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過后半個月,阮蘅正式回歸職場。剛回來的第二天,就趕上了區(qū)域表彰大會,阮蘅像個閑人,悠哉地圍觀全程。
人事部的陸麗這時坐到她身邊,往臺上正接受半年度業(yè)績冠軍表彰的朱青努了努嘴:“這位現在可是紅人,聽說平時不忙的時候,天天在黃校辦公室討教?!比钷颗c陸麗平日里交情不錯,陸麗又是集團總部直接下派到校區(qū)的人事,人人都想巴結,分量自然比其他同事要重得多。
“黃偉有意提拔她,本來趁我休產假的時候把人拉拔上去最適合了。”
“他倒是想提拔朱青,見習主管的轉崗表都上交兩回了,但上頭有人攔著,沒讓過?!比钷宽馕⑽⒁婚W,很快想到了是誰:“戴明?”陸麗不置可否:“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里,你們銷售部全由朱青做主,黃偉可全依著她,你也知道,在這個校區(qū)里業(yè)績就是王道,偏偏她業(yè)績又一騎絕塵,最關鍵的是,她聽話?!比钷苦坂鸵宦曅Τ鰜恚骸澳氵@意思是我不聽話了?”
“你自己心里門兒清,黃偉是中途才調來的,對他來說你們這些主管都是前朝余孽,他想培養(yǎng)自己人的意思挺明顯的,你想想他來之后你跟他唱多少回反調了?他能待見你就怪了,只不過當時你業(yè)績好,他拿你沒辦法,現在有人業(yè)績甚至能超過當時的你,他可不就找到理由了嗎?”陸麗這個人平時十分穩(wěn)重,很少會說這么直白的話,今天這舉動算得上十分反常了。
她瞇了瞇眼,湊過去討好似的問:“麗姐,你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了?”陸麗左右看看,確認沒人注意她們,才附到阮蘅耳邊小聲說:“隔壁莫城剛開了分校這事兒你知道吧?聽說黃偉向上頭提議把你調過去,你可沉住氣,現在還沒定論,戴明沒同意?!比钷啃睦镛Z得一下,塌了,她就知道,黃偉這個人十分小肚雞腸,過去但凡她和他不對付的時候他恐怕都一件件記在心里,就等著逮著機會治她。
耳邊忽然響起轟鳴的掌聲,阮蘅看著燈光流彩的會場,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沒過兩天,由總部開展的季度檢查在輪了一圈后,很快到了慈城校區(qū),阮蘅在前一天忙著檢查銷售部的學員合同是否按規(guī)定打印,結果一檢查才發(fā)現近兩個月內,幾乎有三分之一的合同不符合規(guī)定,不是少了付款家長簽字,就是少了備注,按照年初總部下發(fā)的學員合同管理手冊,凡是不按規(guī)則打印的合同均屬無效合同,且簽約的課程顧問負全責。
阮蘅一路看下來,朱青的違規(guī)操作占了大半,她把不符的合同悉數整理出來交給朱青:“今天下班前全都按規(guī)范糾正過來?!敝烨嘁豢春窈褚豁?,立馬傻眼了:“這么多?”
“這么多不都是你簽的嗎?”
“但是有些家長沒簽字的,我總不能打電話叫他們特地跑來簽個字吧?”
“讓學生簽也是一樣的?!彼邥r聽朱青小聲嘟噥著真煩,心里不由冒起一股無名怒火,扭頭堆起笑說:“如果你當時在操作的時候按規(guī)章制度辦事,這會兒就少了這些麻煩?!敝烨啾凰柫诉€有些不服氣,又只能忍氣吞聲:“我下回一定注意不再犯錯?!比钷靠刹恍潘墓碓?,自打她進了銷售部,多少不好的風氣都是她帶起來的,回回說下回不再犯,回回又犯,根本就是仗著自己業(yè)績突出有恃無恐。
處理完所有工作后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校區(qū)最晚營業(yè)到九點,但如果有家長來訪,通常會延長關門時間,她從前就經常是最后一個離開的,今天也不例外。
出了電梯正要找鑰匙開門時,家里的門咔擦一下開了,一股脂粉味立即在阮蘅鼻尖漫開,一個陌生女人從自己家里走了出來,身后跟著陳衍。
阮蘅不假思索地打量著她,這姑娘長得很漂亮,看上去應當比自己要年輕幾歲,見到阮蘅時先是一愣,而后愉悅地問陳衍:“這就是你太太阮蘅吧?”陳衍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是,姑娘已經熱情地向阮蘅做起了自我介紹:“阮蘅你好,我是陳衍的朋友蘇喜,聽說他結婚了,我來看看他?!比钷磕樕隙阎殬I(yè)偽笑,簡單寒暄了幾句就溜進了門。
圓圓已經在陳姐懷里睡著了,陳姐像是有事要向阮蘅匯報,剛要張口,陳衍就回來了,她立即抱著孩子回了房間。
陳衍偷偷瞧了她幾眼,試著解釋:“高中同學,之前被單位外派了,有三年沒在國內,聽說我結婚后非要來家里看看孩子,沒別的事?!比钷坎恢涝撜f什么,淡淡嗯了一聲,其實對于陳衍把朋友往家里帶她絲毫沒有意見,只要不影響到寶寶休息。
“你就沒別的想問的?”陳衍自覺多嘴了,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她茫然地看著他,誠實地搖搖頭:“陳衍,只要不是突破底線的事情,我對你交什么樣的朋友,和朋友如何相處,沒有意見?!标愌芎鋈焕湫Γ骸澳憧烧鎵虼蠓降摹!彼行┠涿睿窃诟l置氣嗎?
難道她表現得還不夠大度?還是他覺得她回來的不是時候?陳衍這人有時候雖然脾氣古怪,但是個講道理明事理的人,認識一年半的時間里,他從來沒在她面前發(fā)過脾氣,在她看來,是個十分有涵養(yǎng)的男人。
但是剛才,這個有涵養(yǎng)的男人突然之間好像耍起了孩子脾氣。清晨五點多的時候,阮蘅被寶寶餓哭的哭聲吵醒后再也無法入睡,干脆去到客廳準備會議內容。
打開郵箱才發(fā)現,昨晚十一點多時戴明給自己發(fā)了郵件,告知今天上午的銷售會議他會到校參加,她愣了好一會兒,上一次見到戴明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戴明可以說是阮蘅進入智昂集團后的啟蒙導師,一路提拔她到校區(qū)銷售主管的位置。
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加入了智昂,一路從市場專員做到了如今事業(yè)部副總的位置,據聞是整個智昂集團晉升最快的人,沒有之一。
她最初被下派到校區(qū)的時候,正是事業(yè)部開拓外地市場的關鍵時刻,戴明當時還是慈城分校的校長,硬是帶著他們打出了一片天,如今的慈城校區(qū)業(yè)績在整個事業(yè)部中常年盤踞前五的位置,這其中戴明功不可沒。
那會兒跟著戴明開疆擴土時,阮蘅還是個初入職場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對教育行業(yè)也懵懵懂懂,成天跟著戴明身邊打轉,戴明一步步教她如何在行業(yè)內生存,她看見了戴明對這個行業(yè)的熱愛和敬畏,久而久之,行事作風方面也就不自覺地向他靠攏了。
任何行業(yè)都有亂象,教育培訓行業(yè)也不例外。許多課外輔導培訓機構為了賺錢,在收學生時吹得天花亂墜,動用任何手段,以收錢為一切前提,枉顧學生自身學習情況,最后不僅沒幫學生提升成績,反而既浪費了學生時間也浪費了家長金錢。
但戴明不一樣,他在收學生時會預先找老師對該學生做出學習評估,確認能有效幫助該學生提升成績之后才會簽合同收進來,并不是什么學生都收的。
阮蘅至今都牢牢記得他當初說過的那句話:以提升學生成績?yōu)槲ㄒ荒繕恕?br/>
最初沒有業(yè)績時她也掙扎過究竟是以賺錢為目的還是以幫助學生為目的,但最后她仍是選擇了自己的初衷,選擇了后者,正因為如此,才讓她得以在這個行業(yè)生存下去。
她想那大概就是對這個行業(yè)的敬畏之心,因此她才會對朱青這種為了賺錢枉顧學生成績的作風如此厭惡。
后來戴明高升副總后黃偉就來了,頂替了戴明校長的位置,雖然保留了戴明之前定下的許多規(guī)矩,但是黃偉做事風格與戴明大相徑庭,阮蘅休產假前沒少跟他吵過。
“今晚能準時下班嗎?”陳衍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不知何時人已經站到了沙發(fā)邊上。
“有事嗎?”她仰著頭問他。
“今天是我媽生日,媽讓我們帶寶寶回家吃飯?!标愌馨ぶ拢⒖谈惺艿絹碜运砩系捏w溫。
阮蘅擰著眉想了一會兒說:“我盡量,但不能保證能夠完全準時下班?!?br/>
“沒問題,我來接你?!彼龥]有異議,轉頭回了戴明的郵件,點開上周的會議紀要。
發(fā)現陳衍依舊挨著自己沒動,阮蘅詫異地回過頭去,正撞進他眼里:“你一大早這么看著我很滲人?!彼乜戳怂齼擅?,沉默地起身走人,阮蘅被他奇怪的舉止擾地有些心神不寧,呆呆地望著泛著白光的電腦屏幕,大腦有片刻停止了思考。
她很少能知道陳衍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這一年半多的時間里,他們也嘗試過彼此了解,不過很多時候都以她的沒耐心而告終,在夫妻相處這件事上,陳衍的耐心超乎她的想象。
甚至在寶寶剛出生那段時間,陳衍對她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明明他比她還要小上三歲,行事作風上卻更像年長的那個。
喜歡他嗎?阮蘅說不準,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十分舒坦,沒有負擔,卻談不上有多喜歡。
他們之間的結合本來也不是因為喜歡二字,恰恰相反,是為了自由。時至今日,阮蘅也不敢說自己有多了解陳衍,她對陳衍的過去幾乎可以說一問三不知,比方說,昨晚出現在家里的那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