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在柜臺后面呆呆站了幾分鐘，深吸幾口氣，調整好心情后，她裝作沒聽到任何聲音的樣子，高高興興地走到飯桌旁，笑著說一切都弄好了。

    牛經(jīng)理和主管收拾好東西，趕著回酒店休息。陳茵把他們送到地鐵站，約好明早見面的時間，道聲“明天見”轉身就往家走去。

    這套房子是最近才買的，陳茵都沒在里面住過。她想著，這次只能呆一晚，下次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機會回來，一定要好好珍惜。

    她心里所設想的珍惜，是享受一個安眠到天亮的好覺，可惜實際情況是，她翻來覆去整夜無眠，沒有花一分一秒的寶貴時間在睡眠上。

    她以為主管的那句評價，對于參加工作幾年，見識過人心叵測的自己來講，只是不期而遇的瀝瀝細雨，剛剛濕潤了地面就了無痕跡，但其實是特大災難的泥石流，幾乎沖垮了她內心最后的一道防線。

    陳茵在心里不斷上演幻想劇，一會是張希聽到了這樣的評論，在柜臺后想了幾分鐘，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然后帶著牛經(jīng)理和主管去喝酒，拍幾張三個腦袋擠在一起的照片發(fā)到朋友圈，讓所有同事都知道他和領導們關系有多鐵；一會是唐佳聽到了這樣的評論，直接從柜臺后沖出來，怒氣沖沖地叉著腰對主管大吼，然后告訴牛經(jīng)理其實很多活都是自己干的，這個主管就是個欺下瞞上的賤人；一會是小朱聽到了這樣的評論，低著頭走到領導面前，眼淚汪汪地說自己有多累有多苦，如果還有什么事情沒做好，請領導們多指導多體諒。

    陳茵命令自己停止這樣無聊的游戲，可是腦子無法睡眠，就是要不斷呈現(xiàn)這些栩栩如生的畫面給她看。

    陳茵知道，如果換做他們，他們真的會這樣做的。他們的做法未必對，但至少他們沒有逃避，只有自己，一次次選擇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身體不肯休息，也許是在表達對這個軟弱主人的不滿吧？

    陳茵微微嘆口氣，翻個身，睜大眼睛看著窗外。隔壁爸媽早已休息了，身旁的陳牧也發(fā)出了甜甜的酣睡聲，她突然異常思念自己的女兒：寶貝，媽媽這樣忍讓，是不是一直都是錯的？你會不會也覺得媽媽太不會保護自己呢？

    等天空慢慢變亮的時候，陳茵早早爬起來收拾好行李，她輕輕地走到爸媽的房間，壓低聲音跟他們道別。媽媽心疼地看著她的黑眼圈，不斷提醒她多注意休息；爸爸裝出很輕松的樣子，說自己一切都好，讓陳茵不要擔心，更不需要時不時回武漢，等自己身體好了，就去上?？磁畠汉屯鈱O女。

    陳茵不斷點頭，房間里的氣氛讓她有點難以忍受，她急忙說領導們還等著自己，匆匆忙忙就走出了家門。

    陳茵很順利就到了酒店，等了不過幾分鐘，牛經(jīng)理和主管就下樓了。他們一看就知道昨晚休息得極好，滿臉紅光。兩人很認真地看了陳茵的臉，笑著說這姑娘多半是舍不得離開家，像是一夜沒睡。陳茵默默笑了，一句話都沒說。

    回到上海后，陳茵又回復到公司、家里兩處奔波的生活。主管依然把很多工作安排給她，依然時不時對她說一些激勵的話，依然不定期跟她談心。陳茵也像以前一樣，認真地完成每一項工作，但她對主管所講的那些漂亮話生出了免疫力，練就了左耳進右耳出的神功，完全不記掛在心上。

    陳茵對公司的很多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她每天只管著自己的那些任務，甚至算過時間，想著再忍受多久就到了換工作的好時機。她的這份心思沒有對任何一個人提起，她計劃著自己先把所有的事情都弄好，等時機成熟了再通知大家。

    在這樣淡然的心境中，陳茵依然可以感覺到很多變化：主管以前每天都要往牛經(jīng)理辦公室跑幾趟，現(xiàn)在他成天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從不主動去找牛經(jīng)理。有好幾份需要簽字的審批單和合同，他干脆直接讓陳茵遞過去。以前開大會的時候，他和牛經(jīng)理一定會坐在董事長兩邊，像是左右護法一樣威嚴，可現(xiàn)在他會找一個離董事長很遠的地方坐下，從來不和牛經(jīng)理有任何目光接觸，如果董事長或者牛經(jīng)理有什么事情問到了他，他也就簡單說兩句，完全不似以前滔滔不絕的樣子。

    董事長也慢慢不客氣起來，在最近的一次大會上，他當著所有員工的面，直接訓斥主管：“你這樣死腦子，是辦不好事情的?！?br/>
    大家聽到這句話，都愣住了。董事長嚴厲歸嚴厲，但在普通員工的面前訓斥干部這還是第一次，而且語氣那么堅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厭惡。

    陳茵突然心生同情，她偷偷瞄了主管一眼，主管臉色鐵青，毫無表情。

    她又好奇地瞅瞅牛經(jīng)理，牛經(jīng)理只是把頭埋在電腦屏幕里，留一個毛發(fā)日益稀疏的頭頂給大家觀摩，堅決地不發(fā)一言。

    陳茵納悶：牛經(jīng)理，主管不是你的人嗎，他爸爸不是救過你嗎，你怎么一句解圍的話都沒有呢？

    董事長不再對主管進行任何評論，他轉到其他的工作上，提出了很多意見。大家急忙忘掉剛剛的不愉快，連忙記錄董事長所說的每一個字。牛經(jīng)理大力地敲打著鍵盤，表明自己一直在認真開會。主管把一支筆拿在手上，不停地轉來轉去。陳茵偶然抬頭，看到主管的嘴角輕輕一動，對著牛經(jīng)理半禿的頭頂射去一道光，她身子發(fā)抖，趕緊低下頭。

    當天下午，主管去了牛經(jīng)理辦公室談了很久，出來之后臉色緩和了很多，但依然看得出慍色未消。過了不久，他給陳茵發(fā)微信，讓她去樓下咖啡廳等著。

    陳茵看到那消息，不知道該怎么答復，她甚至想要不要裝作沒看到，或者直接說自己手上還有一堆必須今天做完的活，實在沒時間。

    她抬頭看看主管受傷的樣子，心一軟，寫到：“好的。”

    主管給自己買了一杯咖啡，然后體貼地給陳茵要了一杯果汁。他把果汁送到陳茵面前，緩緩問：“陳茵，和我合作這么久了，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陳茵老實回答：“有魄力、有能力的人?！?br/>
    主管笑了：“喲，你居然會拍馬屁啊，我以前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

    陳茵也跟著笑笑：“因為你沒給我機會，而且我說的都是真話，沒有任何吹噓的成分?！?br/>
    主管放松下來，滿臉冰霜融化：“我也覺得你還不錯。我們之間也沒必要繞彎子，過不久我就要滾蛋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br/>
    陳茵雖然心里有了預期，但突然聽主管這么說，還是忍不住滿臉驚詫。

    主管看陳茵沒有說話，補充到：“新地方不比這里差，而且我可以給你一個更高的工資?！?br/>
    陳茵急忙說：“換工作是件大事，我要好好考慮一段時間，還得跟家里人商量下?！?br/>
    主管輕輕嘆口氣：“你說的也對，那我等你消息吧?！彼趾懿环判牡卣f：“我剛剛跟你說的話，你不要對任何人講，知道嗎？”

    陳茵點點頭：“放心，我的嘴巴很嚴，你最清楚了?！?br/>
    下班后，陳茵給張希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張希的意見。很奇怪，這事情居然不是跟孫犁商量。也不奇怪，這事情肯定是張希知道的內幕最多。

    張希急忙勸陳茵：“打住，可千萬別去?！?br/>
    陳茵很好奇：“不是說主管是牛經(jīng)理的少主子嗎，這到底怎么回事啊？”

    張希急忙否認：“我可沒說過這種話，我只是說主管他老子是老牛的大哥?！?br/>
    陳茵只好“哦”了一下，然后接著問：“那他怎么不幫幫主管呢？”

    張希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猶豫：“我不在你們那里了，只聽說老牛為了自保，顧不得那么多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是知道老牛還是給他安排了去處的，但你就不要去參和這事情了，水太深，你搞不定的?！?br/>
    陳茵一肚子的問題，就這樣被打發(fā)了，心里滿是問號。但這些問號，只能乖乖變成句號，然后悄無聲息地保持安靜。

    張希提醒陳茵：“你也不要想太多，哪有那么多陰謀論。就我所知道的，你還是好好干活，把工作做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的很多事情，來龍去脈太復雜，你就不要再追究了?！?br/>
    陳茵直點頭：“我也沒有精力去追究，他們之間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我這么平庸的一個人，能把工作做好、把家顧好就不錯了?！?br/>
    張希最后給陳茵支招：“你也不要回絕得太徹底。對主管你就說孩子太小，你還不方便跳槽，等以后他需要人，而你又比較自由的時候，還是非常高興能和他繼續(xù)合作的。如果老牛知道了這件事，你就干脆在他面前哭一場，說自己很為難，但是知道絕對不能對不起公司對不起牛經(jīng)理?！?br/>
    陳茵在話筒這邊不停點頭，但聽到張希讓自己在牛經(jīng)理那里哭一場，她忍不住反問：“這也太煽情了吧，行不行啊？”

    張希無奈地說：“大姐，你再怎樣也是個女的，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女的，你怎么就這么不開竅呢？你那么一哭，還有誰會忍心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