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來了兩位客人。
先帝呼蘭景的幺妹,那位遠嫁穆國的恪靜長公主,和她的獨女,十四公主穆瑩瑩。據穆國所修書函,長公主此來,一為與雅西新君敘姑侄情誼,二來,十四公主年歲漸長,聽聞雅西六月有年中大祭和天息門會武,也想出來長長見識。
十四公主是穆王獨女,來時方過了十七歲的生辰,一身紅裙銀飾,模樣嬌俏可愛,只是自小被父兄慣的多了,性子不免有些刁蠻,接風宴上才發(fā)落了一個剝果子的宮女,這幾日就又央著呼蘭桓把她弄到延陵君身邊兒去。
恪靜長公主逢人便夸自己女兒天賦異稟,自小就對祭祀通靈之事十分通透,而延陵君手底下的西六部,全權負責雅西朝中一切祭禮事宜,業(yè)務水平四境第一。讓瑩瑩跟著那位姓顏的先生多學些本事,再合適不過。
可聽見她這么說的人,都只是面上陪著干干一笑,心里明鏡兒似的:穆國近年攀附雅西之勢越發(fā)明顯,和親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提過。這獨苗兒公主初來乍到,大好河山也不游,七街八巷也不逛,只一腦袋往西六部里扎。
恐怕看上的,不是延陵君身上的本事,而是顏青平這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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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暴雨。
宮云息于東陵君府召行新會,除棠棣司首座楊清越因宮妃之位不便出宮,昭冥司首座安亞被軟禁御欄監(jiān)以外,其余幾位,皆在未時三刻陸續(xù)趕至。
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兒密密匝匝往地下落,地下的積水也不甘示弱,順著馬蹄車輪呼啦啦往天上飛。如此鬼怪天氣,即便是坐轎也難保不被雨淋個精透,更不要提騎馬了。
不巧,今兒來開會這幾位,還都是愛騎馬的。
春陵君府離得近,澹臺槿來的也最早,手里撐把碧絲傘,水藍緞袍干干凈凈,一點兒雨漬未沾,彼時宮云息剛從御欄監(jiān)見過昭冥司回來,正被春和按在入仲堂里扒拉午飯,頭發(fā)衣擺都還未干透。
跟澹臺槿站在一起,倒像是她風塵仆仆遠道而來,誰主誰客,一時竟分不清楚。
論起風塵仆仆,誰也趕不上從云海潮來的百里檀,云海潮的伽南司山高路遠,什么聚會都吃虧,總要比別人早出門一兩個時辰。
琥珀犀因東方星象顯兇一事在伽南司的山上借住了半月,便一道前來。聽說這段時日百里檀抓住機會給他灌了好些調理身體的湯藥,才把他這氣色調的比夜宴那日好上許多。如今黑紅緞袍加身,頭發(fā)用赤金絲帶束起,雖仍沉寡,總算能瞧出點些過往氣度。
跟在琥珀犀身后進來的,是六司里最年輕的兩位,百家司修魚三十三和梭犁司椒圖。
說起來這兩位與他們也算相熟,小時候都跟著呼蘭淵和顏青平一起玩過,可奈何年歲還是差了許多,那邊兒大哥哥大姐姐已在賽馬場上拼得火熱了,這邊兒還一個半勁兒地沉迷捏泥巴搭房子你拍一我拍一,如此脆弱的友情,實在是不能長久。
修魚三十三年方十九,一身貴族公子哥的標配,團繡緞袍金銀玉飾,也是雅西王城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就是那在藏藍外褂上鑲圈胭脂粉貂皮襟子的審美,讓人委實不敢茍同。這樣年輕多金的貴族少爺,身邊鶯鶯燕燕從不會少,奈何修魚早有心儀之人,只是礙著姑娘的身份,一直娶不進門。
北境地界權力分散,鄰國之間歷來征戰(zhàn)不斷,許多異族不敵連年戰(zhàn)亂饑荒之苦,都會選擇求和,成為依附于雅西的異姓宗族。異族子民雖在農耕從業(yè)上不受限制,身份地位到底低些,一不得入朝從政,二不得與雅西貴族通婚。
偏偏修魚喜歡的這個泉姑娘,是四十年前被雅西吞并的泉氏宗族的王女,兩人的婚事就一直拖著,如今也沒個解決的法子。
椒圖的年紀比修魚還小些,家里卻早早張羅了婚事。金屋里兩個可人兒,大夫人大他三歲,溫婉良淑,最宜相夫教子,小夫人小他三歲,靈巧外向,最會照顧公婆。
自小相識的這一撥人里,屬椒圖年紀最小,卻又屬他最早兒女繞膝,一大家子其樂融融。前幾日還帶著夫人孩子打馬春游,大兒子眼見著已長到酒桌那么高了,跟屋里這幾位至今單身的一比,可謂實打實的人生贏家。
伺機而動的鶯鶯燕燕,對已婚人士一向興趣缺缺,而椒圖,又屬于已婚人士里最不好下手的那一掛。
雖說梭犁司主管農耕,也沒見哪一任梭犁司首座跟他一樣,成日泡在田間地頭,種瓜鋤地放羊養(yǎng)雞,心里想的嘴上說的凈是今兒的瓜熟了,明兒的豆青了,后兒的茄子被霜打蔫了,一點兒富貴公子哥兒的意思都沒有。
今兒就是個典型。
椒圖不騎馬,騎鹿,大雨天氣鹿也討不著巧,蹄子勁兒大,水花兒濺得更高。他沒穿緞袍,沒綴狐皮襟子,沒用鑲金絲帶束頭發(fā),更不要提金銀掛飾。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腳上踩著雙麻繩搓成的雨鞋,手里牽著根牛皮韁繩,就這么大剌剌地闊步進了朝露廳。
那頭長著劈天大角的巨型坐騎跟著他走進來的一瞬間,整個屋子陡然變暗。
然而椒圖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一邊兒尋了地方坐下,一邊兒小聲嘟囔這朝露廳太小,腿都沒地兒擱。
直到宮云息沉著嗓子勒令他把鹿拴到外面去,他也沒意識到擠占地盤的罪魁禍首就在身邊,反而嘟著嘴摸著那禍首的頭說了許多諸如“委屈你了”,“等我回來”,“人家嫌棄你呢”,“晚上給你吃鮮草料”之類安撫的話,才極不情愿地把它安置在馬廄里。
顏青平慣愛遲到,今兒也遲到,進朝露廳的時候眾人皆持茶盞抬眼看他,一副等了很久的樣子。
他一早奉師命回了天息門,正午才往回趕,一路策馬狂奔,天息山山高路遠,今日又雨若潑瓢,他進府時,竟還能護得一身風流利落的體面模樣。身上金絲繡的青碧緞袍風光如舊,沒有一點兒雨打過的痕跡,就連發(fā)上那兩穗兒碧色流蘇,也根根分明利落,不沾水漬。
實在算他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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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會不如朝事正經,正經朝事也不敢在東陵君府上辦。
大家聚在一起混個臉熟罷了,偏生三君六司里頭,除了春陵君之外,都是熟人。起初挨個兒談工作規(guī)劃時還好說,還能追著他問一問婢女失蹤案的細節(jié),到了閑聊時間,場面就十分尷尬。
不理他也不是。
理他,說什么呢?
這種時候,就顯出修魚三十三的用處來:臉皮厚,年紀小,碰巧還是個話癆。
追著人家問東問西,從家住哪里年歲幾多師從何人,到酒量多少愛吃什么妻妾幾房,再到喜歡賽馬還是姑娘還是騎射,大到宗族本源,小到早餐包子餡兒,人家的消息沒套出多少,倒把自個兒先給掏了個徹徹底底干干凈凈。
“澹臺大人,是喜歡落玉樓的姑娘多一些,還是無月臺的姑娘多一些”
“不巧,修魚大人說的這兩個地方,我都沒去過?!?br/>
“這樣啊,那可真遺憾。要我說,當是無月臺的姑娘好一些。你看無月臺里,碧桃嬌俏,玉梅伶俐,各有各的特色,不像落玉樓,雖長得漂亮,卻都差不多一個樣?!?br/>
“……修魚大人很有經驗?!?br/>
“那當然啦,蒲柳一條街我都熟得很。澹臺大人日后想去的時候,可一定要叫上我。”
……
雨大,天色暗的也早,宮府的下人們撐著紙傘在各個院落里穿梭,把閣前廳上的燈籠一一點著,橘黃色的燭火籠在月白紙罩里,給滂沱雨夜增添不少暖色。
澹臺槿不知是被修魚三十三纏得煩了,還是真如他所言府上還有要事處理,尋了個修魚跑神的空當便起身告辭,撐起倚在墻邊的碧絲紙傘出了門。清雅背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陰沉雨幕之中。
百里檀看著匆匆離開的春陵君,臉上笑容極有深意,把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對身旁的琥珀犀說,
“你看我們修魚多有本事,又嚇跑一個?!?br/>
修魚耳朵尖,聽聞此言立馬轉過頭,一雙委屈大眼緊盯此處動向。他忖著自己小時候給琥珀犀當過小跟班兒,哥哥叫了千聲,馬屁拍過百次,雖說之后十年一面沒見,自己此時被人欺負,琥珀犀好話總是要幫他說一句的吧。
可惜他的琥珀哥哥,只抬了抬眼睛,報以一個深表贊同的微笑。
修魚三十三很不服氣,特別不服氣。
明明自己是破冰功臣,明明自己是善解人意,明明自己是噓寒問暖,明明自己眼中有疾苦胸中有天地,春陵君明明很喜歡自己,還答應有空一起去蒲柳街玩兒,而今人家不過有事回家去了,怎么就成了被他嚇跑的呢?
他想出言辯解,又覺得此時辯駁有邀功之嫌實不是君子所為,便想找個法子隱晦的表一表自己方才在陪聊這一事上立下的汗馬功勞。
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身后顏青平低聲對宮云息說了一句話。
話不多,八個字,卻聽得他汗毛直立,雞皮疙瘩落了三層那么多。
合著數月不見,現在的大哥哥大姐姐,都玩兒的這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