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仙這些日子窮盡了力氣去折騰,倒真把娘家給忘了,由于納蘭玨老愛這么慣著將她慣出了毛病,這人一接觸了草藥,便像瘋了一樣。等到納蘭玨刻意提起,她才回著點味來,想起好久沒回門去姐姐了。
“種花種草也不急在一起,不如明年開春了再說,等我們把喜事辦了,再合計這莊上的營生,可好?!奔{蘭玨將丫鬟們趕出去,替手為孟懷仙綰頭發(fā),這一挑一抹的當兒,還真有些模樣。孟懷仙對著鏡子照照發(fā)鬢,抿緊了紅唇不作聲。
她從一開始就沒奢望過名媒正娶,突然遇著納蘭玨這主意,心里頭反而愧疚不已,她這些天花銀子是狠了些,手頭已經(jīng)沒有什么余錢了,老趙是個忠心的,相信這賬目也過了公子的眼,要再嫁娶一次,還不把莊上那點收成給掏空了去?她現(xiàn)在是當家的主母,就不得不管銀子,可看了銀子才知道,納蘭玨那顆心居然比真金白銀還要真。
這份情意,對她來說,太重。
“聽相公這意思,好似勸著妾身滾回娘家到開春才回,莫不是又看中了另家的姑娘,趕著要退貨?”孟懷仙怔怔地看著鏡子里成雙的影兒,細白的手腕在妝盒里挑挑揀揀,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支白玉的簪子,納蘭玨不等她自己動手,便將簪子接過,替她佩上了。
“編排我也沒用,齊人有一妻一妾,妻是孟懷仙,妾也是孟懷仙?!奔{蘭玨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又擎住她的下巴,一吻下去,纏綿而有力,孟懷仙的腳立時就軟了,她沒有掙扎,反攀住了他的脖頸,納蘭玨的手臂又緊了一點,將彼此的心都嵌成了一體。納蘭玨霸著她啃了半天,才不依不舍地松開手,“懷仙,別人三妻四妾,我未必要有,我除了個爺爺在身邊,已經(jīng)沒有了別的親人,好在是現(xiàn)在有了你。別的我可以不管不理,可是你凍著了冷著了,受了委屈,我一定得追究到底,以后這種玩笑也不要開了,你知道我的意思?!?br/>
孟懷仙點點頭,眼圈卻有些紅了:“你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事,我也不好問起,我是在鎮(zhèn)上長大的,眼界未必會有蘊兒妹妹那樣高,怕問起了,你說了,可我卻聽不懂。妾身只知道夫為妻綱,相公覺得怎樣好,妾身便依著相公去,相公高興,那妾身也就開懷了。”
納蘭玨為她理好云鬢,又親手為她簪花,一切收拾停當,才攜著她一道出了門,這一次回門,自然少不得許多好禮,治外傷的藥也配了許多,雙手拿不下,全被塞進了馬車里。納蘭玨生得是一副嬌生慣樣的樣貌,骨子里卻是個十足的大男人,自己能動手的絕對不勞煩別人,納蘭府里的下人都懂這個規(guī)矩,所以這次回門,便連個隨伺的丫鬟也沒帶上。
兩人一前一后鉆進了馬車,便又是小小一方天地。
“爺爺是太后娘娘的幼弟,卻也是納蘭一脈唯一的嫡系?!奔{蘭玨鮮少會說起這些,但他想到既是明媒正娶,倒不妨將話說開些,“爺爺是開國的勛貴,原本手上是有個爵位的,后來傳給了我爹……便是我之前說的,常祿懷王。其時,爺爺手里是有兵權(quán)的,先皇怕爺爺擁兵自用,便將我納蘭家都歸入文臣之列,世代不出武將,但凡事都有例外……而我爹,就是這個例外。”
孟懷仙自然知道兵權(quán)之于皇權(quán),意味著什么,亦知道納蘭家在朝野當中的影響力,歷數(shù)更迭,莫不是外戚干政,納蘭太后家勢浩大,很難不被皇室所忌憚,先皇駕崩,新皇繼位,首當其沖便是收回兵權(quán),瓦解外戚。納蘭家自難幸免。
“小鎮(zhèn)荒涼邊遠,消息閉塞,幾乎所有人都以為納蘭府是京中遷來休養(yǎng)的官兒,鮮有人知道這個中底細。我也沒說過爹娘是怎么去的。但聰明如夫人,一定可以看得出,府中的祠堂,并不是真的祠堂,里邊只有我爹娘的靈位,再無其他……這委實,不是一個這樣的大家族的做派……”納蘭玨摟著懷中嬌妻,慢慢地垂下了眼簾,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我爹,還有我娘,是因為觸怒了當今圣上,被一道圣旨斬殺……我爹連累宗族被奪去玉牒,實為罪臣?!?br/>
孟懷仙微微一笑,摸摸他攥得有些發(fā)白的手指,反身面對著他,輕聲道:“我早就猜到了,相公,別再說了,都過去了?!?br/>
“你知道?”納蘭玨不知道孟懷仙與老太爺之間的秘密,此時除了驚愕,更有羞愧,“你知道了還愿意嫁我?若是尋常女子……”
孟懷仙伸手封緘了他的唇,柔聲道:“相公,你錯了,我就只是個尋常女了,所以只看得見前眼的路,以往的,過后的,我都看不到。我嫁給你的時候,就沒想到你我會走到真正結(jié)發(fā)的地步,而我現(xiàn)在,也沒興趣知道那些過去的瑣碎,相公對妾身好,妾身從來就明白,愿得一心人,不正是世間女子所求?我還要奢望些什么呢?況且,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妾身這般,也不是沒有半點私心的?!?br/>
納蘭玨吻了吻她的額頭,嘆道:“懷仙,我們一定上一世,上上世,就認識了。”
孟懷仙心中一陣絞痛,卻按壓住心頭滴血的傷口報諸一笑,“妾身也是這么認為的,也許上一世,上上世,都該是相公的人。”
車輪在路上慢慢滾動,走得并不快,兩人抱在一起看窗外的風景人煙,只覺得紅塵俗物都詩意。
納蘭玨在她耳邊道:“這次回去就一直住著,在娘家過完年,我就來提親,記得香閨小窗留一條縫,給我這個偷香的漢子?!?br/>
孟懷仙哪還不懂他的意思,當即紅了臉,將他的嘴擋開了:“那得看小女子心情好不好。”
兩人回想起當初的懵懂模樣,都有些好笑,特別是孟懷仙那豁出命去的傻氣,竟溶在回憶里,變成了最美好的點滴。納蘭玨壞壞地道促狹:“初時,小娘子還挺主動的,裝什么矜持,那一夜……”
“那一夜什么都沒發(fā)生,相公你都不記得了?!泵蠎严苫琶亓怂脑?。
納蘭玨搓了搓手,沒再說什么,但色迷迷的表情卻說明了一切,孟懷仙的臉紅得已經(jīng)不像話,便趕緊動手將車簾放下來。
路邊猝然傳來一個哀哀的聲音:“少夫人!”聽得兩人心頭一凜。
“外邊好似有人叫你?!奔{蘭玨叩了叩車廂,馬車夫立即將車身停穩(wěn)當了。
孟懷仙整了整被納蘭玨揉皺的秋裳,扶了扶鬢邊的發(fā)簪,探出頭去,卻又聽耳邊一聲哀鳴:“納蘭少夫人!”這一聲確定是叫她了。
“這不是鄺家的……”納蘭玨指了指,孟懷仙才回過頭去找對了方向,只見碧靈一身狼狽地奔了過來,一頭撲在了車轅上。
“碧靈,你這是怎么了?”孟懷仙被她一臉慘白的模樣嚇得不輕,可話還沒問完,碧靈就像溺水的人兒摸著了岸,一個翻身就滾進了車廂里。撐著身子沖兩人一人叩了三個首頭,才勻過些氣來。
“納蘭公子,少夫人,救,救命!”她眼珠子不定地亂轉(zhuǎn),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瞧著讓人心慌。
“別急,你坐下來慢慢說。”孟懷仙這時已從納蘭玨懷里鉆出來,兩人并肩坐著,便使得這車廂逼仄不少。碧靈這一跪就沒了余地。
碧靈只好尋了兩人對面的小榻,滿心不安地落坐,她的臉色比初來的時候好看了些,一雙手緊緊地捂在肚子上,喘了半天,才道:“鄺家,這次進了四個家丁,其中有一個叫鄺和生的,他……”
“鄺和生?”納蘭玨一聽就想起來了,這不正是要強買米湯的春畫那個?
“我,我不想見他!”碧靈意識到納蘭玨的存在,這話便不好說出口了。
納蘭玨自己是男人,一看她驚如惶兔的表情也就猜出了**分,當即拍了后孟懷仙的手背,附耳道:“你們慢慢說,我出去逛逛,半炷香的時間回來?!彼f完就跳下了車,才走沒幾步,就聽車廂里爆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心頭一緊,又不放心地回頭望望,終究是沒敢走遠。孟懷仙細軟的勸慰從車簾后傳來,漸漸安撫了碧靈的心緒。
碧靈扯著袖口抹凈了眼淚,才將鄺和生之前對她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只沒提上次在瓜地里的那回。
她是真的害怕,今早看蘭芝把人領(lǐng)進院子,她便有如被晴天霹靂劈中砸傻了,那人再向自己一笑,她就嚇得魂都去了半邊,飯湯沒灌進去,捂著嘴便吐得昏天黑地,老太太著人再煮,她才得了機會溜去街上。
好不容易去了納蘭府一打聽,才知道納蘭公子與少夫人都出了門,權(quán)好是這馬車走得慢,竟還能讓她趕上。
她是鄺家的媳婦,如此不貞的事實,自是不敢說出口的,想來想去,便也只得尋著孟懷仙來求救,可是一古腦將事情抖完了,才發(fā)現(xiàn)人家根本沒有理由搭理自己。她的聲音漸漸地弱了,只剩下了無助的抽噎。
孟懷仙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有膽進鄺家做工,定是別有所圖,未必會拿你怎么樣,你打算在外邊躲上一輩子?”
碧靈搖搖頭,六神無主:“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看見他,一輩子也不想看見……可是我沒有娘家,不知要躲去哪里?少夫人,這事兒就是抖露出來,我可只有死路一條了,我死沒關(guān)系,可這肚里的孩兒……我不想連累孩兒受苦啊……”
孟懷仙想了想:“我就是想幫,也是有心無力,你找錯人了?!?br/>
碧靈一聽,便又掩面哭起來。她年紀還小,身子單薄,又一直倍受折磨,前些時候才剛剛好了些兒,如今又要受這樣的折磨。
孟懷仙惦著鄺家的各種丑惡嘴臉,一腔怒火又涌了上來。
可是要幫人,卻又不能樹敵,她的計劃那樣長遠,萬不能因這個丫鬟就這么砸了。
“你且回去,我去替你想想辦法,記得別跟人說今天見過我?!泵蠎严上肫鹆硕鄙嚼锏哪俏唬蝗挥辛酥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