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俠之大義（二）
“下馬，就地宿營。”
狂趕了一陣路之后，張君武心中的煩悶感總算是稍減了些，可與此同時(shí)么，肚子卻是餓了起來，待得見日頭已然偏西，估摸著要想在城門緊閉前趕到壽春縣已不太可能，張君武自是不打算再這么急趕了，沒旁的，淮河在前攔路，連夜趕了去，也沒船可渡，與其白費(fèi)那個(gè)力氣，還不如先找個(gè)避風(fēng)處宿營為宜。
“諾！”
聽得張君武有令，張磊等人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齊齊應(yīng)諾之余，緊著便全都翻身下了馬背，張羅著便在道旁的一處緩坡后頭搭起了帳篷來。
“無量天尊?！?br/>
張君武并未去理會眾人的扎營之事，獨(dú)自一人緩步走到了坡旁的樹林間，尋了塊平坦的大石頭，盤腿便坐了下來，默默地推演著時(shí)局的可能之演化，這一沉思便不知多久，直到一聲道號突然在身后響起之際，張君武這才猛然醒過了神來。
“是你？”
張君武一個(gè)扭腰，于起身的同時(shí)，便已順勢轉(zhuǎn)過了身去，入眼便見一中年道士正笑呵呵地站在離自己不足十步的距離上，只定睛一看，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縮，沒旁的，以張君武過人的眼力以及記憶力，已然認(rèn)出了那名中年道士早前就坐在保義鎮(zhèn)的小酒鋪里，要知道己方一行人等都已是縱馬飛奔了一個(gè)半時(shí)辰了，可這名道士居然還能追得上來，其之來意明顯不善。
“無量天尊，貧道徐師仁見過張大將軍?！?br/>
中年道士雖是察覺到了張君武的戒備，可顯然并不放在心上，但見其單手在胸前一立，打了個(gè)稽首，漫不經(jīng)心地自報(bào)家門之余，順帶著揭破了張君武的身份。
“北地游龍徐師仁？久仰了，不知道長所為何來？”
中年道士一報(bào)名號，張君武立馬便想起了此人的來歷，赫然是長江北岸最著名的游俠徐師仁，江湖人稱北地游龍，去歲九月高調(diào)投入李密麾下，為其之貼身護(hù)衛(wèi)，這當(dāng)口上出現(xiàn)在此，其之來意也就可想而知了的，當(dāng)然了，心中有數(shù)歸有數(shù)，張君武卻并不急著說破，一邊隨口探問著，一邊悄然將右手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大將軍何必明知故問，貧道特來取大將軍性命，也罷，念在大將軍能體恤貧弱的份上，貧道就不親自動手了，還請大將軍自己上路罷。”
徐師仁顯然極為的自負(fù)，盡管瞧見了張君武去握刀的動作，卻并未在意，但見其笑吟吟地?fù)u了搖頭，滿不在乎地?cái)[明了來意。
“道長一向自命豪俠，卻甘為賊人當(dāng)刺客，不嫌丟臉么？”
徐師仁在北地的名聲極響，號稱北地第一高手，張君武雖久在軍中，也曾多次聽人說起過此人鏟奸除惡的美名，當(dāng)初知曉其投入李密麾下之際，還曾扼腕嘆息過，若是可能，張君武并不愿與這等樣人交手，心念電轉(zhuǎn)間，便已起了用大義來擠兌此人之心思。
“無量天尊，讓大將軍見笑了，貧道本也不愿為此，奈何大將軍執(zhí)意要?；杈瑸樘煜律n生故，縱使下作之事，貧道也說不得要行上一回了，也罷，貧道不欺你，大將軍大可將隨行人等一并招了來，貧道一體接著便是了?！?br/>
徐師仁向來自重身份，被張君武這么一擠兌，臉上還真就有些掛不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這才自嘲地一笑，給了張君武召集人手之許諾。
“為天下蒼生？哈，好大的一個(gè)笑話，道長所謂的替天行道無外乎是替李密那個(gè)小人行兇罷了，若是張某料得不差，道長能出現(xiàn)在此地，個(gè)中少不得有著宇文化及那個(gè)奸佞之徒的幫襯，道長俠義一生，如今卻成了那些無恥小人的鷹犬，不亦可笑哉?！?br/>
這一見擠兌有效，張君武心中立馬便是一定，并未按徐師仁所言去召集張磊等人，而是毫不客氣地又出言譏諷了徐師仁一番。
“住口，蒲山公乃當(dāng)世豪杰也，奉天討伐無道，豈是爾這等助紂為虐者可以妄議者，休要羅唣，出刀罷，貧道讓你三招！”
徐師仁之所以投效李密，并非為了榮華富貴，而是覺得李密才是真命天子，甘心為其所用，而今一聽張君武辱罵李密為小人，登時(shí)便怒了，伸手往腰間一抹，一把寒光閃閃的軟劍赫然已握在了手中，向著張君武便是一指，厲聲便斷喝了一嗓子。
“大將軍！”
“賊道休得猖狂！”
“哪來的賊道，找死么！”
……
徐師仁動怒之際，厲吼聲當(dāng)真有著穿云裂石之威，張磊等人離得并不是太遠(yuǎn)，自是全都被驚動了，一窩蜂地便沖進(jìn)了林子中，紛紛出言喝罵不已。
“都退下！”
盡管張磊等人都已趕了來，然則張君武還是不想跟徐師仁動手，揮手間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斷喝了一嗓子。
“諾！”
軍中講究的便是規(guī)矩，值此張君武有令之際，張磊等人雖擔(dān)心張君武的安全，可也不敢有絲毫的違逆，齊齊應(yīng)諾之余，盡皆退到了后頭去了。
“徐道長甘心為李密那廝所用，無外乎是以為此獠可定天下罷，殊不知此賊看似寬仁，實(shí)則狂傲無邊，又善妒賢嫉能，豈是甚英主，某敢跟徐道長一賭，不出半年，李密那廝必會陰謀暗算翟讓，以謀奪瓦崗軍之大權(quán)，內(nèi)亂一生，瓦崗軍也就差不多該走到盡頭了，所謂真命天子，不過只是個(gè)笑話罷了。”
張君武沒去理會張磊等人的憂心，面色淡然地看著徐師仁，一派從容狀地又將李密狠狠地貶損了一番。
“胡說，蒲山公乃忠義之人，爾這廝安敢血口噴人，不必虛言羅唣了，動手罷?！?br/>
徐師仁投瓦崗寨雖只一年余，可畢竟是深受李密重用，對瓦崗軍上層之間的矛盾還是心中有數(shù)的，可也不以為李密就一定會跟翟讓徹底決裂，認(rèn)定張君武這就是在故意敗壞李密的名聲，心中頓時(shí)便是一陣?yán)洗蟮牟荒?，一抖手中的軟劍，這便準(zhǔn)備出手了。
“動手可以，且容張某將話說完，徐道長若是還堅(jiān)持要動手，那就請自便也罷?！?br/>
不等徐師仁展動身形，張君武便已是一揚(yáng)手，聲線平和地提議道。
“講！”
徐師仁自認(rèn)是個(gè)講道理之人，這一見張君武還有話要說，倒是沒再往前逼，眉頭一揚(yáng)，語帶明顯不耐地便吐出了個(gè)字來。
“徐道長自命乃俠義之人，張某倒要問問道長，俠之大義何在？”
張君武并未在意徐師仁的滿臉不耐之色，依舊是一派從容之狀，語調(diào)淡然地便發(fā)問了一句道。
“……”
一聽張君武此言，徐師仁不由地便愣住了，他倒是很想說所謂的俠就是除惡揚(yáng)善，就是為民請命，可心底里卻不以為這么些常人所言的道道會是張君武所說的大義，一時(shí)間還真就不知該如何作答才是了的。
“俠之大義，為國為民，俠之小者，快意恩仇，為虎作倀者，不配奢談俠義，須知朝代興亡，苦者唯百姓也，天下動蕩愈久，百姓苦難愈烈，張某雖不才，自掌軍以來，未嘗有一敗，自不敢辭安天下之責(zé)也，反觀李密，不過中人之資而已，豈有定天下之能哉，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一己之私利，自稱為民，實(shí)則害民，張某言盡于此，徐道長若是還要動手，那就請罷，張某任由爾施為，斷不還手！”
徐師仁這等猶豫的樣子一出，張君武心中登時(shí)便更篤定了幾分，緊著便將所謂俠之大義剖析了一番，又很是坦然地道出了自己的志向，末了更是將握在刀柄上的手松了開來，擺出了副任由處置之模樣。
“哼！”
張君武這等模樣一出，徐師仁的臉龐頓時(shí)便是一陣扭曲，握劍的手也自不由自主地輕顫了起來，顯見心中的掙扎有多強(qiáng)烈，然則到了末了，眼神還是猛然一凜，一聲冷哼間，人已如閃電般越過了十步之距，劍光一閃，抖得筆直的軟劍已然架在了張君武的脖子上。
“混蛋，放開大將軍！”
“賊道，敢爾！”
“住手！”
……
徐師仁的動作實(shí)在是太快了些，饒是張磊等人都已是全神戒備了，卻根本來不及作出絲毫反應(yīng)，待得回過了神來，張君武已然身處險(xiǎn)地了，一見及此，張磊等人頓時(shí)便全都慌了，齊齊怒叱著抽出了橫刀，只是礙于形勢，卻也不敢沖上前去。
“動手罷?！?br/>
軟劍極其鋒利，盡管只是輕輕地壓在脖頸之間，可寒氣卻是直透心底，然則張君武的臉色卻依舊從容淡定得很，甚至連眼皮都不曾眨上一下，反倒是神閑氣定地刺激了徐師仁一句道。
“你……”
徐師仁可以不在意張磊等人的叫囂，卻不能無視張君武的從容之氣度，臉色時(shí)紅時(shí)白地變幻個(gè)不停，可手中的劍卻是怎么也動不了。
“徐道長若是執(zhí)意要讓百姓多受苦，張某又何惜一死哉，來罷，不過就是一揮手的事兒罷了?！?br/>
徐師仁越是掙扎，張君武便越是從容，無所顧忌地便又狠刺了徐師仁一把，當(dāng)即便令徐師仁的臉色黑得有若鍋底一般。
“唉……”
徐師仁畢竟還是有原則之人，盡管被張君武刺激得不輕，可到了底兒還是沒真下殺手，一聲長嘆之后，便即一閃身，人已如大鳥般向后飛縱了起來，幾個(gè)起落間便已隱入了林中，唯有一句話卻是遠(yuǎn)遠(yuǎn)地傳了來：“大將軍且記住今日之言，若不能早平亂世，徐某自會取爾之首級以謝天下。”
“大將軍，您沒事罷?！?br/>
見得徐師仁退去，張磊等人趕忙沖了過來，將張君武團(tuán)團(tuán)保護(hù)在了當(dāng)中。
“沒事，徐道長乃正人也，又豈是亂殺之輩，都回去宿營罷?！?br/>
盡管成功地?cái)D兌走了徐師仁，然則張君武心底里卻還是不免涌起了一陣后怕，沒旁的，似徐師仁這等高人，真要動手的話，張君武自知絕對不是其數(shù)招之?dāng)?，哪怕有著張磊等人從旁相助，最終也斷難逃過隕落之下場，好在這一切總算沒發(fā)生，這也給張君武敲響了個(gè)警鐘，該如何防范這等江湖高人的行刺可就成了一道繞不過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