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幼儀啞然失笑，蔥指輕輕剝開桃皮，拿著一柄牛耳小刀，將桃子切成幾瓣放在青釉圓盤中，都用簽子簽了，先轉(zhuǎn)身奉給父母，才執(zhí)著簽子將一塊最小的送到了丑兒嘴邊?！尽?br/>
    丑兒咧著嘴歡快的笑，一把搶到手中，就往嘴里寒，直吃得滿嘴流桃汁。

    看得牛車?yán)锏娜酥毙Α?br/>
    被桃子的香甜氣味所吸引，本來害怕暈車不敢吃東西的蕭菁芬也不由自主的吃了半個桃子。

    “這是今年的新桃？怎么這么香甜？回頭要讓佃戶們多送些。”溫長蘅也吃了一個，不由得訝然。

    溫幼儀此時正拿著帕子替丑兒細(xì)細(xì)地擦著指尖上的桃汁，聞聽此言不由一凝。

    卻上哪里尋這么好吃的桃子去？若不是這會在牛車?yán)?，又無人看到，怕是連她自己都吃不到呢。若溫長蘅真得要佃戶送同樣的，只怕佃戶們要為難死了。

    丑兒卻絲毫不顧忌這些，他只是歡快的笑著，他好幾天沒吃到好吃的桃子了。前幾天阿姊經(jīng)常喂他一些香甜的桃汁，他雖不會說話，卻暗自將味道記在心中。

    后來，蕭菁芬也學(xué)著溫幼儀的樣子，將佃戶們送來的桃子榨成了果汁喂丑兒，可是丑兒只嘗了一口就往外吐。

    萬分委屈的看著娘親－－

    還是阿姊好，阿姊肯給好吃的，娘親拿不好吃的搪塞。

    這眼光，瞧得蕭菁芬直發(fā)虛，她沒虐待兒子啊，兒子怎么會用這么哀怨的目光看她？

    ……

    牛車內(nèi)溫馨陣陣，牛車外卻牛馬嘶鳴，爭執(zhí)聲起。

    四月底的天氣已頗有些炎熱，又值正午，人站在日光下，影子就在腳底踩著?！尽?br/>
    溫家的仆役昨夜就將渡口的渡船給租下來，專等主人家一行過江。可是，這些仆役小廝沒等到主人家的車隊，卻先等到了五輛牛車。

    牛車的車夫?qū)ι夜f道，他們只有五輛和十幾匹駿馬，不如先許他們過江。梢公做不得主，就去問了溫家的仆役，見到溫家的人不同意，便無可奈何的攤了攤手。車夫又轉(zhuǎn)首去求溫家的仆役，沒想到還未說兩句，就被斷然拒絕。

    江水汩汩奔流，頭頂驕陽肆虐，叫人無端端生出一股煩躁來。

    車夫一個沒忍住，便和溫家的仆役爭執(zhí)了起來。

    恰在這時溫家的車隊已經(jīng)駛到柳津渡口，離老遠(yuǎn)，溫幼儀就聽到了柳津渡口那里傳來了爭吵聲。

    不由得輕挑蛾眉。溫家的仆役一向如此，不懂在外要避諱不可招搖的道理。這是在柳津渡口，來來往往不知多少人，被人看到溫家欺負(fù)過路的牛車，豈不被人嘲笑？

    更何況，那車夫模樣的人，帶有濃重的洛音，不急不躁有理有據(jù)，三五句就將溫家仆役說得張口無言。一個車夫就如此風(fēng)雅，保不齊牛車中坐著的就是士人，若是怠慢士人的名聲傳了出去，不知溫家要付出多少代價才可以將名聲扭轉(zhuǎn)。

    想到這里，伸手扯了扯溫長蘅的衣袖，示意他應(yīng)該出面處理。

    溫長蘅也皺了皺眉，顯然也覺得自家仆役過份了。掀起了席帷，呵斥道：“與人善言，暖于布帛；傷人以言，深于韓矛戟。你這呆仆，豈可出惡言傷人？還不速速退下，免得惹人生厭?！?br/>
    此話一出，溫幼儀‘撲哧’一聲，幾乎要笑出聲來。溫長蘅到底是底氣不足，面對一個風(fēng)雅的車夫，竟掉起了書袋。

    就連蕭菁芬的臉上也浮起了笑意。

    被妻女調(diào)笑，溫長蘅的臉上不由有些掛不住。

    恰在這時，一個濕潤如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好文采，好見識，敢問后方可是錢塘溫孟農(nóng)？”

    聽到這個聲音，剛剛還在笑著的溫幼儀臉色一變，坐直了身子，視線順著溫長蘅挑起的席帷往外看去。

    只見前方一輛牛車中走出一人，年約二十歲左右，身高七尺余，頭戴小冠，身穿葛麻褒衣，腰系闊帶，走動之時大袖飄飄，若謫仙降臨。

    方才還在爭論的諸人看到他的出現(xiàn)，剎那間兒停止了爭論，紛紛拿眼看著這位郎君。

    都說吳興郡第一美男當(dāng)數(shù)自家的宗子，可是宗子和此人相比，還是差了什么東西。仆役們見識到底是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宗子和此人到底是差了什么。

    幾個蕭氏的部曲，卻在心中暗贊一聲，不知是哪家的公孫少年，竟是有這等灑脫自然的風(fēng)致，這就是魏晉風(fēng)度嗎？只有桑福緊緊皺起眉頭，將目光落在那士人身邊環(huán)繞的幾個勁裝男子身上。他們體格魁梧，身手敏捷，一看便知是刀口見過血的人。見到士人往溫家車隊旁移動，桑福的右手緊緊握住了鞭子，左手暗暗往下，他的座位之下有個暗格，里面是一柄長刀。

    幾個勁裝男子立刻將目光落到了桑福的身上，視線兩下里交錯，空中仿佛響起了無聲的炸雷。

    溫長蘅已下了牛車，沖著來人拱手一禮，“正是在下，但不知這位友人高姓大名？”

    “在下姚思謙草字讓之，四海為家，今日路過錢塘，不想?yún)s與錢塘溫孟農(nóng)相逢……”姚思謙嘴角含笑，鳳目微睞，大袖飄飛，還了一禮。

    目光所及處，看到一雙纖纖玉指輕挑席帷，席帷后美眸流盼，光彩異常。

    溫幼儀的心，在輕輕顫抖。

    姚讓之？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溫長蘅遲疑了下，隨即露出得體的笑容，“讓之兄路過錢塘，是游學(xué)還是訪友？”

    “算是游學(xué)吧……”姚思謙沉吟了下，仔細(xì)打量溫長蘅。見他頭戴縑巾，身穿白絹單襦，面如冠玉，不由心中暗暗贊嘆。

    “吾家就在柳津渡口南方不遠(yuǎn)處，若是讓之兄不嫌棄，還望回程之時到吾家做客。”不知為何，溫長蘅一見此人便心生好感，忍不住想要邀請他去家中做客。

    “這是自然，定去拜訪?！币λ贾t笑了笑，目光往牛車上看去，朗聲道，“聽聞溫家姑子前幾日所做《未名湖畔》，此詩一出便傳遍吳興幾郡。但不知姑子可在車內(nèi)？”

    若按當(dāng)時禮儀，姚思謙開口問溫幼儀有些突兀，但他的言談風(fēng)度卻讓人如沐春風(fēng)，絲毫不覺無禮。

    溫長蘅聽到姚思謙夸獎他的女兒，喜不自勝，忙道：“正在車內(nèi)，待在下喚她來見讓之兄?！?br/>
    “不必，”姚思謙唇角笑意隱現(xiàn)，聲音越發(fā)柔軟，“敢問姑子，家臣可為長輩？”

    “正是，家臣為主公日夜茍勞，生死相隨，子弟理應(yīng)視其為長輩?！睖赜變x怔了怔，不知姚思謙問她此話何意，但依舊如實回答。

    姚思謙悵悵不語，良久，肅容整冠，長揖一禮，道：“吾待天下士人謝姑子，姑子待家臣如長輩，家臣待姑子如主公，如此方有豫讓之名。自晉亡百年，吾竟未嘗聽聞有家臣為主而死。今日又有豫讓以報主公，凡志士聞之，皆為涕泣?！?br/>
    言畢大笑三聲。

    “取焦尾來，吾當(dāng)為溫家姑子讓路！”姚思謙走到江邊，尋了一處斜柳，隨意跌坐在樹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錚’的一聲，淙淙錚錚的水流聲響起，時隱時現(xiàn)，如幽間之寒流在云霧中繚繞，飄忽無定。

    隨著他的樂聲，五輛牛車開始向后退去，將柳津渡口讓了出來。

    溫幼儀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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