人怎么了？”

    “也沒有怎么樣，只不過不明不白地把一條命送掉了而已?！?br/>
    楚留香冰冷的鼻尖上忽然沁出了一滴冷汗，連臉色都變了，就連他最老的朋友，也很少看到他臉上會有這么強(qiáng)烈的變化，就算是他自己面臨已將絕望的生死關(guān)頭時，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子。

    可是他想到了焦林，想到那個幾乎已經(jīng)一無所有的朋友，對他那么信任尊敬，如果他讓這樣一個朋友的女兒因為他而死在一口箱子里，他這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不過是一堆垃圾而已。

    薛穿心站起，箱子開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塊已經(jīng)變色發(fā)黃的純絲手帕。

    那一鉤彎彎的新月仍然紅得像鮮血一樣，旁邊還多了兩行鮮紅的血字：

    楚留香多管閑事

    何玉林死不瞑目

    何玉林就是那個替他死守在箱子上，等著他回來喝酒的朋友。

    現(xiàn)在死在箱子里的人并不是焦林的女兒，而是何玉林。

    焦林的女兒到哪里去了？

    薛穿心慢慢地蓋上箱子，用一種很同情的態(tài)度看著楚留香。

    “喜歡管閑事并不是壞事，能夠管閑事的人通常都是有本事的人，只不過閑事管得太多，有時候就會變得害人害己了?！?br/>
    他拍了拍衣服，伸了個懶腰。

    “這件閑事現(xiàn)在你大概已經(jīng)沒法再管下去，我相信你也跟我一樣，也不知道這里剛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br/>
    薛穿心說：“如果你喜歡這口箱子，你就拿去，箱子里的人也歸你，我們后會有期?！?br/>
    他對楚留香笑了笑，身子已銀箭般穿出了窗戶，連一點(diǎn)準(zhǔn)備的動作都沒有，就已到了窗外的院子里。

    等他落到地上時，忽然發(fā)現(xiàn)楚留香的人也已經(jīng)在院子里。

    薛穿心嘆了口氣：“今天我既不想陪你喝酒，也不想跟你打架，你跟著我干什么？”

    “我只想問你，本來在箱子里的那位姑娘是被櫻子從什么地方劫來的？”

    楚留香說：“她姓什么？

    叫什么？

    最近住在哪里？

    在做什么事？

    為什么會引起這么多人爭奪？

    甚至連遠(yuǎn)在扶桑的忍者都想要她這個人?！?br/>
    薛穿心顯得很驚訝。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

    他問楚留香：“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br/>
    “那么你為什么要來管這件閑事？”

    “我只不過碰巧認(rèn)出了她是我一個朋友已失散了多年的女兒?！?br/>
    薛穿心吃驚地看著楚留香，過了很久才說：“你問我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訴我，你那個朋友是誰？”

    “他只不過是個落拓潦倒的江湖人而已?！?br/>
    楚留香道：“就算我說出他的名字，你也不會知道?！?br/>
    薛穿心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焦林？”

    這次輪到楚留香吃驚了：“你怎么知道我說的是焦林？

    你也認(rèn)得他？”

    薛穿心笑了。

    他好像也是個很喜歡笑的人，他的微笑不管是對男人還是對女人都很有吸引力。

    就在他開始微笑的時候，他銀色腰帶的環(huán)扣上已經(jīng)有一蓬銀線飛出，他的身子也跟著撲起，以左掌反切楚留香的咽喉，以右拳猛擊楚留香的軟肋。

    這三著都是致命的殺手，幾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間發(fā)動的。

    一個人只有在對付自己勢難兩立的強(qiáng)仇大敵時，出手才會如此狠毒。

    但是他跟楚留香并沒有這么深的仇恨，為什么忽然變得非要讓楚留香死在這里不可？

    楚留香已經(jīng)倒了下去，筆筆直直地倒了下去，卻沒有完全倒在地上。

    就在他背脊離地還有三寸的時候，他的身子已貼地竄出。

    十三枝只比繡花針大一點(diǎn)的銀箭都打空了，薛穿心的拳掌雙殺手也打空了。

    可是楚留香也快要一頭撞在墻上。

    院子不大，后面就是一道墻，他的去勢又太急，像楚留香這一類的人，當(dāng)然也不會練油頭貫頂那一類死功夫，這一頭若是真的撞到墻上，也不是好玩的。

    他當(dāng)然不會真的撞上去。

    他的身體里就好像有某種機(jī)關(guān)一樣，可以隨時發(fā)動，把他的身子彈了起來，忽然間他就已坐在墻頭上了。

    薛穿心忽然變得面如死灰，忽然解開了他腰帶上的環(huán)扣，從腰帶里拔出一柄銀光閃閃的軟劍。

    銀光閃動間，這柄劍已毒蛇般噬向咽喉。

    他自己的咽喉。

    可惜這一次他可比楚留香慢了一步，只聽“嗤”的一聲響，他的這條手臂就軟了下去。

    急風(fēng)破空聲響起，已經(jīng)有一粒石子打在他這條手臂的關(guān)節(jié)上。

    然后他就聽見楚留香在問他：“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

    為什么要死？”

    “因為我也想要你死。”

    薛穿心的聲音還是那么冷漠、那么驕傲！

    “要別人死，自己就得準(zhǔn)備死?！?br/>
    “可是你的手里還有劍，為什么不再試一試？”

    “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既然敗了，又何必再試？”

    薛穿心傲然道：“我一生縱橫江湖，享盡人間艷福，活也活夠了，又何必再厚著臉皮為自己掙命？

    我生平殺人無算，自己為什么不能死一次？”

    “如果我一定要你活下去呢？”

    薛穿心冷笑：“楚留香，我知道你很行，很有本事，只不過你要是真的以為天下沒有你辦不到的事，你就錯了?！?br/>
    他厲聲說：“這件事你就辦不到?！?br/>
    他的右臂已經(jīng)不能動了，可是他還有另外一只手。

    這只手里居然也有件致命的武器。

    一根三寸三分長的毒針。

    他的左手握緊時，這根毒針就從他無名指上戴著的一個白銀戒指里彈了出來，就像是殺人蜂的毒刺。

    “楚留香，你要救人，去救別人吧，我們再見了?！?br/>
    他的手一抬起，這根毒刺就已到了他的眉心前三分處。

    可是到了這里之后，他的手就再也沒法子移動半分。

    因為他這只手的脈門忽然又被扣住，用一種極巧妙的方法扣住。

    一種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能了解其中巧妙的方法。

    薛穿心吃驚地看著楚留香，全身都已弓弦般繃緊，厲聲問：“我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比你強(qiáng)，剛才就已殺了你?！?br/>
    他問楚留香：“你為什么不讓我死？”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br/>
    楚留香淡淡地說：“大概是因為我已經(jīng)開始有點(diǎn)喜歡你?！?br/>
    “你是不是一定不讓我死？”

    “大概是的?！?br/>
    薛穿心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聲調(diào)說：“那么你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br/>
    就在他開始嘆氣的時候，就忽然有股輕煙隨著他的嘆息聲從他嘴里噴出來，噴在楚留香臉上。

    楚留香的瞳孔立刻收縮，臉上的肌肉也開始痙攣扭曲。

    他看著薛穿心，好像還想說什么，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穿心冷冷地看著他的手松開，冷冷地看著他倒下去，臉上全無表情。

    “我并沒有要你來救我，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br/>
    他冷冷地說：“所以我并不欠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