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幾位先生都有事務(wù)和工作, 家庭聚會也沒有那么多講究, 所以九點就散了。

    回攝政街的馬車上只有三個人。

    班納特太太和簡一起回賓利家看她心愛的小查爾斯和珍妮了, 凱瑟琳則被加德納家的小表妹們留了下來，簡出嫁后, 這些才七歲的孩子最喜歡的是會畫畫說故事的四表姐。

    從進了馬車后，終于得到能獨自說話的機會，莉迪亞一直盯著克莉絲看。

    克莉絲看著簡給她新繡的領(lǐng)巾, 頭也不抬，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不許說出來?！?br/>
    現(xiàn)在的五姐雖然還是咋咋呼呼的，好歹知道事情分輕重程度, 懂得遇事先問問她了。

    莉迪亞滿不在乎：“瑪麗又不是其他人, 她肯定不會說出去的?！?br/>
    瑪麗看向從來都不太守規(guī)矩的雙胞胎。

    離家去公學(xué)的那些年，她對小弟還抱著因為距離問題所以產(chǎn)生的好感和信賴, 自從游學(xué)回來接觸多起來, 瑪麗才認識到了繼承人沉穩(wěn)表象下的不安定。

    三小姐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在細節(jié)上再怎么細致謹慎, 遇到大的抉擇，克里斯班納特絕對是最瘋狂的那一個。

    她控制不住警覺道：“你們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嗎？”

    莉迪亞壓低聲, “我今天下午上樓找他，結(jié)果他居然放著好好的床不休息，和基督山伯爵擠在一起?！?br/>
    瑪麗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復(fù)雜。

    克莉絲幾乎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shè), 這會聽到這個話題十分鎮(zhèn)定, 剛想隨便解釋或者含混過去, 結(jié)果就見瑪麗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克里斯，你不用擔(dān)心。其實我在浪博恩的時候就知道了?！?br/>
    “啊？”

    既然已經(jīng)說開，正好左近沒有其他人，車廂隔音也足夠好，瑪麗便不管不顧說了下去：“你人緣一直很好，表現(xiàn)得也很自然，其他人或許不會往那方面想，只會覺得你們關(guān)系好?！?br/>
    “可是我們這些做親人的太了解你，你對他又太特殊了?！?br/>
    莉迪亞驚訝看向三姐：“你早知道？那我當(dāng)初說那個伯爵有問題的時候，你還說‘好朋友就是這樣的’?！?br/>
    瑪麗瞪她，“不然呢，說出去就是害了克里斯，結(jié)果也會很嚴(yán)重?！彼钌顕@了一口氣，嚴(yán)肅說，“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了，千萬記住，這件事和誰都不能說。”

    莉迪亞撇嘴：“我說了也沒人信啊。結(jié)果還能怎么樣，他這么喜歡，大不了娶了那個‘伯爵’嘛?！?br/>
    “莉迪亞。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好了好了，你總是這樣，我發(fā)誓行了吧。我絕對不會說給我們之外的其他人聽，吉蒂也不說。”

    克莉絲坐在一邊，直覺她倆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只是這兩姐妹一個較真一個散漫，以前有機會就互相懟幾句，這種對話太尋常，所以并沒發(fā)現(xiàn)她們的立場根本不一樣。

    所以瑪麗到底知道了什么……

    很快又聯(lián)想到了今早老師的那番“諄諄教誨”，回憶起他在浪博恩時邀請自己帶著“朋友”去泡溫泉，克莉絲終于明白過來。

    可是在羅馬的時候，星期五對她一樣很照顧，卻沒有被老師懷疑。

    這些人都是她自己的親友，他們判斷依據(jù)全都來自她，使得克莉絲更加覺得是自己的表現(xiàn)出了問題。

    剛從默契相處的“朋友”假象里清醒，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深陷情感的泥潭，本來還在為此煩惱的時候，結(jié)果已經(jīng)有一群人圍繞在頭頂不住撒花瓣，沖她大聲說新婚愉快。

    克莉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知道是這三天里第幾次這樣告訴自己，面上自然與兩位姐姐道了晚安，克莉絲走上四樓，敲響了書房的門。

    過了一會，才有人低聲說：“請進?！?br/>
    克莉絲進去時，愛德蒙就坐在寬大的書桌后。

    住在她的書房這段時間里，他連這張桌子都也都一起征用了，書桌被收拾得很整齊，他們各自的文件有序分開擺放著。

    似乎自從三天前他搬進四樓起，自己就再也沒在書房處理過事情了。也就是說，就算還沒被哈洛德點醒，她已經(jīng)開始下意識規(guī)避起和他的獨處。

    果然是她自己對他的態(tài)度產(chǎn)生了變化，所以才表現(xiàn)出了連莉迪亞都察覺得到的不對勁。

    克莉絲忍不住自我反省。

    緋聞對象沒有寫字看書，穿得很整齊，不像昨天，為了方便她回來后使用浴間，所以先洗漱過。

    不過也好，沒有那件睡袍分神，比較方便談?wù)撜隆?br/>
    屋內(nèi)的另一個座位恰好鄰近壁爐，克莉絲很自然脫去外套掛好，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了。

    結(jié)果只是這樣尋常而且隨手的一個動作，愛德蒙的表情就變得不自在起來。

    都被身邊的人直白誤會他們的關(guān)系了，這種細節(jié)克莉絲并沒有在意，開門見山：

    “我很抱歉?！?br/>
    愛德蒙驚訝看她，就好像他的臺詞被她搶走了一樣。

    “今天下午醒來時，是我沒有處理好，”克莉絲繼續(xù)說，“害你被莉迪亞誤會了?！?br/>
    愛德蒙呆了一會。

    驟然得到“他的心上人真的是個女孩子”這個結(jié)論，愛德蒙起初是難以置信。

    可是經(jīng)過這四年的相處，他已經(jīng)不自覺收集了太多了可以佐證的細節(jié)，這意外而來的思路線索不過是整張拼圖上的最后一塊。

    而它與所有缺口嚴(yán)絲合縫，完美對應(yīng)。

    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一直不敢相信，以為那是自己對心上人卑劣的妄想。

    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被放在眼前，而他不得不承認時，愛德蒙過于驚訝，結(jié)果直到克莉絲回來，看到那張漂亮的面容，他的腦袋里還是一片混亂。

    好像什么都想過了，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現(xiàn)在，面前的人毫不自知身份暴露，卻精準(zhǔn)給他在茫茫信息中畫了個重點。

    克里斯班納特是女孩子。

    而他居然抱著這個女孩子，擠在一起午睡。

    他甚至產(chǎn)生了無可避免的意動，而克莉絲也絕對感受到了。

    因為早逝的母親，因為對教義信守虔誠，觀念里一直是要和女性保持適當(dāng)距離，愛德蒙不免漲紅了臉。

    有些不安調(diào)整坐姿，愛德蒙深吸一口氣：“這種誤會不算什么……”

    深知他拐偏話題的能力，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克莉絲只好打斷他，繼續(xù)說：“當(dāng)然不止這個。所以我必須繼續(xù)向你坦白?！?br/>
    想到面前的人也沒別處去說，而且相信他不會在這方面嘲笑自己，她咬牙說：“因為莉迪亞，我才知道。原來瑪麗，還有我的老師，好像也誤會了——而且他們誤會更大?！?br/>
    “他們居然以為我們是一對，”她咕噥著補充，“就，就是那種一對?！?br/>
    即使在浪博恩時就隱隱有猜測，但是得知連那位老紳士都看出來后，愛德蒙還是愣住了。

    在今天之前，他或許還會為此欣喜，畢竟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在一起，也遲早會走到這一步，提前被知曉只會佐證他們對彼此的吸引力。

    可是在知道心上人是個女孩子后，情況突然就變得復(fù)雜了起來。

    單從今天下午班納特五小姐的表現(xiàn)來看，克莉絲女扮男裝的秘密，恐怕連她的幾位姐姐都不知道，他做過她的貼身男仆，也知道她這方面有多難拆穿。

    拿不準(zhǔn)掌璽大臣的了解情況，愛德蒙繼而想到，那位葛朗臺夫人是肯定知情的。

    他不由道：“就像你和葛朗臺夫人的那種關(guān)系嗎？”

    克莉絲沉默了一會。

    “差不多吧?！彼龕灺曊f。

    感情經(jīng)歷已經(jīng)是空白，流連花叢的形象也站不住腳，現(xiàn)在看這個反應(yīng)，克莉絲與那位夫人并不是一對。

    愛德蒙一時間不知道該欣喜這個發(fā)現(xiàn)，還是該羨妒對方一開始就知道了真相。

    克莉絲繼續(xù)說：“雖然我們之間并沒有什么……但是我得提醒你，在英國，這種猜測是很危險，而且是犯罪的。”

    愛德蒙紅了臉，連忙解釋：“今天下午我絕對沒有別的想法。”

    克莉絲看上去一下就懂了他在說什么。

    她意外沒有害羞，甚至表情很平靜，白皙的面龐被壁爐的火光澆上一層流動的蜜色暖光，像是一層薄薄的糖殼，成功將所有情緒都屏蔽阻隔了。

    克莉絲用演講時闡述數(shù)據(jù)的語氣說：“我明白，這是正常反應(yīng)，男人一天至少會硬十幾次吧，其中大部分都是在睡眠這種無意識狀態(tài)下，影響的因素也很多，所以你不用解釋?！?br/>
    被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反向科普，自己都說不上十分明白的人已經(jīng)傻了。

    愛德蒙終于想起來，克莉絲不僅看過那本冊子，甚至可以說出讓其他男人都艷羨的葷段子。

    她到底是從哪里聽來的！

    “再說了，又不是沒有見過，你自己當(dāng)初不也很坦然嗎?！?br/>
    給足了心理暗示，更像是為了說給自己聽，克莉絲說起他荒島遛鳥非常淡定，“大家都是男人，這沒什么好難為情的。”

    接連不斷的震撼下，被珍藏心底最美好的初見畫風(fēng)突變，愛德蒙心情更加沉重了。

    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面前赤衤果來去，被好心提供了披風(fēng)還滿不在乎，隨便披著就在風(fēng)大的荒島上亂跑，后來還纏上了這個姑娘，潛入她的家里，甚至在口頭上提出要一起共浴。

    ……這其實是一個流氓吧。

    可是即使是這樣，克莉絲好像也根本不在意。

    愛德蒙突然有些拿不準(zhǔn)，心上人對自己性別的認知到了什么程度。

    班納特家四小姐說，她出生體弱，是被父親帶大，一直被關(guān)在書房，連她們幾個姐姐也很少見。

    這么看，班納特先生肯定是知情的，可是被這樣帶大的克莉絲，即使會被父親教導(dǎo)提醒和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她卻從出生就一直都被身邊的人當(dāng)做男性。

    愛德蒙很清楚，人是會被環(huán)境改變的。

    還不知道自己是被陷害栽贓之前，他在牢獄中呆久了，有時候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說不定確實犯了什么罪。

    愛德蒙終于發(fā)現(xiàn)，因為這個驟然出現(xiàn)的真相，有太多東西需要重新審視考慮，他只好按捺了原本的計劃，心緒復(fù)雜說：“所以，你打算怎么辦？”

    克莉絲忖道：“清者自清，我們可以保持距離，就像正常朋友那樣，很快他們就會知道，是他們錯了?！?br/>
    這句話和承認“我們不是正常的朋友關(guān)系”幾乎沒差別。

    而她憂心的事情，一句“請你離開我”就能徹底解決，可是面前的人還是不自覺遺忘了這個選項。

    愛德蒙禁不住笑了，“比如呢？”

    克莉絲想了想，說：“我覺得我們不能單獨待在一起，最好也不要有肢體接觸?！?br/>
    “可是我們住在同一樓，晚上如果沒有其他活動的話， 161小說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