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哼著歌，腳步輕快地往巷子走。路燈早就壞了，一路上黑咕隆咚看不清楚。這里是北漂一族最常租住的地方。私人違規(guī)加蓋的小樓，密密麻麻的建的沒有一絲間隙。每棟樓頂都加蓋了層次不齊的棚屋，是以便宜聞名的這一片里最落魄的住所了。

    而林舒就是和一個朋友合租了一間樓頂小棚屋。

    很多偶像劇里，會把這樣的樓頂棚屋拍得像童話小屋。但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堆滿雜物和建筑廢料的樓頂，下點雨就漏水的天花板，永遠散發(fā)著臭味的環(huán)境，絕對會讓人來了一次就不想來第二次。林舒卻在這里一住就是一年。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林舒現(xiàn)在才17歲，初中畢業(yè)就出來打工，能找到多好的工作呢。幸運的是，林舒第一次租房的時候遇上了周若倩。周若倩是來參加北影中戲招生的，她從小就渴望做大明星，又長得實在漂亮，這個想法就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家境普通，來北京后到處找最便宜的地方租房子，剛好和林舒找到了一起。

    后來周若倩真的考上了北影，林舒的境況也在她的照顧下好起來。

    北影的女生，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樣，都是被有錢人包養(yǎng)起來的。實際上，因為北影女生個個外型靚麗，氣質出眾，還多才多藝，所以她們賺錢的門路非常多。平時有些小公司想拍廣告，或者哪個雜志需要平面模特，酒吧需要駐唱，他們通常會到北影中戲這些藝術院校貼招聘廣告。隨便接一個活，總會有至少四位數(shù)的收入。所以她們的生活還是非常滋潤的。

    周若倩平時接活的時候，看到適合林舒的也會幫她牽下線。從此林舒過上了平時在樂器行打工，空閑跑各種秀場的正宗北漂生活。

    林舒爬上樓，擁擠雜亂的樓頂一角有間水泥砌起來的小屋。小屋門口，就著她們屋子的墻壁，又用木板搭了個簡易的廚房，下雨的時候就可以在里面生爐子而不被淋濕。

    門被打開，一個帶著眼鏡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對林舒笑。在她背后，屋里點著一盞小小的臺燈，桌上攤開一本筆記本，書頁中間夾著一支鋼筆。顯然它的主人剛剛還在用它書寫。

    她叫陳依，懷揣劇作家的夢想來到北京的上海姑娘。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秀雅的雙眉，皮膚白皙，體態(tài)微豐。靜靜地倚在門口的樣子，像一張溫雅韻致的舊照片。

    陳依用她帶著南方口音的軟糯普通話招呼林舒：“回來了。快去洗個澡，我去煮夜宵?！?br/>
    林舒飛撲上去：“姐姐我愛你~我要加雞蛋！”然后在陳依懷里使勁蹭蹭。

    林舒提了開水瓶，接了一盆冷水，來到屋后。她們在這個死角牽了跟繩子，掛上布簾。晚上把布簾一拉就是間淋浴房。把開水倒進盆子里，兌好水溫，簡單的澆濕身體后開始擦香皂。晚風帶著春天的寒意吹到淋濕的身上，林舒加快動作手腳麻利的洗完，就著盆子里剩下的一點水洗了把臉。一盆水洗一個戰(zhàn)斗澡，幾乎成了林舒的習慣。

    她穿好衣服，收拾好地面的水漬，活蹦亂跳地回房間。陳依已經(jīng)下好兩碗面條，每人碗里一個荷包蛋，再滴上兩滴香油。

    林舒撲到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滿足地贊嘆道：“好香好香！我都想把舌頭吞到肚子里去了?！标愐佬Σ[瞇地拿了兩雙筷子過來。

    她們對坐著，各自捧了一碗面埋頭苦吃。小臺燈在桌上一角，照亮這個小小角落。林舒哧溜哧溜吃完面條，最后還意猶未盡地把面湯喝干，拍拍自己的小肚子，雙眼瞇著，快活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

    陳依也吃完了，她開心地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今天找到工作了。在一個小報社做記者。工資不是很高，不過記者也算是和寫作沾邊的工作。說不定哪天，我就能認識要我劇本的人了?！?br/>
    林舒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依，篤定地說：“肯定會的。你一定會成為大作家，將來拍出很好看的電視劇。我也要努力攢錢買一把自己的小提琴，總有一天，我可以在音樂廳里演奏喜歡的音樂?！?br/>
    兩個女孩各自捧臉，隔著小桌對視，臉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渴盼。

    幾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轉眼就是2001年的新年。新的世紀即將到來。

    2001年1月1日，顧天鴻紀念北京專場。

    在電影院門口，一位摩登時尚的年輕女孩在等人。

    林舒和陳依從公交車上下來，朝電影院飛奔而去。林舒當先一步走過去，挽住女孩的手，撒嬌道：“倩倩姐你真好，愛死你了，么一個！”

    這位美女身材高挑，一雙大眼睛極為出眾。周若倩手指點點林舒的額頭，笑著說道：“又給我灌**湯。怎么突然想看顧天鴻的電影？你不是不追星嗎？”

    林舒把陳依拉過來，對周若倩介紹道：“這是我的室友陳依。她是顧天鴻的迷，很想再看看顧天鴻的作品。我知道倩倩姐你們學院是肯定會有活動的，就來麻煩你咯。果然還是倩倩姐最神通廣大?！绷质嬲０驼０脱劬?，裝出一副狗腿樣。周若倩最受不了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只好無奈搖頭：“你啊……”

    她轉頭對陳依說：“算你們運氣好。我們學校管理嚴格，外面的人想進去很難的。如果是我們學校內部舉辦的紀念活動，你們是沒辦法去參加的。但是呢，今天剛好有我們學校和顧天鴻歌迷會聯(lián)合策劃的紀念專場。更加巧的是，我是這次活動的志愿者。你們帶上這兩個工作證，跟在我后面混進去。等電影開場了，再悄悄找個地方坐下看?！?br/>
    陳依和林舒對視一眼，乖乖點頭照做。

    這時候陸陸續(xù)續(xù)已有觀眾入場了，不少人在大廳里駐足觀看顧天鴻的生平簡介。大廳里到處都掛滿了顧天鴻的電影劇照，英武的、嫵媚的，優(yōu)雅的、邋遢的，快活大笑的、深情流淚的，各種各樣的顧天鴻。林舒好奇地四下張望，她聽到每一個人談論顧天鴻。每個人口中的他，似乎都那么不同。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贊美他那無與倫比的魅力。

    林舒望著劇照，劇照上的顧天鴻也同樣望著她。她并不清楚顧天鴻是個什么樣的人，不過此刻，她覺得他眼睛真的非常清澈。自從離開家出門打拼，她見到的形形□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飽含著隱秘的意味。那些渾濁的眼睛，總令她感到作嘔。

    眼前這雙眼睛不同，深邃中帶著孩童般的純真干凈。林舒一下子喜歡上了這雙眼睛。

    她跟在周若倩身后繼續(xù)往前走，卻戀戀不舍的回頭觀望。

    穿過黑暗狹長的甬道，走向放映廳。她并不知道，此刻懵懵懂懂的她，即將邂逅一場盛大的傳奇，從此泥足深陷、無可自拔。

    周若倩把她們安排在放映廳的后面看守儀器。等電影快開場的時候，她把她們引到放映廳的側門，指著觀眾席對她們說：“等會燈一關，你們就偷偷進去，小心點，別讓人發(fā)現(xiàn)了?！?br/>
    觀眾席幾乎爆滿，只有最后一排還剩了幾個位置。影院黑了下來，林舒拉著陳依的手，弓著腰摸到最后一排。在她們座位的左邊，坐了一個人。黑暗中，林舒只隱隱約約覺得是個年輕男人。她沒有太在意，和陳依坐下來。

    林舒轉向銀幕，顧天鴻剛好第一次出現(xiàn)，這是一個時間非常長的大特寫。他扮演的浪子的臉占據(jù)了整個銀幕。觀眾們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掌聲，一直持續(xù)到顧天鴻第一次退場。林舒處在這樣一個激動的人群中，突然感到不知所措。

    這些觀眾，他們在用他們最真摯的感情向顧天鴻致敬。這份熱情是如此的沉重而熾烈，仿佛要深深地嵌入人心里。

    林舒看到他在片頭，俯身在女主角耳邊說：“你一定會愛上我。”他說這句臺詞的時候，眼神深邃迷離，像是要帶人墜入一場夢境。他的聲音宛轉低沉，仿佛帶著磁性，林舒甫一聽到，頓覺魂飛魄散。她強自鎮(zhèn)定，雙手戰(zhàn)栗著抓緊衣擺。她頭一次覺得，這樣惡俗到底的對白，竟可以被念的如此醉人。

    銀幕上，女主角嘴唇蠕動幾下，倔強地說：“我不會啊?！眳s一臉丟盔棄甲的狼狽。

    她近乎惶急地想，怎么有人能抵擋這樣的他？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銀幕上顧天鴻的臉，他臉上每一絲微妙的表情變化都被無限放大，牽動人心，令她在不知不覺中沉迷其中。她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一個人，身上同時兼具了神性和魔性。他可以讓你一瞬間飄上云端，也可以讓你突然深墮地獄依然無怨無悔。

    糾纏、離開、再度糾纏。銀幕上，一幕幕場景緩緩淌過。直到定格在最后一幕，男女主角重逢于相遇之初的地方。

    仿佛是時光倒轉，往事重現(xiàn)。顧天鴻再度俯身在女主角耳邊說：“你一定會愛上我?！?br/>
    同樣的人物，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對白。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演中，林舒卻讀出了截然不同的心境。是滄桑？遺憾？還是懷念？傷感？林舒無法分辨，但是那種含蓄隱忍的感情一下子擊中了她。

    嚴格來說，林舒并沒有看懂這部電影。她只是覺得，銀幕上顧天鴻的眼睛像一個黑洞，把她帶到另一個世界。

    原來這就是電影！

    坐在巨大黑暗的電影院中，旁觀他人的悲歡離合，牽引的卻是自己的感情起伏。

    一連四場電影，整整七個小時，中間沒有一個人離場。直到最后一幕結束，銀幕上閃過字幕。這時全體觀眾不約而同地同時起立，以席卷一切的掌聲為這位杰出地藝術家送上至高的贊美。

    林舒同樣站起來，加入這一行列。在踏入這間電影院之前，她完全對顧天鴻無感，但七個小時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她朦朧中感覺到，一個絢爛到令人耳暈目眩的世界向她打開的了大門。

    在現(xiàn)場強烈的氣氛中，任何不一樣的情緒都那樣顯眼。林舒無意中瞥到她左邊的那位觀眾并沒有起立，而是隨意地癱坐在座位上。在長時間適應了影院的黑暗后，她終于看清了隔壁人的樣子。

    這位年輕男人是那樣慵懶，他靠在座位上的姿態(tài)十分無禮，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說粗鄙。但是眼前這個人，奇異地將這個姿勢坐出了十二分的優(yōu)雅。

    銀幕上的光線透過人群投射到他身上，他神情平靜坦然，在這種平靜中又好像孕育著極大的激情。

    斑駁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清俊絕倫的面孔時明時暗。

    這一刻，這個男人的表情如此冷峻犀利。

    如此的，顧天鴻。

    恍然中，林舒覺得眼前這張臉和銀幕上的顧天鴻重合在了一起。盡管兩人的模樣根本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