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歷一九六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也就是農(nóng)歷十一月十一日, 許萍順利的嫁出去了。許向華一直籌謀的分家大業(yè), 終于提上了日程, 能付之行動了。
許向華兩個胳膊墊在頭底下, 躺在炕上瞅著房頂上, 用高粱桿吊的頂想著心事, 怎么辦即能順順利利的分了家,還能把影響降到最低。
許家人里, 他娘許劉氏為了抓住整個家的財政大權(quán),還有她的絕對地位, 肯定是不會同意分家的。
他爹許滿屯就是個不愛管事, 和稀泥的墻頭草,那邊強跟那邊。
許家哥仨里, 老大許向榮和他媳婦王秀芬肯定不想分家,他娘偏心老大和老大兒子明亮。不分家, 二房,四房掙工分, 換來的錢, 糧都捏在他娘許劉氏手里。
許劉氏肯定不會讓大房吃虧。再加上一分家,大房兩口子養(yǎng)三個孩子,不用想, 日子鐵定比現(xiàn)在緊巴。
唯一能爭取的便是四房許向民和他媳婦柳小滿, 這倆都是聰明人, 不會看不透, 再加上兩人唯一的孩子二丫,在許劉氏那嚴重,重男輕女的偏心奶奶手里,連個雞蛋都吃不上。
三歲小孩都沒一歲多點的明文瞧見機靈,頭發(fā)枯黃,小臉也又干又瘦,可憐巴巴的跟個小猴子似。
相信就是為了孩子,老四倆口子也會同意分家的,最起碼分家后,兩大人養(yǎng)一個孩子,還是很富裕的。
心動不如行動,這事必須快刀斬亂麻,速戰(zhàn)速決,想到這,許向華一躍而起,去西廂房找老四倆口子通通氣。
許向民和柳小滿瞧見許向華過來,心中都很納悶,自家這個二哥(二伯子)自從葛莊工地上回來,變化可大了,平時對家里的人除老爹許滿屯和幾個毛孩子和言悅色外,其他的人包括他娘和倆外嫁的,甚至倆姑爺都愛搭不理的,今兒咋有時間過西廂房來了。
許向民壓住心中的驚訝,趕緊起身讓了位子,笑道:“二哥,坐這,坐這?!?br/>
柳小滿也趕緊倒了杯開水端過來說道:“二哥,喝水?!?br/>
許向華朝柳小滿點了下頭,坐下后,給許向民散了根煙,自己也點燃了一根,抽了口煙開門見山的說道:“老四,這許萍已經(jīng)出嫁了,咱們兄弟姐妹五個都成家了,尤其是咱們兄弟三個,娃娃都有了,再聚在一個院子里就有點不合適了,所以,我想分家,你們倆口子呢?”
許向民驚愕的瞅著許向華,手里點燃的煙都忘記抽了。
柳小滿的反應(yīng)倒是比許向民快了一步,伸手悄悄的在許向民背上推了一下,面帶喜色的朝他使了個眼色。
許向民卻有些猶豫,想了一下,用手抹了下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二哥,說心里話,我也想分,老這么擠在一起,三大一大吵,兩天一小鬧的,也恁煩人了。可是娘那肯定不會同意,到時又要尋死覓活,說不定咱哥倆還會被攆的凈身出戶?!?br/>
許向民說完后,柳小滿也贊同的點頭。
許向華看出這倆口子雖然也想分家,但還舍不得他娘手里的那點錢,于是便下了個猛藥,說道:“老四,弟妹,你們這還是看不透,要想等娘主動說分家,可能嗎?你們覺得再拖上個十年八年,到時老大家的大小子,二小子都快結(jié)婚了,以娘的偏心,你們覺得能分幾個錢?咱們頂多是給老大家多打幾年白工罷了。還有二丫,你們閨女,你們自己瞅瞅像三歲的孩子嗎?”
許向華話音剛落,柳小滿便捂著嘴哭起來了,一說到二丫,她這心里就委屈啊,兩大人掙工分,唯一的女兒,卻每天吃不上喝不上,餓的皮包骨一樣。
柳小滿一哭,許向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他這冷面二哥說的確實是實情。
許向華趕緊趁熱打鐵:“老四,弟妹,人常說舍得,舍得,這有舍才能有得,趁救濟糧剛分下和今年工分還沒有分,咱們利索的分了家,即使分不到以前掙的錢,可往后自己就能當家做主了。再說了,你和弟妹倆大人就一個孩子,好好干上個壹兩年,還怕掙不到那些錢?”
許向民和柳小滿都不是笨人,再加上倆口子性格里都帶點愛打小算盤。人都說響鼓不用重捶,說的便是這種情況,許向華剛點了一下,小倆口便想通了。
許向民和柳小滿相互看了一眼,許向民點了點頭說道:“二哥,我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許向華搞定老四兩口子后,想著下一步便是跟他爹許滿屯和他娘許劉氏攤牌了。這個得好好合計一下,可是這計劃遠沒有變化來的快,許向華剛掀起門簾準備回屋,結(jié)果迎頭便看見了正偷聽他和老四倆口子談話的王秀芬。
一時間,準備往出走的許向華,送許向華出門的許向民,柳小滿,和偷聽被逮個正著的王秀芬,四個人,八雙眼,真是太尷尬了。
許向華摸了下鼻子說道:“得,這擇日不如撞日,老四,弟妹,走著吧,先去上房找爹娘說一下吧?!?br/>
王秀芬一聽去上房,立馬急了,她是相當不愿分家啊,這一分家,雖說老倆口跟著大房過,能幫襯些,但是畢竟年齡大了,掙的工分有限,再加上還要養(yǎng)三個孩子,她和當家的負擔得多重啊,心里一急,便顧不的避諱,連忙抓住許向華的衣袖,說道:“老二,四弟不能分家??!”
許向華淡淡的笑了下,胳膊甩了一下,抽過自己的衣袖平靜的說道:“大嫂,這事誰都擋不住?!?br/>
許向華和王秀芬說話的工夫,田春梅也從屋里出來,見一堆人堵在四房的門口,好奇的問道:“你們這是干嘛呢?”
“媳婦,你出來的正好,讓明彰看會明文,你也跟著來上房吧?!碧锎好肥窃S向華的枕邊人,兩口子每天一個被窩里滾著,那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心里不由的有幾分歡喜,點頭應(yīng)道:“行,我知道了,你們先過去吧?!?br/>
上房左邊屋里,許劉氏和許滿屯看著還不到飯點便齊刷刷都過來的三個兒子和兒媳。許劉氏還有點不大明白,人老成精的許滿屯便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唉,這該來的還是要來啊,你們幾個找地方坐吧?!?br/>
“老頭子,啥該來的,不該來的?”許劉氏問道。
許滿屯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早煙,慢悠悠的說道:“分家唄?!?br/>
“啥分家,俺不同意!只要俺話著就不許分家!老二,你是不是又想犯渾!”許劉氏堅定,蠻橫的說道。
許向華沒理會許劉氏,直直的看著他爹許滿屯:“爹,你也是這意思?你先前可滿村里說過等萍一出門子便給我們兄弟仨分家的!”
“就是,爹你說的這話,可有不少人都知道,咱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吧!”許向民趕緊支援許向華說道。
許滿屯愣了一下,他真沒想到小兒子居然也想分家,有點難以置信的問道:“老四,你也要分家?”
許向民剛點了點頭,還沒說話,炕上的許劉氏便一掃炕笤帚扔了過來:“沒良心的狼娃子!連你也要跟俺鬧!老娘養(yǎng)你們這些白養(yǎng)眼還不如養(yǎng)頭豬,豬還能吃肉呢,養(yǎng)你們就得了個忤逆不孝,不孝子,也不怕天打雷劈!都給俺滾出去,想分家,沒門!”
一直躲在一邊沒啥存在感的許向榮這會趕緊跳了出來,伸手把許向華,許向民往出拽:“二弟,四弟,別鬧了,看把娘氣的,咱一家過的好好的,分什么家??!”
許向華伸手拂掉許向榮拽他的手,說道:“大哥,這樹大分叉,人大分家,兄弟再親,也不可能一直在一口鍋里吃飯,為了咱們哥仨以后還能親熱來往,這家是必須得分的,眼瞅咱們?nèi)值芎⒆佣加辛耍僭谝粋€家里住下去,說不定那天連兄弟都做不成了!”
許向華雖然明面上好像在對許向榮說的,但眼睛一直看著許滿屯。許向華話音剛落,許向民便趕緊應(yīng)和道:“爹,娘,大哥,二哥說得是這么個理,人都說遠香近臭,趁咱們現(xiàn)在還親親熱熱的,分了家,大家見面都還是親親熱熱,總比以后起了隔閡再分家,老死也不往來的強,這例子咱們莊上又不是沒有!”
許滿屯見三個兒子,兩個都鐵了心要分,便知道再挽留也沒啥用,人心都散了,你還能指望勁往一處使?“唉”的嘆了口氣,有些失落的說道:“分吧,想分就分吧。”
許滿屯話音未落,許劉氏便一拍大腿,張嘴便要哭鬧。結(jié)果還沒來的及哭出聲,便聽見許滿屯大聲喝斥道:“老婆子!不準再鬧了!再鬧俺就把你送回劉家去!”
這一嗓子,屋里人都愣了一下,只見許劉氏立馬安靜了下來,坐到了一邊。許向華有點哭笑不得,原來還真是他看走眼了,他家最厲害的并不是能哭能鬧的他娘許劉氏,而是一直和稀泥的老好人他爹許滿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