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嘴巴能掛油瓶的小白，唐小魚要去把事情都收拾收拾，雖然身上還乏得很，她卻沒有理由休息，想當(dāng)家作主就要擔(dān)起責(zé)任，沒有人是躺著贏天下的。

    她扶著寶瓶欄桿走下木梯，院子已經(jīng)被打掃干凈撒了一層清水，她環(huán)視四下，發(fā)現(xiàn)趙山河訓(xùn)練的護(hù)衛(wèi)親自把守在花廳四角，小白在漕幫的地盤上被人擄走，確實有點打趙山河的臉。唐小魚垂眸片刻，重新舉步轉(zhuǎn)進(jìn)花廳，萬菱和萬老夫人已經(jīng)久候多時，她們看到唐小魚來，表情出奇一致——都帶著期盼。

    “義妹?！?br/>
    “干女兒?！蹦概惪谕?。

    唐小魚點點頭，示意她們稍安勿躁，她舉步來到八仙桌旁落座，花廳如往常一般香氣四溢，吃飽喝足后屋里的果香少了惹人垂涎的美味多了恬靜，因為沒有橙子，侍香的婢女就把柚子剝了，以柚皮做成花墊襯在時令水果下，紅黃相配倒也很有豐收的喜悅感。

    面對殷切的目光，唐小魚無法神游太遠(yuǎn)，她很快回到現(xiàn)實，呼出一口濁氣，說：“干娘，姐，封鄉(xiāng)君的事兒，我和縣令夫人談過了，那邊想你們做個表態(tài)?！?br/>
    “可菱兒，不是已經(jīng)把人扭送縣衙了，還不是表態(tài)?！比f老夫人一聽就急，她神色略微憔悴，應(yīng)是一夜睡不踏實，萬菱按了按母親的手，讓她不要著急上火。

    “妹子，這樣還不行么。”萬菱問。

    如果真有這么簡單就好了，智商屬于正劇望族之后的上官泠婼，哪有一句話就一個意思的道理，萬菱還是沒明白，身份和言行的關(guān)系，唐小魚忍住嘆息，認(rèn)真道：“扭送啟堂主是漕幫舵主的態(tài)度，那節(jié)義鄉(xiāng)君又是什么態(tài)度呢？朝廷給的名號，若名不副實，又該如何？”

    “孫縣令與那位監(jiān)察御史吳大人是至交，脾氣品行都很投契，必定是嫉惡如仇秉公執(zhí)法的好官，到時悠悠眾口漕幫怎么封，干娘和姐姐有想過么?！?br/>
    面對唐小魚的接連詰問，萬菱和萬老夫人都是迷茫的，兩雙眼睛如蒙童一樣渴望知識，卻未必能一下就理解那個大人的世界，唐小魚也不怪二人，萬家世代為商，如今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啟家還鬧得半個鎮(zhèn)子都驚動的地步，江湖人收場自然簡單，打一架定輸贏，太陽升起日子照過，但官宦人家并非如此，當(dāng)場分勝負(fù)的大多是輸家，隱忍往往代表著更深的算計。

    那些人說一句話都要掰成幾段來聽來細(xì)細(xì)分辨，這便是累世公卿之家要付的代價，唐小魚喜歡上官，就因為她身上有一股正劇的氣息，似乎這股氣息最近愈發(fā)明顯，連帶著周圍人也開始變得正常起來。

    “妹子，我確實沒想過。”萬菱很直接，對錯都是，她急切的求解:“你說，我來做，我學(xué)著做?！?br/>
    “也無需你們做什么，只是今天啟家老夫人帶著一家老小上門的時候，你們可以答應(yīng)去縣衙求情，但是要有條件?！碧菩◆~提起瓜楞紋水壺，她口有些干又不想喝茶，只想喝白開水解渴，茶幾上有兩個茶壺，胭脂釉茶壺裝茶，瓜楞壺裝著開水。

    唐小魚提著壺把剛要倒水，攸地，隨侍一旁的香梨低聲提醒她——壺里的是井水，生井水她是不喝的，唐小魚放下水壺，端起茶杯不甚滿意抿了一口。

    “你怎么辦事的！不是告訴過你了，花廳只要燒開攤涼的水！”萬菱看唐小魚撇嘴，她柳眉一皺對著香梨就是一頓訓(xùn)斥：“我妹妹在家連口水都喝不稱心，要你們做什么！”

    香梨低著頭，嚇得身子都要縮進(jìn)地板下了，萬菱仍沒輕易饒了她：“我讓你來照顧小魚，你昨天跑去干什么了，還有小易，連小姑爺被人綁了你們都不知道！你們一個二個，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家主、舵主放在眼里！”

    萬老夫人也是有氣的：“萬家這些仆婢懶散慣了，都是上不了廳堂的，香梨，你怎就沒有學(xué)到你姐姐一星半點穩(wěn)重?！?br/>
    家主訓(xùn)話，唐小魚陌然喝著茶，心道:萬菱發(fā)怒其實更多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dá)對自己的愧疚，訓(xùn)斥婢女怠慢，大概是萬菱粗糙的一種道歉方式，香梨倒霉撞槍口上了。

    “還不去煮水，傻站著水能自己開么！”萬菱真動怒，也是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震懾對方的人，香梨嚇得小臉如菜，膽戰(zhàn)心驚的溜出了花廳。

    婢女不是唐小魚的人，哪怕做錯事，深諳內(nèi)外有別的她都不會訓(xùn)斥，教訓(xùn)萬家婢女的事只有萬家的主人有資格，所以也是唐小魚不會開口為香梨求情的原因之一。

    萬菱訓(xùn)完人后，唐小魚放下茶盞，說：“干娘，姐，我們長話短說，你們務(wù)必要向啟家提條件，啟家手里捏著鎮(zhèn)上不少人的欠條，你們就甄選一些家中有老弱病殘孕；欠債人不嫖不賭無不良嗜好的，把欠條免了?！?br/>
    “為何要這么費事，還要甄選?！比f菱不明白：“全都免了不可以？”

    “姐啊，欠債還錢，放諸四海都是一樣的，不過是啟家盤剝無度，拿羊羔息害人才惹來眾怒，啟家也有百八十口人，伏虎堂幾百號弟兄，還沒算他們的家眷，人還在漕幫就是漕幫的弟兄?！碧菩◆~耐著心，把緣由解釋給萬菱和萬老夫人聽，她們腦子里就少了點官宦人家里子面子都顧的思路，這不礙事，提點幾次就好了：“漕幫義字當(dāng)頭，你是舵主不能對兄弟無義，要承得住節(jié)義鄉(xiāng)君的封號，又不可對百姓無情?！?br/>
    “府衙以雜錢舉息，每月利六分，啟家從官府貸錢放給百姓，立了私契，也是官府允許的。只是他們貪婪無度要每月利十八分才犯眾怒?！敝瞄T的錢，唐小魚又不是犯上作亂，不至于把人的飯碗給端了，啟家也算樹大根深，她就要一段段把這棵大樹的皮剝?nèi)?，樹無皮必死，之后就等著他們自然枯萎塵歸塵土歸土，更不會臟了自己的手。

    萬老夫人似乎聽懂了，她詢問道：“除去免債的，剩下的就按照官府定的每月利六分，是這個意思么。”

    哈哈，果然老太太還是精明的，點一點就通了，唐小魚淺淺笑道：“干娘，你說六分，啟老太太恐怕要當(dāng)場撞柱了，就照其他人的規(guī)矩給十分，還有四分賺?！?br/>
    “哦，是是是?！?br/>
    “如果啟家不答應(yīng)，那就送客，答應(yīng)了，就讓他們把手里的欠條送萬家來，二位再把鎮(zhèn)上的百姓找來，光明正大把免欠條的事兒給辦了?！碧菩◆~說完，直接起身打算離開，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開蒙，不需要手把手教，她還有事情要忙。

    萬菱開口攔了她問：“妹子，你上哪兒？”

    “議事堂，勞請姐夫多派兩個人看著小白，他再出幺蛾子就直接把腿打斷了，不用來問我?！彼粝逻@句聽了讓人雙腿發(fā)涼的話，扭頭就走出花廳。

    想著如何處置王騫等人的唐小魚自一側(cè)游廊走向通往府外的垂花門，她人一出現(xiàn)，小易便溜溜地從對面跑過來，人未站穩(wěn)就急忙請罪：“堂主，你怎么罰我都成，別把我趕出漕幫。”

    “站好!你和香梨去給香草拿和離書，拿到了么？”唐小魚停了片刻，目光在小易的花臉上停留幾秒，又轉(zhuǎn)開看向廊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晌午，太陽最毒的時候，院里喜光植物都在狂歡，恣意舒展著枝葉。

    厭光的唐小魚體會不到植物的歡喜，陽光太刺眼讓她失去外出的勇氣。

    小易看了廊外片刻，機靈的走到石階下，啪地打開背來的紙傘，他狗腿又畏懼的咧嘴笑道：“拿到了的。”

    “那個商商姑娘怎么樣了？”唐小魚走出游廊躲到傘下，她還是覺得商商來得蹊蹺，怎么一個故事里塞進(jìn)這么多穿越者，是打算開聯(lián)歡會，還是同鄉(xiāng)會？

    “她被興隆客棧和甘婆婆嚇了一跳，然后受不住就暈倒了，現(xiàn)在還躺在榴花姐姐的客棧里，堂主，你說這姑娘傻兮兮的，怎么自己一個人出門了，就算沒有壞人，山里路上總有個豺狼虎豹罷?！毙∫渍f話仍是小心翼翼的，和闖了禍的孩子一樣，巴巴等著大人原諒。

    誰知道呢，畢竟唐小魚也不能去問老虎野狼，是不是也覺得傻逼不足以入口，免得被傳染傻氣：“把她昨天說過的話，給我復(fù)述一遍。”她不記得誰說的，想要害一個人很簡單，把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傻瓜送過去就好。

    “她說~~~”小易記性還不賴，把昨晚商商的話復(fù)述得七八成，唐小魚很滿意，感受到他殷切想要受罰的眼神，她笑道：“還不算傻透了，去把蘇芬嬸叫到東廳，然后找你姐領(lǐng)罰?！?br/>
    “為什么找我姐？”

    “從今天起，你姐易蘭就是信義堂二當(dāng)家了，還是說你想讓三當(dāng)家罰你?！碧菩◆~從他手里抽過傘柄，撐著傘大步走向正門，小易哀嚎了片刻，顛顛兒追上來求饒。

    “堂主，我再也不敢了，你讓我去三當(dāng)家那令罰，打完我在同弟兄們宣布我姐接二當(dāng)家的位置，行不行?！毙∫纂p手合十，差點就要把唐小魚當(dāng)老天爺拜。

    “為什么?”她明知故問。

    小易窩瓜臉?biāo)查g變成苦瓜，期期艾艾道:“堂主，我真的錯了，我姐新官上任肯定要立威的，逮住我還不使勁兒薅，她一人得道我全家升天，我爹肯定不會求情，我二哥更不會，堂主我錯了，我一定長記性?！?br/>
    “要不，你罰我半年例銀，我八月十五落我姐手里，那就碎咯。”

    唐小魚搖搖頭，跨過門檻來到了街上，小鎮(zhèn)已經(jīng)恢復(fù)往日熱鬧，隔著粉墻黛瓦就能聽到嘈雜聲，有車馬，有叫賣，也有船夫的號子。

    可惜平靜下卻是危機重重，平日里路過萬家，都會過來問候一聲的百姓，今天都顯得退避三舍，他們都不知道漕幫昨天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識的趨利避害。

    “我晚說了，你姐就猜不到你的小心思?”唐小魚收回視線，看著小易反問。

    小易爪爪臉，他想了一會兒:“肯定知道啊，長姐如母，我放個屁她都知道。”

    “知道你耍小聰明，然后你姐會怎么做?！彼賳?。

    “肯定立馬再打我一頓，然后我爹知道又來刮我，接著是二哥?！毙∫滓讶幌氲浇Y(jié)局。

    唐小魚嘆了口氣，循循善誘道:“既然知道耍小聰明反而是罪加一等，你怎么不想想，懂點事兒在我回議事堂之前，跟你姐說我要提拔她做二當(dāng)家，上位立威就讓她拿你開刀，估計你還能少受點兒皮肉苦?！?br/>
    “堂主，你沒騙我，你生氣的時候就喜歡捉弄人，三當(dāng)家以前就被你捉弄過，苦不堪言呢?！毙∫仔⌒囊硪淼目粗菩◆~，和學(xué)生遞作文給老師評價一樣虔誠。

    唐小魚笑得人畜無害，一臉正派的回答他:“沒騙你，去給我牽馬來?！?br/>
    “哎!”小易歡喜得原地蹦了蹦，他麻溜的往馬廄跑，很快就消失在大門后的甬道里。

    議事堂有袁鼎邦坐鎮(zhèn)，她可以不急著回去，現(xiàn)在唐小魚要去了解一下商商這個人，免得又是一個來自金手指或者系統(tǒng)的巨坑。

    不怕系統(tǒng)坑就怕系統(tǒng)惦記，系統(tǒng)在唐小魚心里就是一副不太聰明的亞子。她不得不處處提防，在與笨蛋為伍的地方，活著還真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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