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煙灰如骯臟的雪片一樣積了很厚,倪紅蓮手中的煙蒂再次燃到了終點。
窗簾關閉著,不見天日,獨自躺在狹窄得令人窒息的住宅里,三天三夜沒吃沒睡了。
眼光空洞,
身體空洞,
靈魂空洞……
仿佛忽然間喪失了所有的記憶,腦海里一片空白,很想反醒反醒這二十四來她都干了些什么?可惜--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江浩大概很久沒有回來過。床鋪沒有動過,冰箱里空空的,桌子上積了厚厚的土,大概是三日前的那場風雨留下的。
除了父親留給她的這所迎著街面的破房子她一無所有。出租車被江浩開走了,找不到人,能報警嗎?
可無論如何,她都得繼續(xù)活下去!大風大浪經多了,再慘還能比八年前更慘嗎?
疲憊地坐起身,撥通了江浩的電話,陽光劈開窗簾的縫隙照亮了半面臉頰,微閉著雙眼靠在床頭上,默默等待著對方的應答。
不可思議!
這次,電話奇跡般地接通了。她一度以為自己會發(fā)火,沒想到卻是這么的平靜。無笑,無淚,亦無情:“你打算躲一輩子嗎?”
江浩聽到倪紅蓮的聲音,啪的一聲放倒了手中的“十三章”,故作關切地問:“在哪兒呢?我這會兒方便過去看看你嗎?”
“家?!?br/>
“出院了?”
“啊?!?br/>
“孩兒他爹走了?”
“走了?!毙睦锇蛋挡孪耄核≡旱哪菐滋欤迫ミ^醫(yī)院嗎?他怎么知道金勝來過啊?懶得澄清,這不正是她想要的離婚理由嗎?
該死!
江浩嘩啦一聲推了牌,一股怨氣窩在胸口,嘴里忿忿地嘟嚷了一句:“算帳!不耍了!”天底下竟然還有這么不要臉的女人?偷換了種,居然還敢承認!一屁股坐在墻角的破沙發(fā)上,壓低聲音說:“怎么著?你跟他提‘花冠’的事兒了嗎?”
“江浩,你當初說,我?guī)湍氵€上饑荒你就答應離婚。這會兒又反悔了?”倪紅蓮再次將手上的香煙點著了火?;ü冢克湍銈€花圈!
“那十萬是老婆賣b的錢,他‘借地撒種’的錢又怎么算?”江浩心中的仇恨象莽原上茂盛的野草一般瘋狂的蔓延。
她萬萬沒想到對方有這樣一招,有些后悔之前那樣說。孩子是他的,關別人什么事呢?反正她現(xiàn)在是一分錢也沒有了。爛命一條,逼她也沒有用,這王八旦的算盤打錯了。
離不了,大不了不離了!
低三下四地求他做什么?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嘴里吐著煙霧說到:“等您兒哪天撞見了那家伙,自己跟他要吧!江浩,我等下就閃人了。離開d城,再也不回來了?!币庾R里隱約有點印象,《婚姻法》仿佛規(guī)定,多少年不在一起,就自動解除婚姻關系。天下這么大,去哪兒打工都一樣,反正她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江浩這下可急了,連忙追問到:“蓮,你要去哪兒呢?你一個女的在外面不安全,當心被人給騙了!”
“哼,能騙的都被你們這些臭男人給騙光了……”她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嗤笑,心中暗想:江浩騙走了她所有的錢,而金勝騙了她全部的感情!
沒等對方再說什么,便掛斷了電話。家徒四壁,沒什么好收拾的。隨便拿了幾件衣裳就出了門,坐在出租車上撥通了文惠的電話:“你在哪兒呢?我離家出走了!”
“家。你過來吧。林森‘送貨’去了?!蹦呒t蓮知道,文惠口中的“貨”指的是毒品。d城人稱之為“料子”或者“料面兒”,淡黃色的粉末,沒有**純,在錫紙上點著了抽的。所謂魚走魚路,蝦走蝦路,人到了將死的狀態(tài)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林森運毒只是為了湊齊自己的醫(yī)藥費。而絕癥病人身上帶有少量毒品,警察叔叔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不到半小時,兩個小姐妹見了面。文惠連忙將她讓進屋里,關切地問:"咋了?咋一下瘦成這樣了?”抬頭看了看對方臉上隱約可見的淤傷,猜測到:“被江浩那王八旦打的?”
“呵,除了他還能有誰???我懷孕了,他愣說是外面的野種,捶了我一頓,孩子沒了。我打算離婚,他還想訛我一筆。當初用那十萬給他還了饑荒,我已經夠傻b了!沒辦法,躲出來了?!?br/>
“我一直覺得你家江浩不是那種人。這會兒咋變成這樣了?當初我一直還挺羨慕你,一回家人家就把飯做好了,晚上有人把洗腳水打到床邊上。說江浩打老婆,誰信???你平常恨不能把人家吃了。"
“叫喚的狗不咬人,瘋狗通常趴在地上不吭聲?!蹦呒t蓮忽然想起金勝的話,用在江浩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打算去哪兒?”
“離開d城。當初要不是我爹死了,我可能不會回來這個鬼地方。要是那樣,也不會嫁給那個姓江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嫁誰都一個味兒,我這輩子算是把男人看透了!"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好男人?”
“不信!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養(yǎng)條狗都好過養(yǎng)個男人。狗看見你傷心了還會湊上來搖搖尾巴,你能指望男人安慰你嗎?”那個姓金的傷害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好男人?見鬼去吧!居然又想起那個姓金的……
為了合作開發(fā)d城部隊老營院的事情,金勝一天三次出入萬壽路的部隊大院,每逢飯點兒都得在酒桌上和部隊營房處的領導周旋。
部隊出身的人仿佛個個都是“酒神”,“三中全會”混著喝,沒等他放倒人家就先被人家放倒了。自從開始了公關工作,他的胃終日被“五糧液”和“茅臺”浸泡著,他是上頓陪,下頓陪,終于陪出了胃下垂,酒還沒醒就被抬到了醫(yī)院,閉著眼睛問護士:“輸的啥玩意兒?這么疼!”
帶著大口罩的“白衣天使”不屑地瞥了對面的酒鬼一眼,隨口應了一聲:“雷尼西?。 ?br/>
“拔了!換瓶五糧液!”他酒醉心明白,借著酒勁兒放肆地自我嘲弄。陪酒只是個借口,因為倪紅蓮,他心里始終不痛快。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胃疼,吐血,純屬自找!
信什么都別信女人的鬼話,他平生最在乎的女人欺騙了他??诳诼暵暤卣f愛他,原來是為了錢啊……
人情淡薄,感情值幾個錢?天底下只有阮靜云一個女人不是沖著錢,他不娶她還能娶誰呢?
跟預想中的差距并不大,倪紅蓮本就不該屬于他。等開發(fā)合同簽下來,抽空把婚定了吧。三十四了,該成個家了!
司機小剛手里端著解酒茶,急急火火地沖進了輸液室:“金總,醒了?喝兩口水吧?”
“你就是給我灌云南白藥,也彌補不了我心靈上的傷口!得了,甭轉悠了,坐下來歇會兒吧?!彼嫔罴t,強挺著睜開眼,上下眼皮卻還在打架。
“金總,喝那么多干嘛?多遭罪??!”
“領導讓喝能不喝嗎?咱該送的錢都送上去了。不能因為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我可聽說,那邊除了老營院,在水泉灣還有塊農場耍開發(fā)。一次混個臉兒熟,往后就好辦事兒了?!?br/>
“您也學學人家,招聘兩個專職陪酒的嘛!我上回算是見識了,d城開出租的那后生真他媽能唱。九瓶‘小蘭花’我看他一個人就干了仨。完事居然還能開車?神人!”小剛由衷感嘆,心里那叫一個佩服。那小子對酒精不吸收嗎?喝酒跟喝水似的。
江浩?怎么琢磨的!他躲還躲不急呢,難道把他弄到身邊來嗎?呵呵一笑,只當什么都沒聽到,喝了口杯子里的茶,奇怪地問到:“什么茶?味兒怪怪的?!?br/>
“紫云英,‘溫暖牌’的?!毙偽⑽⒁恍?,頑皮的回答。
“呵,人還沒下班,溫暖就送到了。難喝是難喝了點,感覺不錯。”金勝忽然覺得心里平衡了許多,一杯清茶仿佛一片強效止痛藥,讓他暫時將心坎上的傷痛忘卻了。
說曹操曹操到。幾分鐘后,阮靜云從輸液室的門外探進了腦袋??匆娏私饎?,一臉擔憂地走了進來:“勝哥,晚上還有飯局,是不是還要繼續(xù)喝?這年頭不喝酒就辦不成事嗎?”
“光喝酒怎么行呢?我是陪吃喝,陪洗澡,陪唱歌--三陪!幸好不是女的,不然想必還得陪著進被窩!”抬頭看了看冒著氣泡的輸液瓶,無奈的自嘲著。
“別貧了!你就看不出人家心疼你嗎?晚上的飯局我都有心替你去了?!比铎o云坐在他身邊,握住一只火熱的大手,清澈的大眼睛里漾起一片溫柔。
“別呀!咱生意不做也不能把老婆搭上啊!”他就此給了她承諾,心里一時間怪怪的。他就要定婚了,未婚妻年輕漂亮,按理說他該心花怒放才是,可他飛揚著喜慶祥云的心底卻暗藏著一絲苦澀。
為什么?
心里依舊是那張面孔。即使她市儈,即使她輕浮,即使她薄情,即使她深深傷害了自己……
無意識地抬起手覆在滾燙的胸口上。那個名字已經永遠刻進了他的身體:
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