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血紅的殘陽從冰峰上反射出金色的霞光,有點像將死之人回光返照----凄艷,驚心。
茫茫的雪原,空曠的令人絕望。
一個小黑點在雪原上絕望的蠕動著。
夕陽被冰峰撞落,吞入腹地,天就在那一剎暗了下來。
小黑點是一個人,他將沾滿血跡的狐裘緊了緊。卻仍擋不了徹骨的寒意。
絕飛鳥,無人跡,連野獸的叫聲都沒有,茫茫一片,無樹無石,遠處的冰峰縹緲如海市蜃樓,難道這雪原真的死的?
小黑點摸摸已被啃過幾遍的狼骨頭,抓起一把浮雪拍在狼骨上,不過片刻,浮雪已冰結在骨頭上,小黑點閉上眼睛,啃了一口,唇已凍的青紫,完全失去知覺,他卻似從未吃過這等美味一般,喀嚓喀嚓,大嚼特嚼,卻待冰已漸暖,才敢緩緩吞下肚中。
一邊嚼一邊掃視著四周,目光并不奢侈,只希望有幾根野草。
已有半月了,從剛剛進入雪原遇到一只狼,半個多月來,他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可以充饑的東西。那些狼肉也于五天前吃完。
他不怕這些,他怕的是那已有半個多月沒有停止滴血的傷口。
他怕這曠無邊際的雪原。他已怕的快要絕望,他此刻方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事莫過于一個人在沒有任何生命似乎沒有盡頭的地方趕路。
他恍惚中忽然想不起自已是如何到這里來的?顫抖的手往頭上狠狠拍了兩下,“為何而來的呢?”他頹然坐到雪地上。
天已完全暗了下去,黑暗瞬間便主宰了整個雪原。
風厲鬼般的尖叫著,他漸漸麻木……
身子漸漸下沉……
意識劃了個黑洞洞,一圈一圈的擴散開來……
死亡綻放出迷人而殘酷的笑意……
他沉睡……
可以沉睡么?
多少天沒敢睡了?
睡著了還能醒過來么?
醒過來冰一般堅硬的意志會變得冰一般薄脆么?
“在狼雪原里千萬不可以停下來睡覺,否則就算沒有狼群發(fā)現(xiàn)也絕對活不了。”當年那個人堅定的話又響在耳邊。他稚氣卻不發(fā)一聲,只是像大人一樣皺著眉,伏在那堅實的背上。
我應該怎樣走出去?當年他沒有告訴他,他也沒有問,“大叔,我要怎樣才能走出去?”嘴唇一邊翕動一邊淌著血,銀白的狐裘,茫茫的雪原,斑斑血跡。
他開始在雪地里掙扎,薄腸絞結是饑餓的痛楚,身體如麻繩一般翻滾,扭曲,一陣陣痙攣……
長夜漫漫,他終于停下來,痛得太久似乎沒有感覺了。
一輪金月升起來,雪原晃如白晝。
他拼命克制住自已發(fā)抖的神經(jīng)……
不用怕,不過是月亮而已。
可是,明月卻使這雪原更加死寂的如同地獄。
天地一切仍清晰地冷冷盯著天地間唯一的生命。
站起來,要么就死在這里。
他邁著堅忍的步子。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人群,車馬,酒菜,饅頭……
許多年后,她靜靜地坐在陽光下,對易風說:我看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東西,我覺得我快要死了,我想放棄,堅持太累了,我閉上眼睛準備死,可是你出現(xiàn)了。
一個人捉住了她的身體,寬大的裘袍,那人叫道:“小兄弟?!彼犻_眼睛,忽然覺得有種東西暖到了心里,他救的不僅僅是她的命呵!
那人抓住她凍僵的手用力揉搓著,多暖的一雙手啊,堅硬而瘦削,一如他的臉。
他摸摸她的臉,皺眉道:“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她不語,仍舊睜大眼睛盯著易風,一種很怪異的表情,如果這又是幻覺,她絕不愿再承受幻覺碎裂的痛苦,她寧可不要。
瞳孔似要渙散,一股熱流卻緩緩流進身體。
她再次努力睜大眼睛,發(fā)現(xiàn)他的手臂在流血,流進她嘴里,那熱流竟是他的血,她猛地推開他,自己竟也沒有倒下。
她冷冷地道:“你不必對我好,我可不會報答你?!?br/>
他一愣,旋即笑了,“我說過要你報答我嗎?再說報答不報答都是以后的事,當前小命要緊,是不是?”他向前尚未邁出一步,她已閃電般向后掠出一丈。
“身法不錯嘛!我都懷疑剛才奄奄一息的小子是你嗎?”他解下酒囊喝了一口,長笑一聲,大步而去。
那身影漸漸消失在她的視線里,她突然明白當年大叔那句話的含義,她突然明白這些日子隱在心里的恐懼究竟是什么,那是寂寞,完完全全赤裸裸的寂寞,迫人瘋狂至死的寂寞。
但他已經(jīng)走了,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風雪里,直到她再次陷入絕望的孤獨中,她才清楚地意識到,他已經(jīng)走了,有些事比死亡更加難以忍受。
但她不會死,她一定要活著。
傲然獨立的活著。
沒有什么更好的文句能描述她此后三天的路程。
茫茫無際的雪原,饑餓,疲乏,傷痛,寒冷,孤獨幻化為死亡的魔手糾纏著她。我本可以躺到地上等死,她這樣奢侈的想過。但真正的挑戰(zhàn)非死,是存活。
三天后的黃昏。
一騎急馳而來。
大雪紛飛,馬長嘶一聲,馬蹄鐵濺起的冰屑打在她臉上,留下斑斑血點。
“喂,你可見過一個帶著金色酒袋的少年?”馬上是一個清脆的女聲。
她卻恍若未聞。
“喂,你是聾子嗎?我在問你話?”
她仍舊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走著。
“我再問一次,再不說不要怪我不客氣?!蹦桥暰箤⒑魢[的風聲震碎。
她仍舊無動于衷地走她的路,仿佛任何事都與她沒有一絲干系。
“我是孫雪?!蹦桥右廊辉隈R上。
她卻愈行愈遠。
“嗖”一響,一根長鞭抽了過來,硬生生抽在她頭上,頸上,背上,腰上。
然后她就停住了腳步,緩緩地回過頭來。
孫雪第一次告訴別人我是孫雪的時候,她用鞭子抽瞎了那人的眼睛,江湖后起之秀中沒有人的鞭子比她厲害,她出江湖五年,遇敵三十七回,只敗過一次。
可是此刻孫雪大氣也不敢出了,——這少年抓住了她的鞭子,鞭子的收手一般比出手要快得多,但少年對于迅急的來勢并沒有避開,卻抓住了更快的收手。
這少年全身都是血,她的眼睛竟那樣透明,沒有怨毒,卻有淡淡的寒意——冰一樣。
“你認識我嗎?”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卻虛無縹緲。
“不認識?!睂O雪驚疑的搖頭,話音未落,少年松手,孫雪措手不及,已從馬上翻滾下來,少年正待轉身,一陣劈天蓋地的掌風拍了過來。
又是誰?我認得這許多人么?他們?yōu)楹未蛭遥夷睦镥e了?思緒在動,身形更是毫不遲疑,竟憑空向前掠出一丈,反手就拍,掌風拍起風雪迷眼,只覺手腕清脆一響,一陣劇痛,待她看清來人之時,孫雪的一只腳已踩在她脖子上,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赤手空拳。
她吐血,不停地吐。
孫雪奇道:“我大哥又沒把你怎么樣,你何至于這樣?”
“小雪,這怎么回事?”
孫雪收腳,卻發(fā)現(xiàn)腳下的人已經(jīng)癱了。
“柯老七,你不知怎么回事就先拍人一掌,折人腕骨么?”
又是他。
易風冷冷瞅了孫雪一眼,將少年從雪地里托了起來,那冰一般的眼睛里竟有一絲凄楚一閃而過。
她已說不出話,只是想掙扎著讓易風松開。卻又是一口血吐在了易風胸前。
“你若不信我,三個時辰后你必然沒命,掙扎什么,有命才能掙扎!”易風冷道。說畢將她緊緊抱住,轉身急奔。
她唇角動了動,心中忽然有一絲陌生的溫暖,可是,不,不要有奢望。
孫雪道:“大哥,怎么辦?”
“小雪,你沒有看到他身上的金色酒袋?他就是此次莊主讓我們接的少年?!?br/>
“要不要追?”
柯老七指地而道:“抱著一個人還踏雪無痕,你怎么追?”
“大哥,他好像認識你?”
“你也認識他,你任性而為的那次傷人,饒你一命的少年記得嗎?”
“你是說……”孫雪跳起來“易風大俠!”
風雪山莊是方圓百里之內唯一的人家。
易風站在千檐百宇的風雪山莊門外心里泛著一絲怪異的感覺。
推開風雪山莊的大門時,風雪山莊的左右護法風刀雪劍已立于階下,二人身后是數(shù)百武士。
易風站住,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這數(shù)百人俱披麻戴孝。
“路悄悄呢?”易風面對一雙雙敵視的眼睛,易風鎮(zhèn)定地問道。
“三月二十七之約,易大俠好準時。”風護法淡淡道。
“路悄悄呢?”易風收緊目光。
“請莊主?!币宦暣蠛?,風護法將刀一揚,身后的人讓出了一條通向正廳的道。
道的那頭,停放著一副巨大的棺材,一行紅漆字觸目驚心:風雪山莊二十代莊主路悄之靈?!耙罪L忽然覺得手指發(fā)涼。
易風托著少年一步一步穿過這條道,待他走過,眾人已將他圍在中間。
他將少年放于地上,轉身推開棺蓋,眾人一陣噪動,風刀大吼一聲,刀已砍過來,”休要驚擾亡靈。”
千鈞一發(fā)之際,易風手指一捏,十八公斤的風神刀竟被易風生生夾在手指之間。
易風盯住風刀,凌厲的眼神里摻著難以壓抑的悲痛,風刀道:“閣下不覺得太巧了嗎?你與莊主一月二十七之約,而他一月二十六日被害?!?br/>
易風冷冷一笑,“哦,你聞聞這棺材里的氣味?!憋L也一驚,拉開蓋尸布,一剎那,風刀面色一變道:“這怎么回事?”在雪原里,就睡算是盛夏,尸體也絕不會在一夜之間發(fā)臭,更不會腐爛。”雪護法及眾人聞言上前——路悄悄的尸首已化為一灘血水,惡臭撲鼻。
“路莊主是怎么死的?”易風動容道。
“裝殮時還好好的。”風刀喃喃道。
“你們是如何發(fā)現(xiàn)路莊主死的?!?br/>
“發(fā)現(xiàn)?”風刀瞿然一醒,:“這么說,你知道莊主死時沒有人在旁?”
易風失聲一笑,道:“如果還有其它人,這里就不只一副棺材了。”
風刀冷道:“我想也不該是你,不過,話鋒一轉,“在我未查出兇手是誰之前,易大俠最好不要走出風雪山莊。”
易風冷道:“威協(xié)?”
“哪里!易大俠言重了?!币宦暣蠛鞍殡S二個人而入,說話的是柯老七,另一人是孫雪。
風吹的窗紙嘩啦啦作響,積雪被靈臺邊上的巨燭烘化滲入衣領,寒冷直刺骨髓,她咬咬唇,淡漠的表情在角落里靜靜地看著易風。
“柯老七,是路悄悄讓你去找我的?”
“撲通”一聲,柯老七竟跪向易風,“這又為何?”易風用手去扶,不想未觸到柯老七已覺一股真氣壓來,便隨手使了個“卸”字訣用四兩撥千斤之法將其真氣化為無形,還是握了柯老七之手將他拉起,不想柯老七竟趁機扣易風脈門,哪知易風隨機手腕一翻一伸,輕觸柯老七肘下麻穴,不過眨眼兩人已暗較二招,二招卻俱被易風行云流水般化去。
柯老七忽地大笑:“路兄,就算再過十年,你我聯(lián)手怕也不是易少俠的對手??!”
孫雪道:“柯大哥,可是你已答應路大俠,代他赴約與易大俠一戰(zhàn)?”
柯老七悲從中來,嘆道:“若路悄悄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我再自取其辱,可是,大丈夫又豈能失信于人。易風,你我一戰(zhàn)在所難免,路悄悄死也不愿失信于人,他臨死沒有說出殺他的人是誰,卻說要我代他與你一戰(zhàn)?!?br/>
易風道:“難道路悄悄并不是當場暴斃,而是存了一口氣?!?br/>
柯老七道:“是。”
易風道:“柯大俠又怎么會來風雪山莊?!?br/>
柯老七道:“三月二十七之約,路兄提前十天傳書讓我趕到,可趕到之時他卻……”
忽然,她發(fā)出一陣呻吟,身體開始痙攣,易風心中一動,向柯老七道:“給我時間先救了這位小兄弟如何?”一邊又向風刀道:“風護法,不知可否先容在下暫將路悄之死緩一緩,在下這位朋友已命在旦夕了?!?br/>
柯老七道:“你我并無交情也無宿仇,既是受人所托在三月二十七,那也絕無緩一緩之說?!痹捳f的斬釘截鐵,風刀冷道:“你朋友的命重要,我莊主之死便不重要么?”
易風失笑,將她抱起,“朋友,我指望路悄悄能借一堆火,一盆熱水,可惜他的朋友屬下卻太會講理。”一邊已向外走。
“易少俠,這事是魔鷹做的。”柯老七道。
易風恍若未聞,仍向前行。
“你朋友的命比魔鷹的密秘更重要嗎?”
“我要翻魔鷹的密秘,可也不能見死不救,柯老七,他只有幾個時辰的命了!”話落,人已如風般掠過。
四野蒼茫,在冰雪原里想找堆火無異于異想天開。
“我要怎樣救你呢?”口中低喃,腳步卻毫不遲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