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唯一的秘密
剛剛他在路邊站了那么久,一直等著交警將她救出來。他是所有人都認識的費峻瑋,如果他出現在醫(yī)院,會有更多人認出他,會有更加難以解釋的新聞被炒出來。
他不做聲。
她說:“求你……最后一次……求你……”眼淚順著眼角散出去,流進頭發(fā)里,溫潤的,潮濕的,是自己的眼淚,所以不讓任何人看見,也好。即使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她仍舊希望,他不要有任何負面新聞的危險,她仍舊希望,即使已經結束,那段過去也永遠是他與她之間的唯一秘密。
她終于看到他點頭。
他在路邊下車。急救車駛進醫(yī)院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人事不知。
她進了手術室,全麻,第二天才蘇醒。
病房里有人,原來是公司同事。
vickie見她醒來,紅著眼眶說:“文昕,你怎么樣?”
她插著氧氣,只能微微點頭示意。
“醫(yī)生說你失血過多,傷及腿上大動脈,差一點點就失救?!眝ickie連鼻尖都是紅紅的,似乎哭過多次,“真是嚇壞我們了?!?br/>
她想說話,可是沒有力氣。
vickie看她的口型,猜出了她的問題:“小費在放假,他沒有打過電話來。老板昨天來醫(yī)院看過你,那時候你還沒有醒。老板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治好你,所有的醫(yī)療費用公司報銷。你的男朋友梁先生也來看過你,他今天早晨才離開醫(yī)院去上班,說下班后馬上過來。我們通知了你的家人,他們今天一早的飛機,同事已經去機場接機,你放心?!?br/>
上司有道義,朋友關心她,家人更是憂心如焚。
所有的場合,只有他不能出現,也只有他,不會再出現。
vickie似乎想逗她開心:“文昕,你醒過來就好,醫(yī)生說手術很成功,骨頭接得很好,配合康復訓練,以后走路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你甚至仍舊可以穿高跟鞋。還有,你上頭條了,文昕,恭喜你,你終于上頭條了?!?br/>
她驀地睜大了眼睛,懂得她的意思,拿起一張報紙給她看。
頭條大標題是:“費峻瑋經紀人余文昕遭遇車禍”。沒有車禍現場的圖片,只有她被送進醫(yī)院的圖片,所以只有她,并沒有他。
她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小費真紅,紅得連你出了事,都可以是頭條?!眝ickie安慰她,“文昕,小費沒有打電話來,也許是知道你沒有醒,怕影響你治療。”
不,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再打電話來。
即使從鬼門關走過一遭,想到他,她仍舊覺得心碎。**上的疼痛是可以容忍的,心靈上的缺失,卻是永遠也無法彌補的。
她已經失去他。
永遠。
父母到了醫(yī)院,余媽媽忍著眼淚,她努力朝父母笑了一笑,可是眼淚卻掉下來。
是她不好,所以才讓父母擔心。
下午的時候老板親自來醫(yī)院看她,見到她的父母,滿懷歉疚地說:“文昕是在工作中出的事,公司應該承擔責任。請二老放心,我們會讓文昕得到最好的治療?!?br/>
余爸爸余媽媽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只是表示感謝。
老板怕影響她休息,并沒有在病房待太久,只是安慰她:“醫(yī)生說可以復原得很好,你不要擔心。費用公司會承擔,你只要好好康復就好?!?br/>
文昕的聲音微弱:“我有話想和您談……”
老板說:“別擔心工作,我會安排其他人接手。醫(yī)生說你現在不宜勞神,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說?!?br/>
文昕很堅持,于是父母退出去,把病房讓給她和老板談話。
“小費不會續(xù)約了?!?br/>
“我知道。”老板神色沉重,“如果談的結果很好,或許你也不會心慌意亂,出交通意外。”
“我很抱歉……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公私不分……”
“他選擇不續(xù)約,也不完全是因為你的緣故。時川真的開出了業(yè)內高價,我自問給不起同等條件?!崩习逭f,“別擔心這些了,我打算簽下高顏。高顏已經答應,只是他指定要你做他的經紀人。高顏目前這樣紅,我們的合約條件并不是最好,但他說他愿意選擇我們,因為你的緣故。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你曾經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他,他非常感激?!?br/>
文昕說:“我不適合做這行,汪海離開,小費也不續(xù)約?!?br/>
“別說傻話了,這兩件事都不是你的責任。你一直做得很好,公司相信你,我也相信你可以帶好藝人?!?br/>
老板走后,她陷入深沉的昏睡。麻醉過后極度的疼痛和疲憊讓她筋疲力盡。
有人握著她的手,掌心溫暖,讓點滴管的藥水不再冰冷。
她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才發(fā)現天已經黑了,病房里開著燈,是梁江。
父母都不在,他獨自守著她。
見她醒來,他說:“我讓伯父伯母去吃點東西,他們中午都沒有吃飯?!?br/>
她微微點點頭,表示知道。他說:“你嚇壞我了,昨天晚上你一直沒有醒,我看你躺在病床上,覺得自己身在冰窖一般。我一直在想,萬一你醒不過來……我就永遠失去你了……”他掏出一只戒指,是樣式簡單的指環(huán),鑲著細碎的鉆石,正是她平常喜歡的tiffany。他說:“今天下班我就去買了這枚戒指。文昕,你愿不愿意嫁給我?我再也無法承擔失去你的恐懼,所以請你答應我,讓我從今以后,都可以照顧你?!?br/>
他捧起她的手,將滾燙的唇印在她的手指上,他說:“請你答應我,我不想再來一次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太太,我開車接送你上下班,再不讓你遭遇任何的危險,可以嗎?”
她終于說出一句話:“你是耶魯的博士……當司機……太浪費……”
他說:“不浪費,只給你一個人當司機,一點也不浪費?!?br/>
她終于點點頭。
也許,是因為他的誠懇打動了她;也許,是在生死關頭撿回一條命,讓她開始正視命運的相悖。不該她得到的東西,她原本就不該起貪念。
梁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那么,她就嘗試與他,共度一生。
星空璀璨,可是那一顆光芒奪目的星星,并不屬于任何人,更不會,屬于她。
他將指環(huán)套在她的左手中指上。她的手略有浮腫,指環(huán)太緊,只能套進第二個指節(jié)。他說:“暫時這樣,等你手不腫了,應該剛剛好?!?br/>
她說:“都沒有世貿天階大屏幕……”
“等你傷好了,我租下世貿天階大屏幕,再來一次!”
她終于笑了笑,可是嘴角牽動,眼淚卻流下來。
還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啊,明明應該是歡笑的時候,卻總有眼淚掉下來。她從來不是軟弱的人,可是最近仿佛一直在掉眼淚,脆弱得像個瓷娃娃。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是因為她的心缺了一塊,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經離她而去。
即使她擁有整個天空,可是璀璨的星空中,最光芒奪目的那一顆,已經化作流星,曳出她的生命。
養(yǎng)傷的時候,時間仿佛總是過得特別慢。老板向來很大方,給她住單人病房,請了護工照顧她。父母在醫(yī)院待了一個星期,吃不好睡不好,因為過度疲勞,余媽媽又感冒了,最后在文昕的勸說下,回家去了。
她術后恢復得很快,醫(yī)生給她看x光片,她的腿中有了兩顆螺釘。
“等痊愈后再做手術取出來?!?br/>
文昕對梁江說:“我覺得自己像機器人,是用螺釘組裝起來的?!?br/>
“能開玩笑,可見心情不錯?!彼⑿χf,“最開始的幾天,你簡直像一棵脫水的蔬菜,奄奄一息,讓我擔心壞了。”
任何傷口都可以愈合,連她的腿,如今也只是留下一道傷痕,除了偶爾隱隱作痛,似乎并沒有別的后遺癥。
她在護工的幫助下下床練習走路,像蹣跚學步的嬰兒。起初扶著床欄,后來學會用拐杖。第一次自己獨自走到洗手間,護工鼓著掌鼓勵她。
文昕微笑,重傷之后,所有的快樂變得這樣簡單,只是從病床走到洗手間,已經足以令身邊人跟她一起快樂整整半日。
住院后期,開始去康復室練習扔掉拐杖。里面有一臺很大的液晶電視懸在墻上,正在放著現場直播的綜藝節(jié)目。
主持人跟嘉賓笑得亂成一團,他們似乎在說一個鬼故事,越講越可怕。主持人問:“小費,你信不信有鬼?”
他說:“人要有所敬畏,才會尊重生活。”
粉絲們都在拍巴掌,主持人也夸他會說話。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她在跑步機上慢走,是真的慢走,像蝸牛那樣一步一步。腳踝還有點痛,也許是腳趾仍舊浮腫,畢竟打了好久的石膏,最近才拆掉。
主持人在問他:“小費,聽說你有好幾輛車,其中還有保時捷911,嘩,真的很貴的,你最喜歡哪一輛車?”
“每一輛都很喜歡啊,因為喜歡所以才買?!彼绽蛱珮O,“每輛車我都覺得很心愛?!?br/>
“哪怕都喜歡,總會有個細微的差別嘛,是不是最貴的那輛你最喜歡?”
“我覺得不是這樣。車子好比你的朋友,好難講哪個朋友更好,是不是?因為每個人都有優(yōu)點和缺點,人無完人,車無完車?!?br/>
“小費,你簡直太會講話了。那么我們換個問法,你開哪輛車的時候最開心呢?”
他似乎停頓了一下,才輕輕地答:“我開拖拉機的時候最開心?!?br/>
現場所有的觀眾都以為他在講笑話,連主持人都笑得東倒西歪:“拖拉機……你真的有開過拖拉機嗎?”
“是啊?!彼裆珖烂C,像是在講冷笑話,“我覺得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其實就是開拖拉機的時候?!?br/>
“那是在拍什么戲?”主持人追著問,“是導演讓你開的嗎?你有沒有用替身?”
“不是在拍戲的時候?!?br/>
主持人更詫異了:“嘩,那是在什么時候?”
文昕扶著欄桿停下來,抬頭看電視。
“做夢的時候啊?!彼蝗恍ζ饋?,“當然是在夢里?!?br/>
現場的觀眾再次大笑,主持人也以為他是在講笑話。
全世界,只有她知道,他是真的開過拖拉機。
躲不開避不了,哪怕將自己變成石像,藏在洞中千年萬年,卻原來山外的他,仍舊存在。
她低著頭,將跑步機的速度調得更慢些,然后轉一轉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指環(huán)。
這是她最近才有的下意識動作,每當她思考的時候,她總是會轉動那枚指環(huán)。起初只是因為戒指沒有戴習慣,所以總愛用手去撥動,后來漸漸成了習慣。
她覺得這枚指環(huán)就像是齊天大圣的緊箍咒,每當她心里某個地方蠢蠢欲動的時候,她就念一念咒,讓自己平靜下來。
前塵往事早已經是過眼云煙,她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現在脫胎換骨,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