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洛靖陽被楚承望點了穴道，整個人睡過去。一覺醒來，外頭的光線透過窗紙灑進來，將偌大宮殿漸漸照亮，洛靖陽仰頭發(fā)了會兒怔，慢慢坐起來。
這里不是三年前熟悉的鳳暉宮，看器物都是新設(shè)的，地面宮墻也是嶄新的，若不是她知道依照楚承望的作風(fēng)是不肯新修宮殿的，只怕要以為這里不是皇宮而是別苑了。
“朕知道你不喜宮廷?！甭曇魜碓床辉趯m門口，在梳妝臺后的窗戶外面。
洛靖陽再怔了一會兒，道，“你的性子與從前沒有半分改變?！?br/>
楚承望也不急著辯解，從門口進來了，“朕是什么性子？”他一路繞過屏風(fēng)，在榻邊坐下了，伸手將她的發(fā)理順，在額頭落下一吻，對她臉上身上的疤視而不見。
洛靖陽對他做的一切無動于衷，認(rèn)真答道，“喜怒無常，脾性乖張。”
從前在民間就有許多話本子和說書先生敢于編排這位皇帝，乃至于宮人們都敢拿他開涮，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當(dāng)時洛靖陽想，可能他初登帝位，手中能掌握的權(quán)力不多，那些想讓他退位的奸臣賊子故意使人為之。
可是后來荊王帶兵入京，他將大權(quán)一步一步爭過來后，民間歌功頌德是一部分，這市井流言此消彼長，就沒有停止的時候。
楚承望喜歡微服出巡，時常穿布衣在朝陽城內(nèi)出沒，有一回自己跟著他去，二人在茶館中坐下，說書先生講的就是他與荊王殿下超乎尋常的兄弟情。楚承望不僅沒翻臉，還聽得津津有味。自那之后，荊王就成了他戲謔的對象。
而殺伐決斷，在他那里也統(tǒng)統(tǒng)是以玩笑一般的形式展開，仿佛這天下亦不過如此。可洛靖陽也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這天下。
“刑部大牢里企圖刺殺劫獄的人，是江默行派去的。”
感覺把玩自己長發(fā)的人動作頓了頓，繼續(xù)若無其事道，“你的身子還沒好完全，怎么就那么拼命？”
洛靖陽直言不諱，“為了你的江山?！?br/>
頭皮一緊，那人語調(diào)悠閑，“你就不能說是為了朕么……”
洛靖陽斜睨他一眼，閉上了嘴。
楚承望的氣息靠近，溫溫?zé)釤釗湓谒嫔希皠e忘了，欺君之罪這一條，足夠你再死一次。”
女人倔強著神情，還是什么話都沒說，那張臉上的疤深深淺淺地蔓延，他看著看著，忽然將她外衣一把扯下，“當(dāng)年那場火怎么就沒燒死你?！?br/>
她不懂他話語里壓抑不住的憤怒究竟從何而來，仰面倒下時神情一片空白，他俯身貼過來，卻只是靜止不動，最后說了一句，“還是不要這疤好看?！?br/>
洛靖陽忽然就冷笑出聲，“你心虛了?！?br/>
他的吻沿著傷疤的紋路游走，嘴里含糊不清，“你真懂朕?！?br/>
荊王殿下進宮的時辰是在申時，瀚奕殿的政事一般到這個時間點就算處理得差不多了，今日卻不知怎么，殿內(nèi)焚的香已燃到盡頭，卻還不見那人出來，楚敬乾心思一轉(zhuǎn)，莫非衛(wèi)常仁那頭又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這里，他立時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未到門口就被一人撞回來，“子宇這是要上哪兒去？”
“皇兄為何現(xiàn)在才來？臣弟以為是衛(wèi)常仁又出了事?！?br/>
不知為何，楚敬乾覺得自家哥哥今日好像分外神清氣爽。
“幕后之人已查出來了？”
“衛(wèi)常仁那樣子，只是暫時穩(wěn)定住了情況，哪里能開口說話，”楚承望領(lǐng)著自己弟弟往里走，“朕先留他一命，讓江默行那里有個忌憚。”
“江丞相？”楚敬乾這次是真愣住了，“雖然丞相總以禮約束自身并管教他人，可……”
“子宇，江默行此人近幾年的作風(fēng)，大有當(dāng)年衛(wèi)常仁未倒之時的架勢，”楚承望坐上龍椅，隨手從底下抽屜取出幾本奏疏，“朕從前壓下不提，因為一個人演戲演久了，尾巴遲早要露出來。這是衛(wèi)常仁未倒之時，他上言的奏疏，其用詞謀略，儼然自己是皇帝一般?！?br/>
楚敬乾接過要看，從上頭又飛下來幾本，“這是衛(wèi)常仁關(guān)入死牢之后，你再看看他的語氣?！?br/>
楚敬乾將這些奏疏整理好放到一邊，“恕臣弟直言，單憑奏疏不足以證明江丞相有謀逆之心?！?br/>
“此前不足以證明，但現(xiàn)在若有人證呢？”
“什么人？”
“現(xiàn)在還不能明言?！?br/>
楚敬乾一時難以想象，自家皇兄什么時候能如此篤定地相信一個人，不過他既不說，自己也不便追問，冷不防楚承望另外一句殺過來，“最近他那女兒可有去你府上？”
“蓉妹……今晨我出來時相府派了人送來她新繡的帕子?！?br/>
“用心良苦?！背型@一句，不知是嘲諷還是夸贊。
楚敬乾語氣黯然，“當(dāng)年阿煙的事，我不能怪她，是我自己太糊涂……”
“你雖不怪她，卻也不愿再見她?！闭f到蕭景煙，楚承望想起那個冷硬的女人來，沒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帶笑。
“皇兄？”楚敬乾越發(fā)覺得，他看不懂這位親生哥哥了。
不過他也從來沒看懂過他——這位瑯華王朝最年輕的皇帝。他想著，看楚承望正經(jīng)了神色。雖然看不懂，但他的脾性有些他已經(jīng)摸清。
通常當(dāng)楚承望一臉正色的時候，就是下達旨意的時候。
“朕會宣稱荊王殿下突生急病，被朕召入宮中靜養(yǎng)，”楚承望從袖中掏出一樣?xùn)|西，“你帶著這份地圖，秘密前往西南蒼州與征西將軍匯合?！?br/>
楚敬乾回到王府時，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已是黃昏時分了，正門口除了恭候的楚叔外，另外多了一名嬌俏的貴族小姐。
江綺蓉。
她總愛穿紅色的衣裳，人群中第一眼就可以注意到她。
楚敬乾朝她淡淡一笑，“蓉妹來了?！蹦_步停在三丈開外的地方，守禮守得陌生。
江綺蓉也不似幼年時那般無所顧忌地?fù)渖先ダ∷囊滦浯舐暣蛘泻?，父親多年立的規(guī)矩，她遵守得很好，明白身為女兒家，必須矜持。
“敬乾哥哥好?！笨v然要守得住，也要有些出格的地方，方才能顯出與旁人不同的親密。江綺蓉一雙丹鳳眼，目光流轉(zhuǎn)間已輕輕挽上楚敬乾的胳膊，“敬乾哥哥以前從沒有種茶花的習(xí)慣，蓉兒看今年王府里倒是多了許多?！?br/>
楚叔適時插進話，“殿下，府中有幾處賬目核對出了點問題，需要您親自過目?！?br/>
江綺蓉沒有如想象中一般放開手，反而更貼近了些，“敬乾哥哥還讓蓉兒去你書房嗎？”
楚敬乾最終沒有把胳膊抽出，“你在一旁坐著就是了。”
身側(cè)美人抿嘴一笑，將手中紅色茶花的花瓣隨手一拋，繡鞋踏過時踩出新鮮汁液，一路隨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