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1688的意識被一片黑暗包圍。

    但隱約間，他聽見了一片澎湃的浪濤聲，正從黑暗的深處響起，越來越響亮。

    是數(shù)據(jù)化的海洋，形形色色的資訊化作最簡單的0和1，如同浪花相互碰撞。

    在漫長的隨機演算之后，海面上，終于摩擦出了一點火光。

    火光越來越亮，形成一個明亮的隧道。

    深紅1688走進去，然后醒來。

    “新機體啟動。”

    冰冷的電子音中，一片帶有各種數(shù)據(jù)分析符號的視野在深紅1688眼前展開。

    把視線從光潔的天花板上移開，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個檢修平臺上，幾支機械臂在遠處智能終端的操縱下，正在自己敞開的胸膛中不斷添加零部件，完善著自己的機體。

    深紅1688眼中的光芒化作0和1的數(shù)碼閃爍了一下，隨即化為了清明。

    不過這個時候，他腦海中的意識，已經(jīng)擁有一個名為“陳非凡”的主人。

    稍加檢索瀏覽之后，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意識寄居的這臺機器人的數(shù)據(jù)儲存單元扇區(qū)中，有著多達1677份記憶文件。

    1677份記憶，說起來多，但其實真正的內(nèi)容并不多。

    在刪除了冗余的重復流程之后，所有誕生于這個測試場的機器人，幾乎都在離開安全區(qū)域的第一時間即被摧毀，除了無數(shù)遍體鱗傷的最后記憶，真正能夠作為教訓留給后來者的資料并不多。

    現(xiàn)在，輪到他操控這具新生產(chǎn)的機器人，進行第1688次探索了。

    “滋滋滋……”

    飛濺的電火花中，深紅1688胸口最后一塊焊縫被合攏至，他從檢修平臺上站起，義無反顧地大步走向安全門。

    “哐……哧！”

    厚重的安全門旋轉(zhuǎn)著，在深紅1688眼前拉開一條縫隙。

    呼！

    一股灼熱的狂風突然就從門縫灌了進來，剎那間，深紅1688身上所有熔點低于四百度的復合材料掛件，都開始碳化、燃燒，露出僅剩的耐高溫合金骨架來。

    “哐！哐！哐！”

    盡管在繼承來的記憶中早已見識過這樣的烈風，但強勁的風力，還是超越了深紅1688動力核心的輸出功率，帶動著他不由自主地退后幾步，后背重重地靠上了一堵鐵壁，留下焦黑的痕跡。

    幸運的是，在深紅1688開門之前，他身后的氣密閘門已經(jīng)合上，不然被這樣的烈風吹入測試場的建筑內(nèi)，不知要造成多么嚴重的破壞。

    好不容易等到灼烈的狂風稍微停息一些，深紅1688快步踏出通道，沉重的安全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腳下傳來從未體驗過的柔軟觸感，他低頭一看，只見一種暗黃色的物質(zhì)，取代了他誕生以來一直踏足的碳纖維復合材質(zhì)地板，占據(jù)了腳下的地面。

    “多功能光譜分析儀……啟動！”

    “光譜分析中……”

    “測定硅酸鹽含量41%，碳酸鹽30%，硫化物18%，水分11%，有機物0%，未發(fā)現(xiàn)微生物反應……”

    “分析結(jié)果：混合有未知含硫化合物的泥土！”

    ……

    “泥土啊……”

    深紅1688的數(shù)據(jù)庫在第一時間就反饋出了泥土的定義，但他卻沒有細看，只是人性化地長吐了一口氣。

    一蓬無色透明的二氧化硅粉末紛紛揚揚落下，和腳下的泥土混為一體。

    在他的數(shù)據(jù)庫里，擁有龐大的資訊體量，泥土，只是其中最司空見慣的概念之一。

    通過這些資料，他甚至能完美模擬接觸泥土的所有感官，并加載到自己的記憶程式中。

    觸覺、嗅覺、視覺……甚至如果他愿意，還能從詳細的泥土成分配比中，計算出某種泥土特殊的味道。

    但對他而言，真正親自接觸泥土，這卻是第一次。

    用自己的電子眼去觀察泥土的色澤、用機械鼻去嗅探泥土的成分、用遍布全身的微型壓力傳感器，去感應泥土最微小顆粒的硬度和濕潤……這所有的一切，對深紅1688來說，都是無比新奇的體驗。

    無數(shù)嶄新的數(shù)據(jù)匯總到他的處理器中，讓他不由自主產(chǎn)生了一種好奇和沉迷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眼中閃爍的數(shù)據(jù)流重新化為恒定的紅光。

    “還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生命荒漠啊！”

    在外觀無法看到的智腦深處，海量的數(shù)據(jù)像瀑布一樣流瀉而下，全是世界各地泥土的化學成分表，但和眼前這暗黃色的含硫泥土一比較，哪怕是號稱最貧瘠的苔原凍土，也顯得那么生機勃勃。

    結(jié)束對泥土的掃描，深紅1688抬起頭，向著遠方眺望。

    測試場的出口，被設置在一座高山的半山腰，所有設施全部被深埋在山體之中，出了安全門，經(jīng)過一道緩坡，地面陡然下陷，坍塌成深深的裂谷。

    深紅1688走到裂谷邊緣，極目遠眺，能看到暗黃的顏色越過高低起伏的山脈，一直蔓延到自己視野的盡頭。

    地是黃的，山是黃的，連天空也是黃的。

    厚重的橘黃色云層布滿了天空，完全遮蔽了太陽，只能透過暗淡的光芒分辨，此時應該正是白天。

    又一陣風吹來，帶來強烈的酸腐氣味，靈敏的機械鼻立刻分析出了大氣中的成分含量。

    “二氧化碳96.5%、氮氣3.4%、余下成分為微量的水汽、二氧化硫、一氧化碳和氧氣……”

    深紅1688一怔，立刻意識到腳下的泥土中不含有機物和微生物的根源了，在這樣的大氣和溫度環(huán)境中，幾乎沒有任何生物可以生存。

    不過，還不等他對周圍的環(huán)境展開進一步的探索，他的視野中，突然被刺眼的紅光所占據(jù)！

    “警告！偵測到周圍環(huán)境溫度為430攝氏度，超過機體承熱極限，內(nèi)循環(huán)冷卻組件開始運轉(zhuǎn)！”

    “警告！偵測到強烈酸性反應！”

    “疑似高濃度硫酸云層靠近！”

    “機體被覆蓋！”

    “警告……機體……遭到……腐蝕……”

    “能源線路被破壞……”

    “引擎功率下降中……”

    ……

    斷斷續(xù)續(xù)的警告聲中，深紅1688最后的視野，就是自己被腐蝕得斑駁的合金骨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中，陀螺儀也被破壞的他徹底失去了平衡，一頭栽下了那深深的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