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坤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真的不聽話，眼前這兩個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手腳，用盡一切方法也會把自己帶去蘇眉面前。

    所以他衡量之下，決定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們走。

    楊曉嵐從江梔說出那些話開始就一直處于震驚狀態(tài)，她不敢置信地問：“你怎么會知道當年的事情的，她不是已經(jīng)瘋了么?！?br/>
    江梔冷冷的看了楊曉嵐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楊老師，這么多年了，你也該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了。”

    楊曉嵐掩面哭泣。

    一行人便又回到療養(yǎng)院，蘇眉看見應坤的那一剎那，頓時睜大眼睛，之前她一直嚷嚷著要見應坤，可是當她看見應坤和楊曉嵐站在一起的畫面，好像有什么深深印刻在腦中的東西呼之欲出，她皺起眉，久遠的記憶片段便闖入腦海中。

    她看見應坤和蘇眉擁吻在一起，看見他們赤身裸體的在房間的床上，不論過了多少年，這對于她而言都是巨大的打擊，于是她走上前，質(zhì)問道：“你們?yōu)槭裁匆@么做，為什么要欺騙我，你們兩個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最信任的人啊?！?br/>
    楊曉嵐再也忍不住，她握住蘇眉的手，撲通一聲跪在蘇眉面前，哭著說：“對不起，小眉，我真的對不起你，這么些年了，其實我心里一直都不好過，我一直想著要補償你，可是你卻已經(jīng)成了這個樣子……”

    當年應坤把蘇眉送給江丙坤后，她就和蘇眉徹底失去聯(lián)系了，她當年也曾找過應坤，她指責他這么做是不對的，他們已經(jīng)對不起她了，怎么能做出把她往火坑里推的事情，可是應坤根本就不聽她的勸，兩個人也因此決裂分道揚鑣。

    可是這件事情成了楊曉嵐的一個心結(jié)，她始終掛記著那個傻傻的把她當成唯一的好朋友的姑娘，愧疚和不安伴隨了她二十年，她每一天都在惴惴不安，直到她偶然遇見了江梔。

    江梔和蘇眉長得很像，兩個人幾乎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要不是氣質(zhì)截然不同，楊曉嵐甚至都以為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蘇眉。

    經(jīng)過幾番試探和詢問，楊曉嵐最終確定了江梔就是蘇眉的女兒，于是她便開始了自己的補償，她一直都沒有結(jié)婚，也沒有兒女，就干脆把江梔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她悉心教導江梔，讓江梔進了自己的工作室，她希望能夠借此補償她們母女倆。

    可是她的這份補償終究是太晚了。

    蘇眉早就已經(jīng)不是當年那個蘇眉了，她已經(jīng)變得又瘋又傻，早就認不出自己了，縱然她想補償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和應坤幾乎毀了蘇眉的一生。

    她沒有辦法補償蘇眉那缺失的，瘋瘋癲癲的，痛苦不堪的人生，而蘇眉也早就已經(jīng)不記得當初那段過往了，甚至于還把自己當成她的好朋友，央求著自己帶她去見應坤。

    在那之后，楊曉嵐便去找了應坤，她跟應坤說了蘇眉現(xiàn)在的情況，想讓應坤去見一見蘇眉，哪怕是給蘇眉道個歉，可是應坤卻嚴詞拒絕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男子漢大丈夫為了自己想要的前途狠一點不擇手段一點也沒關(guān)系，所以他這些年心里不曾有半點對蘇眉的愧疚。

    楊曉嵐見自己勸不動應坤，只好作罷，后來她想了一個辦法，應坤不來療養(yǎng)院，那干脆就讓蘇眉從療養(yǎng)院出來，或許應坤見到蘇眉的樣子了，就會良心發(fā)現(xiàn)。

    可是她低估了應坤的不要臉程度，這個男人心都是黑的，根本就不會感到愧疚。

    就像現(xiàn)在，楊曉嵐已經(jīng)跪在蘇眉面前泣不成聲，應坤卻還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只在最一開始見到蘇眉的時候有些驚訝，因為蘇眉早已被折磨的不成樣子，早就沒了當年那種漂亮艷麗的容貌，明明才不過四十幾歲，卻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皺紋橫生，看著就像六十多歲一樣。

    他忽然開始慶幸，還好自己當年甩了蘇眉，不然就這個樣子的蘇眉，他光是看見就覺得倒胃口。

    蘇眉看向應坤，眼里噙著淚，她伸手抓住應坤的衣領(lǐng)，聲嘶力竭的質(zhì)問：“你怎么可以這么狠心，你怎么可以……”

    應坤皺著眉，一臉煩躁的推開了蘇眉，“別碰我！你算什么東西，也敢來質(zhì)問我？！”

    蘇眉退后了幾步，江梔連忙上前扶住她。

    應坤繼續(xù)說：“當年要不是我?guī)汶x開村子，你早就嫁給村長那個傻兒子了，說到底，你還要感謝我呢，沒有我，你能來到市里，能過上好日子？”

    蘇眉被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顫顫巍巍的指著應坤，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梔拍了拍蘇眉的后背，給她順氣，蘇眉看了她一眼，江梔說：“媽，我來吧?！?br/>
    蘇眉看著江梔的目光里帶了一些疑惑，但很快她想到了什么，對江梔點了點頭。

    江梔走到應坤身旁，應坤對江梔還是有些忌憚的，他戒備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我已經(jīng)聽了你的話來了，你不能……?。　?br/>
    應坤話還沒說完，江梔直接一腳踹在了他腿彎上，應坤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剛要起身，江梔的腳就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聲音冰冷地丟出兩個字：“道歉。”

    “我憑什么道歉？我又沒做錯什么！”

    江梔沒搭理應坤的話，踩在應坤肩膀上的腳一用力，應坤整個人就趴在了地上，她沒什么耐性地說：“道不道歉？”

    應坤咬著牙關(guān)，秉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對不起。”

    江梔冷哼一聲，腳尖踢了應坤后腦勺一下，“你糊弄我是吧，態(tài)度這么敷衍，算什么道歉?！?br/>
    應坤反問：“那你要我怎么辦？”

    江梔說：“磕頭認錯。”

    “不可能！”應坤立馬說：“我是絕對不會磕頭認錯的！”

    “應坤！”楊曉嵐看不下去了，她說：“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不悔改嗎？你看看小眉都被你害成什么樣子了，你怎么能無動于衷呢？”

    “這關(guān)我什么事！要是有錯的話，你也有份，別忘了，當年是你主動勾引我的！”

    楊曉嵐神情錯愕，她沒想到應坤會說出這種話。

    應坤轉(zhuǎn)向江梔，“還有你，是江丙坤把蘇眉折磨瘋的，又不是我干的，有本事你去找江丙坤算賬啊！”

    江梔直接被氣笑了，看見應坤，她算是長了見識了，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不要臉的人，她松開應坤，應坤立馬從地上起來，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只要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保證你一定會后悔的?！?br/>
    應坤腳步微頓，回頭看了江梔一眼，他呸了一聲，“老子信了你的邪！”

    說完，應坤就直接離開了。

    楊曉嵐直到今天才認識應坤的真面目，她無比后悔當初自己做的事，簡直要羞愧欲死。

    江梔收回目光，她對楊曉嵐說：“楊老師，你起來吧。”

    楊曉嵐站起身，她低下頭說：“對不起，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可是我還是要說對不起?！?br/>
    江梔沒說話。

    楊曉嵐說：“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補償你們的?！?br/>
    “不用了?！?br/>
    楊曉嵐怔住。

    江梔說：“事到如今，什么補償都沒用了，楊老師，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很感激你這三年來對我的栽培，但是很抱歉，我可能以后沒有辦法回到工作室繼續(xù)工作了?！?br/>
    “你要辭職？”

    江梔點頭，“我不是一個好人，更不是一個圣人，我做不到以后每天面對你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所以干脆以后就不見面了吧。”

    楊曉嵐有些失落悵然，但很顯然，這是現(xiàn)在對她們雙方而言最正確的選擇，畢竟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每天見面也尷尬。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br/>
    江梔說：“慢走不送?！?br/>
    楊曉嵐走到門口忽的停了下來，她回過頭看向江梔，“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br/>
    江梔點了一下頭，算是應下了。

    楊曉嵐這才最終離開。

    病房里只剩下了江梔蘇眉還有鐘斐三個人，蘇眉似乎已經(jīng)恢復了神志，難得清醒地看著江梔，她對江梔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江梔愣住。

    眼淚從蘇眉眼眶滑落，她哭著說：“小梔，媽媽對不起你，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江梔笑著搖頭，“還好，那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我怎么樣都無所謂?！?br/>
    蘇眉心疼的把江梔抱進懷里。

    她深知這些年沒有做到一個母親應做到的責任，甚至還給江梔添了不少麻煩，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江梔也不會過得如此凄慘，她那么聰明伶俐，本可以擁有一段美好的人生，卻因為有一個這樣的母親，而從小就受人鄙視。

    蘇眉說：“如果有下輩子，一定要投胎到一個好人家啊，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不要再過得這么苦了。”

    江梔笑了笑，笑容真誠而干凈，她說：“我過得不苦，媽，我只是想讓那些曾經(jīng)傷害過你的人，都受到應有的教訓，我現(xiàn)在挺知足的，真的?！?br/>
    也許小的時候，江梔曾經(jīng)怨過也不甘過，誰不想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呢，誰不想母親溫柔又慈祥呢，可是后來她漸漸明白了，有些東西，天生就注定了，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她所能做的，就是消化掉這種不平等，然后努力拼搏。

    這么些年，她一直在堅持，從來不曾動搖過，或許這就是命吧，更何況，江梔想，如果不是這樣的自己，就不會遇見現(xiàn)在的鐘斐，命運對她其實也挺好的，該得到，不該得到的，都拎得很清楚。

    鐘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江梔和蘇眉母女相擁的場景，這樣的畫面勾起了他腦海最深處那段被埋藏了許久的記憶，他的目光有些黯然。

    蘇眉松開江梔，她看向鐘斐，“這是？”

    江梔拉過鐘斐，很是鄭重的對蘇眉介紹道，“這是我男朋友，鐘斐?！?br/>
    鐘斐說：“阿姨好?！?br/>
    蘇眉笑了笑，頻頻點頭，“很不錯的一個小伙子嘛。”

    江梔得意道：“那是，我的眼光可是好得很呢，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被我一眼就挑中了?！?br/>
    蘇眉自己的男人運并不好，她的一生已經(jīng)就這么稀里糊涂的走了大半，甚至還連累了江梔，所以她很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找到一個好的歸宿，她把江梔的手放到鐘斐手里，語重心長地說：“小梔就交給你了，年輕人，你要好好愛護她，不要讓她再受一點委屈了。”

    鐘斐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您放心，我會用我的命去愛她。”

    到了午飯時間，鐘斐和江梔留在這里和蘇眉一起吃了飯，吃過飯后，鐘斐有事情就先離開了，江梔留下來陪著蘇眉，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蘇眉這樣簡單平和的相處了。

    江梔和蘇眉講了一些自己這些年的經(jīng)歷，蘇眉靜靜地聽著，到了后來蘇眉有些累了，江梔就讓蘇眉睡會兒，江梔就這么在療養(yǎng)院待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才離開。

    她沿著街道一直走，經(jīng)過今天，她心里舒暢了不少，因為她太久沒有見到蘇眉正常的樣子了，更別說像今天這樣正常的聊天話家常，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身后突然傳來汽車鳴笛聲，江梔回頭看過去，一輛車在她身旁停下，駕駛座的車窗緩緩落下來，駱尚賢問：“這么晚了，怎么一個人在街上閑逛？剛從療養(yǎng)院出來？”

    江梔點頭，“嗯?！?br/>
    駱尚賢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上車吧，我送你。”

    “行?！苯瓧d也沒推辭，上了車。

    駱尚賢問：“你家在哪兒？”

    江梔說：“松山路風景家園。”

    這里離江梔家還挺遠的，開車需要四十分鐘才能到，駱尚賢放了一首舒緩鋼琴曲，隨意地問：“這次你男朋友沒陪你過來？”

    “他有事先走了。”

    “哦?！鼻胺绞羌t燈，駱尚賢停下來，轉(zhuǎn)頭看向江梔，他這個人無論任何時候臉上都帶著三分笑意，或許是職業(yè)習慣，又或許是天生如此，總是笑瞇瞇的，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對江梔說：“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太符合我的職業(yè)道德，但是作為朋友，我想提醒你兩句。”

    江梔問：“提醒什么？”

    駱尚賢說：“你認為你足夠了解你的男朋友么？”

    江梔頓了頓，“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你可能需要更深入地去了解你男朋友?！?br/>
    江梔看著駱尚賢，駱尚賢沒回避她的目光，可能是心理醫(yī)生素質(zhì)過硬吧，他的目光坦然，沒有半點閃躲。

    看了半晌，江梔說：“你認識他。”

    她的語氣非常篤定。

    紅燈過去，駱尚賢轉(zhuǎn)回了頭，繼續(xù)開車，“我和你男朋友認識有一段時間了，大概一個多月吧。”

    這句話看似隱晦，實則蘊含了非常多的信息。

    江梔想起自己和鐘斐在一起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很有可能她和鐘斐剛確定男女關(guān)系不久，鐘斐就和駱尚賢認識了。

    駱尚賢是一個心理醫(yī)生，鐘斐和他是因為什么才認識的，不言而喻。

    出于職業(yè)道德，駱尚賢不好直接說他的病人怎么樣，但是出于朋友道義，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江梔。

    江梔靠在椅背上，路邊的霓虹燈從她臉上一閃而過，她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也是前不久才發(fā)現(xiàn)的。”

    駱尚賢有些驚訝，“你知道？”

    江梔輕嗯了一聲。

    駱尚賢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江梔說：“還能怎么辦，治唄?！?br/>
    駱尚賢見江梔這話說的輕松，不由得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治不好？”

    江梔反問：“駱醫(yī)生這是對自己沒信心？”

    駱尚賢沉默片刻，“是有點沒信心?！?br/>
    這回輪到江梔沉默了，她皺起眉，“有那么嚴重？”

    駱尚賢看了看周圍，“我們找個地方詳談吧。”

    江梔和駱尚賢來到一間清吧，兩個人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下，駱尚賢摩挲著手里的杯子，他說：“人格是由人格面具組成的，每個人都有許多人格面具，當面具之間彼此出現(xiàn)矛盾和對抗，就會出現(xiàn)很多種結(jié)果，其中一種就是輪流出場，互不相見，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

    江梔接道：“人格分裂?！?br/>
    駱尚賢打了一個響指，“聰明?！?br/>
    江梔面無表情：“呵呵”

    駱尚賢也意識到自己這句夸獎很不是時候，他摸了摸鼻子，繼續(xù)道：“當一個人承受了過多的苦難，他的苦命人面具就會格外強大，鐘斐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他為了避開苦難，衍生出了兩種極端?！?br/>
    聽著駱尚賢的分析，江梔手指有些發(fā)緊，她抿著唇，感覺心里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憋悶的厲害。

    “一種是逃避，也就是忘掉曾經(jīng)的痛苦，我了解到他原本擁有一個非常美滿的家庭，溫柔的母親，慈愛的父親，還有一個可愛的妹妹，在他心底最深處，他非常向往這個原本就擁有的家庭，所以他衍生出了一個所謂的‘原本的自己’，還有一個就比較……”

    駱尚賢瞄了一眼江梔的神色，想了一下措辭，“暴力?！?br/>
    江梔皺起眉，“暴力？”

    根據(jù)剛才駱尚賢的分析，江梔所見過的應該就是鐘斐衍生出的“原本的自己”顧簡航，顧簡航是一個斯文有教養(yǎng)的人，跟暴力這種詞一點都不挨邊，想來應該就是另一個了，也就是在南海那晚載著火雞女回來的人，只是她還沒有見過。

    駱尚賢點點頭，他聳了聳肩說：“你不知道，暴力的那個，可是砸了我辦公室兩回呢?！?br/>
    “是么?！?br/>
    江梔也是去過駱尚賢辦公室的，她知道這家伙有一個收藏癖，而辦公室儼然就成了他的收藏所，里面很多東西都是駱尚賢好不容易才淘來的，把那些東西砸了，估計駱尚賢的心都在滴血。

    “不過，鐘先生這個人還是很大方的，砸了之后，他送了我更好的，我也不算虧?！?br/>
    江梔橫了他一眼。

    駱尚賢舉起雙手，“OK，回到正題，暴力的那個是面對痛苦的另一種形式，也就是進攻?！?br/>
    說到這里，駱尚賢皺起了眉，他說：“有一個對鐘斐影響很深的人，對他做過很多的心理暗示。”

    “什么心理暗示？”

    駱尚賢說：“那個人告訴他，人生，就是在不斷的失去，而想要不失去，就要主動進攻?！?br/>
    江梔緊緊捏著手里的杯子，因為過于用力，指節(jié)處泛出青白的顏色，杯子里的液體不停地晃動，灑在她的手背上。

    她緊咬著牙關(guān)，目光夾雜著濃郁的哀傷和憤怒，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什么狗屁理論。”

    駱尚賢對這一點很是贊同，“確實?！?br/>
    江梔問：“然后呢？”

    駱尚賢沒說話，而是看了一眼江梔捏著酒杯的手。

    江梔挑眉，“怎么？”

    駱尚賢實話實說，“怕我說了接下來的話，你會打我?！?br/>
    江梔笑了，只是這個笑容怎么看怎么嚇人，“你話都還沒說怎么知道我會打你，不過我跟你說，你要是再繼續(xù)磨蹭下去，我可就真的打你了?！?br/>
    駱尚賢當即不再磨蹭，立馬就把自己知道的禿嚕了出來，“其實這個暴力人格最初沒有這么嚴重，他頂多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要他命這種狀態(tài)，真正演化成為主動進攻型，是因為他曾經(jīng)被拋棄拒絕過?！?br/>
    江梔叩了兩下桌面，示意駱尚賢繼續(xù)。

    “而這個曾經(jīng)拋棄過他的人很有可能是他心愛的女人，我在給他做催眠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提到過這個女人，他對這個女人既愛又恨，我很想知道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只可惜，還沒問出來，我的辦公室就被砸了?！?br/>
    江梔摸了摸下巴，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問過吳忠關(guān)于鐘斐前女友的事情，吳忠說鐘斐的前女友已經(jīng)死了，江梔也就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現(xiàn)在想來這里面應該有值得挖掘的一部分，他的前女友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因為鐘斐而死還是因為什么別的原因。

    她蹙著眉想了一會兒，駱尚賢期間一直沒出聲，給江梔時間讓她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老駱?！苯瓧d干脆連客套都省了，直接喊起了老駱，“你說會不會是他的前女友知道他人格分裂的事情，然后她跟他分手了，所以給鐘斐造成了傷害呢？這應該也算是失去的一部分吧”

    “算?！瘪樕匈t說：“鐘斐雖然很配合我，但是這個暴力人格我實在是擺不平，我覺得你作為他的女朋友，可能你會有辦法也不一定。”

    江梔驟然覺得壓力山大，她失笑，“你怎么這么肯定，我可是一個外行人。”

    駱尚賢突然問：“你知道他為什么會在一個多月前來找我么？”

    “為什么？”

    駱尚賢看著江梔的眼睛說：“因為你?！?br/>
    江梔怔了怔，“我？”

    “對，就是你?！瘪樕匈t說：“他說他從很久以前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不對勁了，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去看醫(yī)生，一方面是因為心里抵觸，另一方面也是覺得反正人生都已經(jīng)這么糟糕了，怎么樣都無所謂了，但是他遇見了你?！?br/>
    在鐘斐砸了自己的辦公室后，駱尚賢還依然答應治療鐘斐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第一天見面時，鐘斐曾經(jīng)對他說過一句話。

    這個高大沉默的男人在提起他心愛的女人的時候，臉上出現(xiàn)了和他的年齡極為不符的純真，關(guān)于愛這件事，他真的是一個初學者，所以小心翼翼，所以視若珍寶，所以拼盡一切。

    他對駱尚賢說：“我需要給她一個交代，我不能辜負她，這輩子都不能?！?br/>
    從那個時候起，駱尚賢就在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能讓鐘斐做到這個地步，現(xiàn)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把一個完整的，正常的自己，獻給你，或許是上一段戀情給了他太多的陰影，太多的壓力，所以他拼命地想要改變現(xiàn)在的自己，改變現(xiàn)狀，讓你看到不一樣的他。”

    有什么冰冰涼涼的東西從眼角滑落，江梔沒有去管，她只是安靜的坐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心臟像是被人用一把錘子狠狠敲擊了一下，那些酸澀的，苦悶的情緒爭先恐后的涌出來傳入四肢百骸，最終聚集在眼底，化為淚水，宣泄而出。

    駱尚賢掏出紙巾遞給江梔。

    江梔雙眼紅彤彤的看了他一眼，“干嘛？”

    駱尚賢說：“擦擦吧?！?br/>
    江梔問：“擦什么？”

    “……眼淚。”

    “我沒哭！”

    駱尚賢默默地把紙巾又放回口袋。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江梔就已經(jīng)學會了控制眼淚，她覺得哭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力的事情，所以她不想哭，很多時候，她哪怕流血也不要流淚。

    流血只是身體的傷，包扎一下就會好了，流淚可是心里的傷，又要怎么包扎呢？

    所以，眼淚要更為深刻，更為刻骨。

    江梔緩了好一會兒才停住眼淚，駱尚賢簡直就是見縫插針的代表，他無處不吐槽：“你知道我剛才接受了多少不善意的目光么，周圍的人都在為我惹哭了這么一個美女而鄙視我?！?br/>
    “你給我閉嘴。”江梔對駱尚賢豎起了中指。

    駱尚賢無奈的笑笑，“真是粗魯?！?br/>
    江梔說：“告訴我該怎么做?！?br/>
    駱尚賢看著江梔。

    江梔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嚴肅，她說：“我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