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穎州之戰(zhàn)（十）

    “殿下在他一百多親兵的衛(wèi)護下，一直向下狂沖，遇著擋路的，就用大刀砍殺。咱們在最后擋住那些狂牛時，我隱約看到殿下沖到了山腳，越過火場，離開此地了?！?br/>
    雖然有人證實了脫歡已經(jīng)逃出，眾百戶還是不能放心，一直待找到一些落在后面的漢軍，知道脫歡確實逃了出去，雖然在下山中途，被反抗的一個漢軍用鐵矛戳中肩頭，卻并沒有性命之憂。

    “全殺了！”

    沒有遇到敵人，又被打的灰頭土臉的蒙兀軍人渾身的暴躁之氣，待知道漢軍中還有人敢向脫歡動手，幾個百戶官心中涌起不可仰制的殺意。

    他們斷然下令，七百多蒙兀殘兵立刻動手，沿途斬殺，將兩千多落后的漢軍逃兵斬殺干凈，這才又快速奔逃，一直向大山之外逃去。

    “殿下，殿下！”

    脫歡暈暈沉沉，趴伏在馬上，自三天前逃下大山后，他的親兵在山腳下重新找到了奔逃的戰(zhàn)馬，這一小隊百余騎騎兵一路狂奔，不敢停留。在經(jīng)歷了這樣的慘敗后，就是勇武的蒙兀軍人，也是心驚膽寒，草木皆兵。在這樣的情緒下，他們并不敢愛惜馬力，就連脫歡的傷勢，也只是草草包扎，不敢就地尋找醫(yī)生做進一步的處理。

    見他暈沉沉的抬頭，看向遠方，那個喚醒脫歡的親兵隊長展顏笑道：“殿下，咱們逃出來了，你看，前面就是我們的大營！”

    脫歡雖然疲憊之極，肩頭和手上的創(chuàng)傷一陣陣的發(fā)熱，卻仍是提起精神，向那親兵隊長惡狠狠道：“回去之后，再敢說逃出來的話，就殺了你?！?br/>
    那親兵隊長心中不服，卻只得恭聲答道：“是，我不敢再亂說了?！?br/>
    脫歡見他的神情，卻突然覺得一陣凄然，拍拍他肩，問道：“我的親兵，戰(zhàn)死了多少？”

    “殿下，您的三百親兵，死了過半?，F(xiàn)下留存的，不過百來人了?！?br/>
    “好生撫恤他們的家人，要厚賞?！?br/>
    “是，回去之后，就吩咐人辦理?！?br/>
    “嗯?！?br/>
    脫歡正在發(fā)燒，一陣情緒激動后，又陷入了半昏半迷的狀態(tài)。身下的戰(zhàn)馬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跳躍前行，將他顛高又放低，他如同坐在一艘小船之中，晃晃悠悠，難以平靜。

    “伯顏若是打下了穎州，那么，我雖然被這張守仁擺布的如此之慘，這一戰(zhàn)，仍然是我們大勝?！?br/>
    暈迷中，他只能做這樣的猜想。

    以脫歡的認(rèn)知來分析，距離他離開大營時，已經(jīng)過了六七日。在伯顏十幾萬大軍的強攻下，穎州城雖然經(jīng)過張守仁的整修加強，料想也應(yīng)該被攻破了。

    一個時辰之后，他已經(jīng)身處伯顏大營之中，被隨軍的軍醫(yī)悉心調(diào)治傷勢。

    來自極北草原的漢子，身體極是強韌，在經(jīng)過清洗傷口的巨痛暈迷后，在清香的草藥給予肌膚的清涼刺激下，終于悠悠醒轉(zhuǎn)。

    甫一睜眼，他便看到伯顏的臉湊在自己身前，滿臉關(guān)切之色。

    “伯顏，城攻下來沒有？”

    他并不理會伯顏的問好，急忙支起身來，問他戰(zhàn)況如何。用力時，胳膊的傷處一陣巨痛，差點兒將他疼暈過去。

    “殿下，你受傷極重，不要理會這些，好生養(yǎng)傷才是正理。”

    伯顏并不回答他的問話，而是親手將他扶低，又放在榻上。脫歡看著他臉色，只見伯顏神色憔悴，滿臉的大胡子上，滿是焦黃塵土。

    他苦笑道：“行了，不必瞞我，想必是攻城不利?！?br/>
    伯顏輕輕點頭，答道：“是的。楚人的弓箭一向比我們優(yōu)良，射的極遠。這里自然也并不意外。不過，這還是小事。我軍與楚軍對射，其實并不吃虧。此次在穎州城頭，那張守仁不知道怎么建造了一種極大的怪物弩箭，每一箭，足足有一支鐵矛那么長，每射一箭，其聲若雷，幾十張大弩一起射擊時，簡直是天崩地裂。我們雖然也有床弩，射程和威力，卻是遠遠不及對方，兩方對射，我們吃虧甚大?！?br/>
    他說的繪聲繪色，脫歡卻只覺心中大痛，差點兒又要流出淚來。

    其實宋朝和南楚，皆重弓箭，各式的弩弓層出不窮，蒙兀人見的多了，并不奇怪。只是張守仁所造的大弩，威力巨大，卻又只需得五六人操作，便能射擊，而一箭射出后，其威力之巨大，穿透力之強，是當(dāng)世之時威力最大的遠射兵器。至于南楚和蒙兀的床弩，轉(zhuǎn)運困難，太過龐大，一箭發(fā)出，需得幾十人在旁奔走，而且機件構(gòu)造，極易崩壞，通常連續(xù)射出幾箭后，就需暫停保養(yǎng)。象張守仁那樣的鋼構(gòu)床弩，一直不停的發(fā)射，巨大的聲響幾乎隨著戰(zhàn)事而一直不停，難怪伯顏以怪物相稱。

    這些天來，蒙兀人的云梯也好，沖車也罷，只要稍稍接近穎州城外的壕溝，便立刻被床弩射出來的弓箭射穿。經(jīng)常有一隊十余人的軍人，被一支箭矢射的對穿，穿成長長一串，在那些人的平衡做用下，竟然屹立不倒，其實人早就死的透了。

    這樣的代威懾力，和站在原地的死人，給了附屬漢軍以極大的威壓。開始時，他們尚且能在蒙兀人的逼迫下，拼死出力攻城，到幾次三番，攻城不利，蒙兀人都被守城的飛龍軍壓著打時，他們便再也不敢賣力，就算是后頭有大刀隊壓陣，也是畏畏縮縮，不肯拼死向前。

    “還有，敵人有一種拋石機，遠比我們現(xiàn)在用的先進。每次拋射，都是幾千斤的石頭漫天拋灑，我曾經(jīng)想用攻城車擋住弩箭，強行向前，卻都被敵人的拋石機砸毀。”

    脫歡怒道：“那些色目人，不是說幫我們設(shè)計回回炮，一炮可以砸跨敵人的城樓么?！?br/>
    他所言的回回炮，乃是西域的色目胡人，結(jié)合了阿拉伯與中原漢人的攻城器械，設(shè)計而出的大型發(fā)石機。每發(fā)一炮，都是過百斤的大石。在歷史上的襄陽戰(zhàn)役中，守城的將軍呂文煥抗擊蒙兀二十多年，雖然不得朝廷援助，襄陽卻是穩(wěn)如泰山，并不曾失陷。一直到忽必烈下令制造了這種大型的回回炮，在最后一次襄陽攻城戰(zhàn)中，一炮將襄陽城頭的城樓擊跨，城中守兵大恐，知道守御不住，呂文煥開城投降，又一路上為先鋒將，收攏了大批南宋軍的舊部，南宋這才因之而亡。

    可以說，回回炮在南宋的滅亡上，擁有著絕大的功勞。只可惜，張守仁利用后世的技術(shù)，加上先進的鑄造工藝，制造了更先進，發(fā)射更輕易，射程卻不在回回炮之下的發(fā)石機，這樣一來，吃虧的反而是注重遠射兵器的蒙兀人，也難怪伯顏等人，神情如此沮喪。

    伯顏搖頭道：“他們的拋石機我們不過五架，太過笨重，運輸不易。攻城不利時，我下令他們向前，與敵人的拋石機對射，不過幾個回合，就被敵人的砸毀。現(xiàn)下，除了用人命硬堆，我當(dāng)真是想不到有什么好的辦法。你回來的正好，這幾天雖然攻城不利，可是好歹也將敵人外圍的深溝和柵欄毀掉，那護城河也被用土堆平，我下令全軍休息一天，明天從四面攻打，不過他們的利器有多利害，咱們總歸能爬上城頭了?！?br/>
    他疲憊之極，與脫歡說上幾句，便告辭而出，準(zhǔn)備來日大戰(zhàn)。這幾天攻城足有十幾次，有日戰(zhàn)，夜戰(zhàn)，甚至整日整夜的不停，卻是在敵人的頑強抵抗下，收效甚微。在損失了大批人員和物資的情況下，甚至放棄漢軍，以蒙兀人直接沖擊，這才將穎州城的外圍清空，可以直接危脅對方的城墻。

    這樣的慘烈和沉重的代價，雖然有著面對敵人名將會很難打的先期警覺，卻仍然讓伯顏難以接受。

    原以為脫歡掃蕩敵人根基，敵人主力全出，必定可以大獲全勝。到時候，拿著戰(zhàn)利品和俘虜來炫耀一下，激勵已方的軍心，打擊對手，卻不防，脫歡慘敗，大隊漢軍逃散，回來的不過萬余。而五千人的蒙兀強兵，也只逃回為不到千人。

    他原本很是憤怒，也很心疼阿里海牙的死亡。待得知對方的守御方法后，卻是心驚膽寒，只覺得對方變數(shù)之多，算計之準(zhǔn)，委實令人害怕。

    因為此故，他對明天的攻城決戰(zhàn)，很是沒有信心。只是身為一軍主帥，無論如何，也不會將這種情緒讓下屬知道。他出得脫歡大帳后，便以一種信心十足，明日決戰(zhàn)必勝的態(tài)式，巡視諸軍。

    待到得主營之外，看到從大別山中逃回的漢軍與那一支蒙兀殘軍，伯顏破天荒的沒有斥責(zé)敗軍，而是和顏悅色，到這些敗軍陣前，與各級將領(lǐng)親切交談，安慰那些蒙兀勇士，直言戰(zhàn)敗不是他們的責(zé)任，而是將領(lǐng)失職。甚至，他還到漢軍陣中，鼓勵了那些他瞧不起的異族弱軍。

    畢竟，明天的決戰(zhàn)，漢軍還是打頭陣。只能希望這樣的鼓勵和安撫，能使得漢軍將軍們更加力一些，在攻城時，可以少顧忌些屬下的傷亡。如果全軍上下都不計死傷的猛攻，穎州城必定可以一戰(zhàn)而下。

    “一戰(zhàn)而下，一戰(zhàn)而下！”

    伯顏仿佛念著什么咒語一般，騎在馬上，斜眼看著不遠處有如怪獸般的城墻。這幾天戰(zhàn)罷下來，對方的城墻上也是煙熏火燎，充斥著攻城后留下的殘跡。城墻之下，尸體鋪排了滿地，雖是深秋，雖然有城群的蒼蠅飛來繞去，發(fā)出煩人的嗡嗡聲。

    士氣已經(jīng)跌倒了谷底！

    身為統(tǒng)兵大將，對自己屬下士兵和將領(lǐng)的想法，伯顏自然是心知肚明。適才自己巡視全營時，盡管自己擺出信心十足的模樣，屬下的將軍們和那些中下層的軍官，甚至是普通的士兵，都并沒有露出以前大戰(zhàn)行將結(jié)束，就要戰(zhàn)勝敵人時的那種嗜血欲戰(zhàn)的狀態(tài)。

    這些天的攻防戰(zhàn)，好比是打架時，總也打不到對方，而對方卻總是冷不防的在已方的臉上打上一拳，雖然不致命，對這些戰(zhàn)士信心的打擊，卻是越來越重。

    待今天看到脫歡慘敗而回，伯顏顯的全無辦法，又如何能讓這些將士們，對明天的決戰(zhàn)抱有必勝的信心？

    未戰(zhàn)先??！

    殘陽如血，破旗死馬，原本永遠是敵手戰(zhàn)敗后的景像，竟然會落在蒙兀人的頭上么？

    伯顏猛一搖頭，血脈中固有的強悍與堅韌終于顯露出來，不管如何，蒙兀人決不會半途而廢。明天是勝是敗，總歸要用戰(zhàn)士們的鮮血來證明。

    待他巡視完畢，又下令將儲存的原本用來戰(zhàn)勝后犒賞三軍的豬牛雞羊一并放出，甚至還賞給了少量的美酒，用來提升士氣。

    美食美酒，是不論草原漢子，還是中原的漢軍，都一樣喜歡的好東西。夜幕初臨時，連綿數(shù)十里的營地內(nèi)，到處是歡聲笑語，酒氣肉香。在這樣的刺激下，整個大營軍人的士氣，終于稍稍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