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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門之外的靈氣真是——不如玄門遠矣。

    而朝陽府還是老樣子。大門前總聚著三五個人在石階上閑談，府眾隨處曬被子晾衣物的作風也沒有變，即便它是與官中關系密切的情報組織，暗中監(jiān)察不法之事，全府上下卻總像在養(yǎng)老。

    無痕帶我來朝陽府找一個叫郭嘉的人。他是朝陽府的主事，毫無疑問，也是刑天帝的人，手下的府眾遍布帝都，連都中世家子弟哪一位服用過禁藥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無痕大概是沒有見過這個人的，被府眾請進門前我便看見郭嘉側(cè)坐在臺階上同人說話，衣裳樸素，曲著一條腿，另一條腿半抻在一邊，無論行立坐，都是一副看著別扭卻不太費力的姿勢，無痕卻沒有多看他一眼，徑直往府內(nèi)等他去了。

    郭嘉并沒有令我們苦等，大約是換了一套衣服便來了，無痕一見他進門便起身道：“打擾郭府主雅興?！?br/>
    “沒有的事！坐坐坐！”郭嘉擺擺手，轉(zhuǎn)身癱進圈椅里，“無痕公子是稀客。這位必是那位妖蓮了？”

    “正是劣徒?！?br/>
    “好風姿啊，如今五族子弟這一輩里也鮮有這么出挑的了。公子親自來朝陽府，是不是為了貴徒的親事？”

    ……

    朝陽府還沒有放棄到處給人說媒呢？

    “這次要查證的消息……怕貴府不答應?！睙o痕沒有理他，“所以——”

    “所以親自來威脅了？”

    ……你又瞎說什么大實話。

    “所以在下為貴府做一件事，做為交換，貴府將青族族長在府中的賬冊交給在下。在下平日的價碼府主是知道的，您虧不了?！?br/>
    “我虧不虧倒沒什么，公子把賬冊拿走了，那位問起來怎么辦？”

    “在下將事情辦完再來拿，屆時賬冊有沒有抄本，在下也不清楚?！?br/>
    廳中陷入一片寂靜，無痕目光灼灼地看著郭嘉，郭嘉歪著頭看回去，我看了看這兩人，忽然開口：“郭府主，您該不會是在想哪家的小公子可以說給我吧？”

    郭嘉毫不臉紅地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姑娘少時貪玩不掛心婚事，等成了老姑娘可就來不及嘍！”

    明明是個好人，卻總是能夠完美地惹人討厭。

    “可是府主大人，世家子如今的排場紅蓮自問是養(yǎng)不起的。您替我物色幾個好看聽話又不亂花錢的也行?！?br/>
    證明完自己在無痕面前的地位和話語權(quán)，我一臉理所應當?shù)乜粗巍?br/>
    無痕似乎不清楚我在唱哪一出，但既沒有呵斥我，也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對我的“無禮”的表現(xiàn)司空見慣一般，只等著大笑不止的郭嘉的回答。

    “公子，朝陽府近來的確有一件麻煩事啊?！惫闻擦伺矂偛判Φ每旎氯サ纳眢w，“說起來，這件事還真只能交給您了，敝府有一位特別重要的人——就是我家淘氣的小妹郭憑，四天前在水瀾家的大宅附近‘散步’的時候失蹤了，朝陽府和水瀾家的關系您也知道，自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對付，我想著大概是留了我妹子做客，又忘了遣人帶信回來。您屈尊去一趟水瀾家，把我那讓人操心的妹妹領回來。水瀾家的規(guī)矩看來是不愛打招呼的，您帶他回來也就不用跟他們打招呼了?！?br/>
    郭嘉的話讓我有些糊涂，水瀾家戒備森嚴是不假，以朝陽府的實力，悄無聲息地潛入沒有問題，救人出來的確有些困難，但為什么說只能交給無痕？

    我看著無痕，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然而，在玄門時我已經(jīng)決定不要有任何預感，就只好將念頭壓下去，繼續(xù)替這句話找著理由。

    臨出朝陽府時，我問道：“師父，您見過郭憑姑娘嗎？”

    “沒有?！?br/>
    “那萬一認錯了人？”

    “水瀾家只有一個暗牢，又不是官府大牢，能有多少人。大不了全放出來。”

    “這樣好，也不會懷疑到朝陽府上。今晚便去嗎？”

    “不去，今天是花神節(jié)，晚上先帶你去玉山看燈。”

    “花神節(jié)大家都出門看燈了，府中事多人少，不是更方便嗎？”

    “正是這樣的時候，看守的人才會格外警覺呀。暗牢里值守的人是一天一輪，到了第二天，新上值的人前一天鬧了一晚還沒有休息過來，自然就倦怠了，救人才方便?！?br/>
    又在胡說八道。其實怎樣都方便，你就是想玩而已。

    “師父想得真周到！”

    三月里，春寒已褪得差不多了，士女們新妝麗服，公子們呼朋引伴，城中小戶，城郊農(nóng)家，或乘車馬，或步行，一齊涌至玉山山腳。看燈的人太多，因此山道上不許跑馬，連肩輿也不許乘，甚至不許大戶人家讓家奴開道，放眼望去，只見人而不見路。木架上架著大燈，道旁分立著長燈，樹枝上掛著各色花燈，漫山遍野，如明珠綴錦，星河倒注。

    但城里公子們終究更會玩，只要在山中有大約兩人合抱粗的沙松樹——樹下大多不生雜草，便攜上酒具歌吹，放歌玩樂起來。無痕牽著我隨著人流緩緩挪步，山腰以下游人之多甚至無法在燈前久留，好在越往上人越稀少，走到勒馬臺時，眼前出現(xiàn)一處較大的平地，再往上約有一百多階，就能到山頂?shù)娘w仙樓，而這一百多階也忽然陡峭起來。勒馬臺沒有放燈，而是由幾人設卡，將去往山頂?shù)穆贩饬似饋?，不令游人上前，想必其他幾處通向山頂?shù)牡缆芬彩侨绱恕Ｊ匦l(wèi)攔住游人，道是燈會的主人在山頂宴飲，不便通行。

    這樣天真的做法，我不太清楚有什么意義，大概也就圖個心里高興。我不相信其他的修靈者會在意這樣的“關卡”。至少對于明天將要潛進別人家中救人的無痕來說是不值得在意的，繞個道飛上去就完事了，難道還會特地去飛仙樓打個招呼么？

    但站在山頂?shù)纳峡礋舻降撞灰粯?。在確切地踏上山頂后，我如是想著。

    玉山在帝都近郊，朝南看去，燈河一片注入萬家燈火，山下的人聲鼓吹隱約可聞，和著飛仙樓的琴歌，天上無星無月，好似星月都墜在了玉山上。

    “帝都是個好地方?！蔽胰滩蛔「袊@道。

    “比起玄門呢？”

    “人間有人間的妙處，世外有世外的活法?！?br/>
    “那你是人間蓮，還是世外蓮？”

    “我只知道我不是瑤池蓮?！?br/>
    無痕單手枕頭，倒在一塊大石上，天上此刻黑黢黢一片，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我挨著他坐下，托腮看著山下的燈火出神。

    “師父，我方才上山的時候，一個鮫人奴婢也沒有見到?！?br/>
    “貴族家養(yǎng)的鮫人，并不會被當做普通的奴仆。出門游玩這樣的事想也不用想。青族雖然是從不打殺鮫人的例外，但永羅也只有一個青族?！?br/>
    “我小時候聽說，鮫人天生就是低賤的，與禽獸無異，瑯?gòu)峙_的典籍里也大多這樣說，但我不懂，論靈術，不過不如羽族而已——鮫人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我總覺得對永羅人來說，鮫人能夠活著就已經(jīng)得到了最大的寬??？”

    “羽族和鮫人的恩怨，你都知道吧？”

    “知道?！?br/>
    永羅未建朝時，長洲上玄門之外的修靈者十分稀少，那時長洲大陸又從統(tǒng)一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沿海的德若國，南淵國，梟族部落，鮫國，同內(nèi)陸的吳朝與東部臨海的陳朝并立長洲。

    約有幾十年后，巨海中的另一大陸元洲幾乎被妖魔大軍攻陷。

    元洲修靈者以羽族為首，犧牲數(shù)名靈術高超的修靈者，開辟了空間通道，將元洲幸存者分批送至玄洲。約有萬人。這些人以羽族勢大，被尊為王族，以青、赤、藍、緹、夜五族為輔，在長洲東部海島上建永羅國。

    百余年后，永羅入侵長洲大陸，先后吞并了陳朝與吳朝，始帝羽克蘇稱帝，在數(shù)年后又與鮫國開戰(zhàn)，花費二十年，將鮫國滅亡?？颂K帝從此令長洲的鮫人淪為永羅朝地位最卑微的種族，世世代代為奴婢。

    “那你說，為什么在鮫國覆滅之后，永羅沒有繼續(xù)吞并德若和南淵呢？為什么陳朝和吳朝平民無事，只有鮫人落得這個下場？”

    “和鮫國的戰(zhàn)事傷到了元氣，國力不繼，朝中也反對繼續(xù)征伐，并且不能讓梟族趁此坐大，所以接受了這兩國的稱臣示好。”

    “第二個問題呢？”

    “我不知道。”

    “鮫人數(shù)量雖然少，但反抗之強烈，戰(zhàn)力之兇悍，讓永羅人害怕。最初克蘇帝決定屠殺鮫人一個不留——這樣的決定當然就被很多人反對了，最后妥協(xié)的結(jié)果是所有鮫人身上都終生帶有禁制，永遠只能是賤籍，以至于現(xiàn)在淪為貴族們的玩物。留下性命卻永遠失去了尊嚴，實在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不過話說回來，只要還有命在——你想想看姑墨赤雨，她如果那時死在了牢里，咱們倆明天那一趟也不用跑了。”

    “咦，明天我也去？”

    “你不去嗎？”

    “師父，您上一回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和青然一起弄死了整個居彌樓的人。”

    “是她們先起的殺心——所以呢？”

    “當然要去！”

    水瀾家嫡系的府第我來過幾次，即便現(xiàn)在不是夜里救人也不敢說自己認路，更遑論我從來沒有去過暗牢。但一路上無痕沒有絲毫猶豫，似乎對這里十分熟悉。

    進了暗牢，正碰見獨自放倒了兩個守衛(wèi)的郭憑姑娘，快要招架不住另兩個了。

    “是友非敵?！睙o痕擋下郭憑遞來的一招，接著麻利地解決了剩下的兩個守衛(wèi)，“在下無痕，是來救人的。”

    “救誰？”

    “牢里的人。”

    “這牢里只剩下我了?！?br/>
    “姑娘是？”

    郭憑猶豫了一瞬，還是回答道：“朝陽府郭憑?！?br/>
    “那就對了?！睙o痕朝牢里看了一眼，“暗牢只關著一個人可真不像水瀾家的作風?！?br/>
    “原有四個人的，那三個來得早，不堪折磨自盡了?！?br/>
    “原來是這樣。走吧，我們送姑娘出府?！?br/>
    出府的路也好走，郭憑雖然自稱會輕功，上房揭瓦什么的都很拿手，但還是被我和無痕架起來，朝東南方向飛去。

    忽然，一道凌厲的殺招自后方襲來。

    無痕反手接下時，那人已懸立空中，來到了我們近旁。

    你大爺?shù)?。我忍不住在心里罵道。

    居然又是水瀾無映。

    －－－－－－－－－－－－－－－－－－－－－－－－－－－－－－－－－－－－－－－－－－－－－－－－－－－－－－－－－－－－－－－－－－－－－－－－－－－－－這一章燈會有原型噠，《陶庵夢憶》中的《龍山放燈》，當然張岱大大寫的比我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星河倒注”四個字驚艷了我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