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聰最近日子過得著實不痛快。山州地區(qū)六個郡被蠻夷騷擾了五個，只剩下自己的上郡了。偏偏到了上郡以后才發(fā)現(xiàn)郡守出缺，自己要署理郡守。

    上郡這個地方，第一個特點就是窮，窮得地主老財都不舍得花錢捯飭捯飭。自己來了以后郡里的鄉(xiāng)紳們給自己接風(fēng)，一個個都穿著舊袍子，那頓飯也是現(xiàn)打的野味居多，家養(yǎng)的很少。到任的第一天打開府庫盤點，僅僅夠基本辦公的開支。沒奈何給中書閣打了個請求減免一年賦稅的報告，公孫令公給批了，不過加了個“你難我也難”的批示，明顯看得出自己的要求不太合乎規(guī)矩。

    上郡都是山溝溝居多，十里八鄉(xiāng)多遠距離分布。農(nóng)夫們在山間的小塊平整地上辛苦地耕種，為了貼補家用，幾乎家家戶戶兼職獵戶。不論是官方的記錄，還是自己親自下去核實，上郡超過七百畝以上的大地主不超過戶籍總數(shù)的百分之十。到不是這個地方的地主們沒有擴張的欲望，而是他們把向上的發(fā)展道路指向了從軍打仗，立功受賞——最后遷走。

    所以，上郡又有個外號——尉郡。意思是出軍官，出猛將。在這個民風(fēng)彪悍的地方當太守，當年在淳化縣砍人震懾人的把戲是萬萬不能玩的。

    最終他決定，今年上面減免給上郡的賦稅，按照三七分的原則處理。也就是今年只收百姓三成的賦稅作為上郡辦公開支，七成作為天子的恩典給予上郡百姓。

    “我，上郡長史周聰，因太守空缺，署理上郡。天子以懷柔撫萬民，念上郡百姓生計艱難，故免上郡貢稅，以恩養(yǎng)百姓。周聰不才，無力維持，然有君父表率在前，聰雖萬難，亦當上體君父之心，下解萬民之憂，再減兩成以予百姓?！敝苈斈钔隃p稅令，然后給百姓解釋道，“上面是上郡減稅令。我做一下說明：在下周聰，現(xiàn)在是上郡長史，當然了太守空缺期間我暫時管理上郡。咱們王上念咱們上郡困難，把要上交朝廷的那一半的賦稅給免了，這是王上的恩典，今年的這五成賦稅就不用交了。好了，大家跟著我向王上陛下謝恩?！?br/>
    然后周聰領(lǐng)郡府官吏，各地縣令，郡府的鄉(xiāng)紳，當?shù)匕傩找黄饘χ┲巴跎媳菹氯f歲萬歲萬萬歲”的龍牌三跪九叩謝王恩。

    又站起來繼續(xù)說道：“本來，王上體諒大家的艱難，作為長史，也該減免一些，只是府庫用度不足，只能給大家減免兩成。加在一起就是減免今年賦稅一共七成，今年賦稅只收三成。是周聰對不住上郡的父老鄉(xiāng)親了，在此，周聰給大家賠罪了?！闭f完真的對著人群就跪下磕頭了。

    鄉(xiāng)紳們心里雖然罵周聰為啥不全免了，但是嘴上還是用十分虛偽的笑容勸說道：“周長史折煞上郡百姓了，府庫還要有開支，周長史為難了。”然后紛紛也跪下來回禮。

    普通窮苦的老百姓分成兩撥，一部分說：“會減免嗎？”

    “不會騙人的吧？什么時候王上減免賦稅不都是該收收嗎？”

    “我看這個周長史有病吧？你把錢踹起來不給京里老王上送不就得了嗎？何苦拿我們窮人尋開心？”

    另一部分百姓并沒有考慮會不會減免，而是罵周聰虛偽，不要臉：“要免就都免了，還減一部分收一部分。”

    “就是，你周聰要是把我們的賦稅全免了，我們就說你好。你這減一部分刷傻小子呢？！”

    “這個周長史騙人都不會騙?！?br/>
    官吏們呢？都覺得周聰簡直就是個傻帽——看看下面鄉(xiāng)紳們皮笑肉不笑，看看百姓們怎么咒罵你。只收三成？勉強夠辦公用的，我們腐敗的錢上哪里找去？

    完事以后，周聰召集縣令和郡屬下們議事。

    “周聰年輕，沒有德行，沒有才能，被王上錯看當了長史，署理上郡。咱們上郡窮，民生艱難，又是邊關(guān)之地。我也知道這個時候蠻夷又到了入侵的時候了，該把這次減免的賦稅都留在郡里當軍備?？墒俏蚁氯タ戳?，百姓們都吃的什么？”說著把樹皮野菜拿來出來，然后當著百十號官吏的面就哭了，“大家說，百姓們都到了吃樹皮野菜的地步了?！?br/>
    弘農(nóng)司主事是個面色蠟黃的老官僚，四十多歲了，叫封唐之。他看到這個青年長史都哭了，看樣子不像是演戲，只得上前勸他：“周長史，這不馬上就收秋了嗎？馬上百姓們就能吃上糧食了?！?br/>
    “就是就是，周長史愛民之心是好的?！?br/>
    “馬上收秋了，周長史別難過了?！?br/>
    “不是周聰不知道該收秋了?？墒谴蠹抑绬幔吭蹅兩峡ね帘?，地里頭就那么點糧食。農(nóng)戶們收了秋，總得給地主交租子吧？再交了賦稅，還能剩多少糧食？是，咱們上郡的山里可以打獵，可以混點野味，可總還是不夠吧？我訪問了一百多戶百姓的家里，再加上我本人也是窮苦人出身，我知道這一天三兩小米的日子。諸位，一天三兩小米，夠吃飽飯嗎？”

    “？”眾人雖不像西?？さ墓倭艂冊诠?jié)食養(yǎng)生，可也不是吃得差勁的普通人，一個個面面相覷。

    “我知道大家會覺得我蠢。我只是想著，如果能給百姓減輕點負擔(dān)，就減輕點。畢竟蠻夷在外虎視眈眈，想保境安民，還得靠百姓的支持才是。”

    “周長史想法是好的，可是小恩小惠百姓不一定會領(lǐng)情的。”

    “我也不指望點小恩小惠百姓就會領(lǐng)情。不過民心要一點一點爭取，要從現(xiàn)在開始做起。我想只要我們堅持取信于民，百姓們還是通情達理的。封主事，您掌管農(nóng)稅，還望封主事幫我。”

    “怎么幫？”

    “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百姓只收三成做府庫開支，希望封主事幫忙約束大家，一定要信守承諾?！?br/>
    “周長史既然能說出取信于民，能說出民心要一點一點爭取。那么上郡的百姓們就能理解周長史的難處?！?br/>
    “封主事，拜托了。各位同僚們，拜托了?！痹俅蜗蛉w官僚們行禮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