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頭,蟲鳴室幽幽,辛久夜走出臥室,望著坐在庭院石凳上的楊延明,梧桐樹的倒影與他的身影融為一體,說不出的和諧安寧,仿佛楊延明才是這安宅常住之人,而她才是那位來客。
正當辛久夜準備去看看被自己弄昏睡過去的宣夢琪時,風鈴突地悠蕩,鈴聲隨風飄蕩于整個宅院。辛久夜一轉身,看見了身著淺衣長袍的伊清宇。楊延明聽著風鈴聲,將視線投向前方突然現(xiàn)身的男子,見對方如同皎月華光的身姿,驚鴻一瞥。
辛久夜趁伊清宇開口之前,立即回身走近楊延明,鎮(zhèn)定地介紹道:“這位是大召國的國師,你的未婚妻在他手上。這位就是伊清宇,北國的狐妖?!?br/>
“原來是國師!久仰?!币燎逵畈媸钟谛厍白饕?,一改之前獨對辛久夜時的輕佻性情,舉止沉穩(wěn)得像是換了一個靈魂。
楊延明拱手表示回禮,回應道:“若我沒猜錯的話,閣下就是九尾狐族族長的長子,北國華寧王。”
“只是徒有稱號的閑散王爺,哪能與位高權重的國師相比?!币燎逵顚ψ约荷矸荼惶羝疲娌桓纳?,從容不迫道。
Whate?伊清宇是王爺?辛久夜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一陣錯愕,一個王爺為了尋回自己的未婚妻,孤身潛入他國,還喬裝成客棧的伙計,做了一段時間的勞力活,且偽裝的表情與舉止都很到位,若非是他主動漏出馬腳,亮出身份,估計無人能識破他。伊清宇不做間諜真是屈才了……等一下,伊清宇真的只是為尋童妤潔而來到大召國的?辛久夜怎么感覺伊清宇動機不純呢!
“我只是個臣子,及不上皇親國戚的你?!睏钛用髯旖枪雌鹑粲腥魺o的笑意,謙虛道。
“原來國師對北國貴族的內務很了解??!我來洛陽應該直接找你?!币燎逵钫Z氣透著悔意,似乎真的后悔沒第一時間找楊延明幫忙。
“你的忙,我只能幫到這里?!睏钛用魈?,妖靈玄于其掌心之上。
伊清宇一見妖靈,平靜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異樣情緒,隨即伸手接過妖靈。
“為何她有邪化跡象?”伊清宇凝視著手中晃動的黑緒,面露幾分凝重,沉聲道。
“滯留人間太久,難免被污穢侵染,我建議盡快將其超度,否則一旦變成邪祟,就是不可逆的墮落,到時就會魂飛魄散?!毙辆靡棺鳛榕杂^者,就事論事,她覺得無辜的童妤潔只有進入輪回才是善終,無關是人還是妖。
“我最后一次見她還未有異樣……是不是某人勾起了她的怨氣?”伊清宇將目光射向楊延明,質問道。
辛久夜當然明白這個某人是哪位,但是,站在客觀的角度,陰法星的所作所為都合理合規(guī),沒有逾越,讓他承擔妖靈邪化的全部責任有些過了。
“是我看護不當,我會找人為妖靈超度。”楊延明也不推卸責任,表現(xiàn)出一副愿意彌補的真誠態(tài)度。
“那男人是誰?”伊清宇對于楊延明的客氣完全漠視。
“兇手是三清觀的玉晟子……”
“帶她來洛陽的男人是誰?”伊清宇冷聲打斷楊延明的顧左右而言他的措辭。
“不知?!睏钛用餮鄣妆M顯疑惑,貌似真的一無所知。
都是演技派,辛久夜服了,不過對于楊延明的護短,她換個角度看,這是有擔當?shù)谋憩F(xiàn),且楊延明與陰法星的交情不淺,但現(xiàn)在為止,她就聽過楊延明在外人在場時,稱呼過三個人的名字,而非官稱,陰法星就是其一。
伊清宇瞧不出楊延明有所隱瞞,神色漸漸緩和,垂眼凝視手中的妖靈,沉默不語,貌似在斟酌辛久夜剛剛的建議。
“可否現(xiàn)在超度?”伊清宇抬眼,看向楊延明,語氣沒有之前的冷硬。
“可以?!睏钛用鞔饝昃娃D頭看向辛久夜。
辛久夜側頭無意對上楊延明的視線,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身后,沒人啊,于是一臉茫然表示不理解楊延明眼神的含義。
“聽說你連妖化的靈魂都可以超度,這個想必也不在話下?!睏钛用饔弥胶偷恼Z氣解讀自己的眼神之意。
“這不應該是仁昌院的工作嗎?我不能越俎代庖啊?!毙辆靡雇蝗缓芟肱肿岣呙舫梢活D,怎么什么話都跟楊延明說。
“我的人我了解,他們無法超度即將邪化的妖怪,否則也不會讓妖靈黑化加重至此?!睏钛用鞑恢该佬?,用著“你懂的”眼神提示辛久夜。
“這不是還有你嗎?”辛久夜還真想見識的修行界的佼佼者如何超度。
“我和他們一樣?!睏钛用魈拐\道。
呵呵,自己終于有碾壓楊延明的技能了……不過,要付出點代價!辛久夜側頭望向在伊清宇手中依然刺眼醒目的黑緒,妖靈的白芒近乎被吞噬,似乎童妤潔離世后徒留的最后一絲純粹的執(zhí)念都化為烏有。
“我來超度吧?!毙辆靡钩姓J自己同情童妤潔,但是還有幾分別樣情緒,似乎是敬佩,敬佩她一廂情愿后的義無反顧。
“你?”伊清宇滿眼都是對辛久夜的質疑,語氣透著不屑。
“嗯?!?br/>
辛久夜懶得為自己的能力出言辯解,屏蔽伊清宇的冷眼蔑視,飛身落在屋頂,找了個對月空望的最佳視角,取出古簫,摒除雜念,隨著心境,吹奏一首卡努納什的《flowing with the tea》。
蕭聲一起,萬籟此俱寂,悠揚的旋律越發(fā)突兀,挑撥著聞者的心弦,簫聲如同被灌滿了陳酒的沉醉,令聞者不禁跟隨簫聲回憶過往,沉浸于自己的過去,回望自己的一生,原來自己在記住新物時,而忘卻了什么,原來自己在得到新物時,卻遺失了什么,原來自己已變得不是自己,原來真正的我在那里……
一曲接近尾聲,霎時烏云翻涌,掩星避月,方圓幾里之內,從地面冉冉升起無數(shù)顆星光,它們似乎被簫聲召喚而蘇醒,閃爍著靈光探尋著自己歸去的方向。
楊延明與伊清宇察覺周圍異樣后,立即飛上屋頂,瞬間被四周的景象驚詫萬分,附近的其他修行者,包括孟德林在內,如同楊延明一樣,飛至屋頂,靜看令光飛天映空的驚世景觀。
伊清宇低頭一看,此時的妖靈已純潔得如同清泉水光,不參一絲雜質。曲聲戛然而止,妖靈似乎想找追尋那驟然消失的簫聲,離開伊清宇的手掌,飛向辛久夜。辛久夜見一簇靈光突然闖入她的視線,隨即持其古簫,繼續(xù)吹奏尾聲,那低沉婉轉的簫聲如同一抹夕陽,為留戀塵世的完靈們指引著最后一段黃昏路。
妖靈似乎領悟了辛久夜的曲意,飛繞辛久夜,隨后與其它魂魄一起,飛天入空,湮沒于烏云之中。
片刻后,烏云散去,月光如初,蟲鳴四起,一切回到超度之前,仿佛剛剛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一毫凡情圣量不盡,纖塵思慮未忘,隨念受生?!泵系铝盅鐾`光消失的方向,情不自禁地感嘆一聲,隨即轉身遙望辛久夜,說道:“辛舍人,你前世很可能修佛?!?br/>
辛久夜聞聲回望孟德林,順著他的話,笑說道:“前世業(yè),今世果,看來我前世塵緣未了?!?br/>
孟德林沒想到辛久夜看得如此通透,正準備再感嘆幾句時,卻無意對上楊延明射過來的視線,立即抬手作揖,然后尋個理由遁走消失。
辛久夜見天色不早,與楊延明一起飛身落地,有意無意地靠近楊延明的背后,看著對面的伊清宇,開始逐客道:“你未婚妻的事告一段落,天色不早了,請回吧?!?br/>
伊清宇的心緒似乎還停留在剛剛的超度之事,對于辛久夜的冷眼逐客,似笑非笑,看了眼她身瞟的楊延明,對他拱手表示道別,然后轉身消失。
“你怕他?”楊延明轉身低頭看向辛久夜,捕獲她的眼神,問得很直接。
“畢竟是八百年的妖怪,我的修為連人家的零頭都比不過,有點畏懼之心也是人之常情?!毙辆靡共挥X得自己懼怕妖怪會丟人,說得理所應當。
“不對,這狐妖居然能自由出入你設的結界,應該不是你給他設了特例,你……”
“既然知道我的結界抵擋不了伊清宇,那就請你幫我設個結界吧,就當是超度的回饋?!毙辆靡够乇軛钛用鲗徱暤哪抗?,立即打斷他的質疑,扯開話題。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說出個緣由,結界沒得談?!睏钛用鞫紱]意識到自己居然如此反感被某人隱瞞,語氣不禁冷冽幾分。
“這是我的私事,你不幫忙就請回吧?!毙辆靡拐J為自己與楊延明的關系嚴格來說就是上下級,沒必要將自己的秘密全盤拖出。
楊延明目光驟冷,回想剛剛伊清宇臨走前看向辛久夜的眼神,仔細辨別,其中有幾分曖昧!一種猜測在楊延明的腦海中呼嘯而過,他望著辛久夜即將離去的背影,一時控制不住怒火,一手拽過她的右手臂,讓她回身,一手捏住辛久夜的下巴,讓她抬頭與自己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