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王宮前的大廣場，我們在此靜候龜茲王和呂光一眾人等。已是九月初，沙漠綠洲的早晨有絲涼意。白震和一群后妃先出來，都安置妥當(dāng)了，還不見呂光。等到日上三竿呂光才走出宮門，擁著一群龜茲美女，儀仗華美，排場比白震大得多。只是，呂光的臉色很難看，呂纂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一臉做了錯事被抓現(xiàn)行的模樣。

    我在馬車?yán)锿馔悼?，往呂光的左右搜索。很快便看到他了，穿著露右肩的褐色寬大僧袍，在穿金戴銀衣著鮮亮的呂光及一眾將領(lǐng)中尤其獨(dú)特。熙熙攘攘的紛擾紅塵中，他是一株淡雅的青竹，不染一絲塵埃。

    呂光對白震拱了拱手，態(tài)度倨傲：“呂某貪睡，讓龜茲王久等了?！?br/>
    白震小心奉承：“不妨事不妨事，本王不曾等多久?！?br/>
    呂纂走向小弗的馬車。小弗下車向他行禮，呂纂兇戾地瞪著小弗：“丞相是用什么方法將那女子送出城的？”

    小弗故意裝聾作?。骸靶螌④娬f的是誰？在下怎么聽不明白？”

    “若不是你，誰有本事打暈七名守兵，還殺了一人？昨夜分明有人看見你帶著一個蒙面女子出現(xiàn)在街上。”

    小弗恍然大悟：“小呂將軍指的是拙荊？昨夜她感染風(fēng)寒，在下帶她去看病。至于蒙面么，是為了不傳染他人。小呂將軍若是不信，拙荊此刻正在馬車中，小呂將軍可與她當(dāng)面對質(zhì)?！?br/>
    呂纂對馬車?yán)锟戳艘谎?，我蒙著臉，?zhèn)定地朝呂纂低頭行禮。

    呂纂冷哼：“蒙著臉，誰知道是哪個?！?br/>
    小弗一臉從容：“若小將軍還是不信，那就只好讓拙荊將面巾取下，讓小呂將軍看個清楚。只是請小呂將軍小心些，別被過了病氣。”

    小弗這一手真是險招。他是龜茲僅次于王的第二號實(shí)權(quán)人物，他的夫人若是旁人想看便看，那實(shí)在太不把他這個丞相放在眼里。所以，他賭呂纂不會不給他這個面子。可那畢竟是呂纂，狡詐陰險的極品渣男，我們都吃過他的苦頭。如果他堅持要看，又該怎么辦？

    我一邊轉(zhuǎn)著心思，一邊作勢要取下面巾。

    呂纂悻悻地?fù)]了揮手：“不必了！”

    看著他怒氣沖沖地走開，我與小弗暗暗松了口氣。幸好，小弗賭贏了。

    呂纂回到呂光身邊，呂光扭頭看一眼羅什，故意拉長語調(diào)問呂纂：“纂兒，你給法師準(zhǔn)備好馬車了么？”

    呂纂故作為難：“父帥，臨時湊不齊那么多馬車。不過法師可以騎馬。”

    呂纂揮了揮手，幾名士兵費(fèi)力地拉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到羅什身邊。那匹馬性子很烈，不停踢腿嘶叫。呂纂陰笑：“只尋得出這匹馬了，法師將就一下吧?！?br/>
    羅什臉色沉靜地接過馬韁，打算騎上去。烈馬拼命掙扎，不肯讓他騎。羅什險些被馬踢到，有些狼狽。

    閉上眼，不敢再看下去。心在滴血，人在眩暈。該發(fā)生的總要發(fā)生，無論我怎么想努力避免。

    人群中爆發(fā)出陣陣哄笑。那些愚昧的把宗教當(dāng)成巫蠱與方術(shù)的人，只懂得羞辱和貶低，妄圖將神權(quán)壓服。其實(shí)歷史證明了呂光只是一介跳梁小丑，而羅什則是人所敬仰的一代大師。手里緊緊拽著艾德萊絲巾，默念著：羅什，堅持下去，堅強(qiáng)地挺下去！

    羅什被烈馬甩下地來，沾了一身灰塵。顴骨處被石頭磕破了，他爬起來撫著膝蓋疼得皺眉。卻仍掙扎著爬起，打算再去騎馬。

    小弗上前，用身子擋住他：“別再試了，這馬根本不是讓你騎的！”

    呂光故意指責(zé)：“纂兒，你是如何辦事的？怎可以如此對待西域最有名望的大法師？還不趕緊換了這匹烈馬！”

    呂纂諂笑：“是孩兒辦事不力?！彼麑κ窒潞?，“還不趕緊換了！”

    幾個人將一輛牛車牽到羅什面前。牛已垂老不堪，連空著的板車都快拉不動了。

    小弗憤怒：“呂都督，牛車只有窮人家用，而況這老牛根本拉不動車！”

    呂纂嘖嘖搖頭：“法師好挑剔！高駿大馬不肯騎，現(xiàn)在又看不起牛車，嫌棄這是窮人家用的。不知法師平日是如何養(yǎng)尊處優(yōu)呢?！?br/>
    羅什對小弗搖搖頭，冷靜地看向呂光：“一切悉聽都督安排?！?br/>
    他正要坐上牛車，小弗上前拉住他：“大哥，你坐我的馬車。”

    呂纂攔住小弗，語帶威脅：“丞相，法師的坐騎自有我們安排，不勞丞相費(fèi)心。”

    小弗不肯讓步：“你們這是存心羞辱我大哥！”

    呂光對著白震冷笑一聲：“龜茲王，你的丞相如此執(zhí)拗。再糾纏下去，咱們明日都到不了雀離大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