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冬天十年里有九年是暖的，今年卻恰恰是例外的那一年。
暮色早至，缺了半邊的月兒爬上樹梢，清冷冷照射著林府內(nèi)宅的紅墻綠瓦。
已接近深夜，揚州城內(nèi)的人們大多已歇下。林府的下人們卻鴉雀無聲的環(huán)立在正房游廊之下。
因為，今天是林府數(shù)年來極為特別的一天，林府的小姐林黛玉于傍晚時分提前趕回了家園——此刻，她正坐在外屋一張棗紅色梅花形矮幾之側(cè)。而她身后隔著兩間房的里屋榻上，躺著好費勁才進入酣睡狀態(tài)的御史林如海。
“姑娘，旅途勞頓，不若明日再來，今晚仍由我們姐妹服侍老爺吧。”她的左側(cè)，是林如海的侍妾之一柳姨娘，——在黛玉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個本本份份知道體貼人的溫柔女人。
“是啊，夜已經(jīng)深得狠了，姑娘身體又不好，這兒就仍舊由我們姐妹照看著吧?！绷硪粋€姨娘云氏也輕聲相勸。
黛玉卻似充耳不聞，她的一顆芳心此時全寄在不遠處床榻上猶帶愁意的睡顏：這已不是印象中那儒雅俊逸的父親了，只是一個被病魔侵襲的老者——風燭殘年，垂垂老矣，讓人心痛，讓人憐惜……
屋內(nèi)紅燭輕搖，蠟油幻化成紅紅的淚滴。黛玉起身轉(zhuǎn)入里屋，并輕輕替父親掩好被角：短短幾年，就算世事蒼桑，父親也不該垂幕至此！是思念亡妻想念幼女所致嗎？還是被政務纏身，為俗務所累呢？兩行熱淚順著黛玉姣好的面頰流了下來。
見狀兩個姨娘忽然失去了勸她的勇氣：這個女孩兒已不是當年那個常常對著她們露出燦爛笑意的稚齡幼女了……
門簾一挑，賈璉自外直直而入，他的身上雖披著輕暖的鶴氅，可仍抵擋不了寒冬侵體帶來的寒意：“林妹妹，姑父睡下了？”賈璉輕輕至里間看了一眼后又轉(zhuǎn)至外間：“我剛從方大夫家里回來，并讓他拿出了歷次給姑父開過的藥方?！?br/>
黛玉便抬眸：“勞累璉二哥了，明日找另一個大夫看看方好?！?br/>
賈璉點頭：“我亦是此意，就怕庸醫(yī)誤人?！?br/>
黛玉便苦笑：“我如今只求父親趕快轉(zhuǎn)危為安，也讓我有機會盡盡做女兒的孝心才好?！?br/>
賈璉便點頭：“妹妹放心，姑父一定會吉人天相?！?br/>
聽到表兄妹兩個談話告一段落，那兩個姨娘又上前陪笑：“姑娘還是歇著去吧，省得老爺見了倒心疼。”
黛玉輕輕搖頭：“姨娘不用再勸我了，離開揚州幾年，父女兩個只能隔空相望，如今好容易回來，我是斷斷不肯離了此處的?！甭砸煌ｎD忽又轉(zhuǎn)視左右：“鄒姨娘怎么不見？往常父親不是常讓她在身邊使喚嗎？”
聽到黛玉的問話，那兩個姨娘同時浮現(xiàn)復雜神色：“哦，她啊……，身子也正不好呢，所以沒來?！?br/>
“是嗎？她竟也病了？”黛玉轉(zhuǎn)目間注意到她們臉色的細微變化，似乎帶有一閃而逝的慌張：“那路媽媽呢？”
“哦，她倒在，應該在門外侯著吧?！绷棠锩黠@猶豫一下，接著便將視線投向門的方向。
屋內(nèi)溫暖如春，久別的黛玉沉浸在父病的憂慮之中，她想像不到或是已忘記了室外的冷風如刀——有些身體單薄的人已在朔風中輕輕打起了寒顫。
縱如此，也沒有一人生出抱怨，他們依舊在寒夜里堅持著不肯離去：姑娘初到，誰不想好好表現(xiàn)一番呢！
卻在此時，只見懸在正房上方的皮簾緩緩掀起，接著露出柳姨娘肅然的面容：“大家散了吧，老爺已睡下了?！?br/>
這句話讓眾人都露出驚喜的表情：老爺，今夜終天安然入睡了！
“少覺眠淺，最是傷心傷脾的，林大人的病情與思慮過重有關(guān)！”大夫下了定論后曾鄭重的多次解釋：“如果林大人能恢復睡眠，則病體尚有痊愈可能，若依舊輾轉(zhuǎn)于床榻難以安寐，則……”大夫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可連最愚笨的丫頭都能猜到被省略的意思。
眾人都因大夫的話感到了無比的驚慌——若老爺有個三長兩短，林家該怎么辦！
變故記憶猶新，眾人真怕再經(jīng)歷一次那樣的浩劫！
他們大多是林家的家生奴才，林家就是他們自己的家，幾年前林家發(fā)生一起天大的變故，堂老爺林伯海突然舉家失蹤——幾天后，卻在林家一間廢棄的破屋內(nèi)找到堂夫人已氣絕的尸體。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又將經(jīng)歷什么？下人們紛紛在背后臆測。
林如海卻在安葬了堂嫂的尸體后變的沉默寡言：下人們再也看不到自家老爺平日里風流倜儻、閑暇時吟風詠月、縱情山水的名士風采了……
當時林如海強撐著使林家屹立不倒，悲傷之余慶幸自己幼女已送往京城。可從那之后就遺留下了不能好生安睡的病癥——以至于發(fā)展到今日的纏綿病榻，重病縈身！
往事不堪回首，本已接近絕望的今天，老爺卻因為小姐的歸來而安然入睡了！乍聞這一消息大家都對去了幾年又歸來的小姐充滿敬意。
“大家都回房，”柳姨娘再次低聲說了一遍，接著指向一個穿絳紫色服飾的中年仆婦：“路嫂留下，姑娘有事找你！”
眾人的視線立即集中到一個中年仆婦的身上，那仆婦便從人群中站出來，此時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奇異般暈染出攝人的光芒——她，雖然一臉滄桑，卻遮不住昔日的秀美和聰慧。
只是，這秀美已被歲月所摧殘，而聰慧，亦被她無力的掩藏在波瀾不興的眼波之下。
“路媽媽！”一聲低緩的年輕女子聲音出現(xiàn)在她的耳邊，接著就有人打起皮簾：“您請進，姑娘在里面。”
“怎敢勞動你！”路嫂看似平靜地步上臺階：“從夫人去了后再沒有人記得路媽媽了?！?br/>
“可姑娘還記得，我也知道你！”年輕女孩兒正是紫鵑：“我是賈府的家生奴才，路媽媽也是自小在賈府聽差，咱們雖沒見過面兒，可老太太哪次想起姑奶奶時都會提起你。”
路媽媽的臉便出現(xiàn)一絲怔忡：“難得老祖宗還記得我?！甭郧埔谎圩嚣N便腳步不停的進入正房。
“路氏見過姑娘?！?br/>
“媽媽少禮！”黛玉仔細盯著面前不卑不亢向自己欠身施禮的婦人：“我幼時常得媽媽照看，您又是侍奉我母親的人，黛玉并不敢托大?！闭f完親自上前以手相攙。
路嫂看一眼黛玉便露出難抑悲痛的神情：“姑娘，您比小時更像夫人了?！背隹诘脑捬陲棽蛔〉倪煅省?br/>
“路嫂，姑娘剛進家，別說些讓姑娘傷心的話?！绷棠镆哺M來，瞟一眼路媽卻阻攔她的話頭：“再說，老爺好費勁才入睡，如果將他驚醒，咱們的罪過可就大了?！?br/>
聞言路嫂便停了口，卻依舊拿眼睛盯著黛玉：那眸中，悲傷之情更甚，似含有千言萬語。
“姨娘說得有理，”黛玉看一眼路嫂點點頭：“那我?guī)寢屓ノ曳坷?，父親這里先勞姨娘守著吧。”
說完又轉(zhuǎn)向賈璉：“一路上勞累璉二哥哥相送相護，到了后又勞哥哥到處奔波，黛玉真不知說些什么好。”
賈璉忙站起身：“妹妹哪里話，能為姑父和妹妹盡力，亦是賈璉之幸?！?br/>
黛玉便苦笑一聲：“二哥哥過謙了，請到客房休息。”
賈璉沉思一下：“也好，明日再來探視姑父。”說完向兩個姨娘點點頭轉(zhuǎn)身自去了。
黛玉即向路嫂道：“媽媽陪我到我的屋子里去吧——，也不知道它如今成了什么樣？可還象我離去時的模樣么？”
兩個姨娘對視一眼，她們似有什么隱言難說出口。見問卻順著黛玉的話道：“從沒有人敢進姑娘屋子，只平日里幾個小丫頭子收拾灑掃。前幾日又新?lián)Q了被子——，都是知姑娘這幾日必到，因而早做了準備?！?br/>
黛玉便點頭：“難為你們了?！闭f完便低頭向門外走。那云氏因離得近，慌上前為黛玉打起門簾。
庭院中到處燃著風燈，一切恍如夢境，黛玉扶著雪雁的肩步入游廊——，一切，真的如自己離去時那般沒有變化嗎？
眼看著黛玉在紫鵑和雪雁的陪伴下向后院轉(zhuǎn)去，那路媽便要搶步跟上。才一動步云氏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知道這幾年委屈了你，但姑娘剛到，身子又弱，你說話可要掂量些分寸！”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