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并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畢竟只是懷疑，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準(zhǔn)確。
之后就找了幾個病人檢查情況，發(fā)現(xiàn)就是很常見的溫癥傷寒。
治療方法都是現(xiàn)成的，藥材也不貴。
正常來說，不難控制。
之后他又找到這里的郎中，詳細(xì)了解了情況，并交流了看法。
這些醫(yī)生得知他的身份之后，頓時就興奮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這一切都得益于病氣論。
本來是寫給軍方的《防疫手冊》，后來流入民間。
一開始引起了不小的爭論。
等大家通過種種手段，證實病氣論的真實性之后，態(tài)度就完全變了。
這可是解決了，困擾醫(yī)家?guī)浊甑募膊∑鹪春蛡鞑ルy題，要封神的節(jié)奏啊。
關(guān)鍵陳景恪還沒有敝帚自珍，而是大大方方的公布了自己的研究。
所有人都可以免費學(xué)習(xí)。
于是防疫手冊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全國，而陳景恪在醫(yī)圈的地位可謂一時無兩。
只要是學(xué)醫(yī)的，誰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行弟子禮。
所以，這幾個郎中看到他如此恭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先是應(yīng)付了這些擁躉，才開始詢問這次疫病情況。
確實是很常見的溫病傷寒，雨水和洪水導(dǎo)致的。
這和陳景恪自己觀察的結(jié)果一致。
在詢問過疫情之后，他隨口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這里的病人精神狀態(tài)都很好啊，你們是怎么做到的？”
其中一個郎中笑道：“這事兒我知道，大家都把這里當(dāng)成放假休息之所了?！?br/>
另一個郎中也說道：“雖然得了傷寒難受，可朝廷救治及時并不致命。”
“來了這里不用干活，平時就往床上一躺隨便歇息，吃的還比外面好……大家可不就高高興興的嗎。”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說道：
“每一個病愈離開的人，都愁眉苦臉……”
“每一個來這里的人，都?xì)g天喜地……”
“行了這么多年醫(yī)，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br/>
聞言，陳景恪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件事情。
李祺說這里每天都有人感染，還查不到原因。
那么會不會是這些人故意感染？
然后來這里獲得休息？
他開始私下了解這里的具體情況。
從三月底開始修黃河，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五個多月，沒有休息過一天。
飲食自不用提，都是粗糧加點鹽，油水是見不到的，能有咸菜就不錯了。
相比起來，疫區(qū)的伙食就好了太多。
為了照顧病人，口糧改成了一半粗糧一半細(xì)糧，偶爾還能見到油腥。
兩廂一對比，陳景恪就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了。
換成他，他也想病一場。
雖然感染傷寒難受了點，可至少能獲得七八天的休息時間。
如果恢復(fù)的慢一點，直接能休息半個月。
不過他沒有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任何人，這要是講出去要出大問題。
晚上白英終于出現(xiàn)。
他穿破破爛流丟的衣服，身上到處都是泥。
高大魁梧的身材，變的削瘦，腰背也佝僂了許多。
不論從哪里看，都和普通的役夫沒有任何區(qū)別。
本來陳景恪對他有諸多不滿，但見到他這副模樣，最終化為了一聲嘆息。
白英倒是沒有想那么多，見到陳景恪到來，非常的高興：
“陳老弟，你來了就好了。有你這位神醫(yī)出手，區(qū)區(qū)傷寒很快就能控制住?！?br/>
“哎，伱是不知道，上萬人不能工作，修河堤的速度慢了很多啊。”
陳景恪嘆了口氣，問道：“白兄，你幾天沒休息了？”
白英毫不在意的道：“嗨，休息什么，再苦再累也就今年一年的功夫?！?br/>
“我都計劃好了，十月份完成新河堤的修筑，然后用束水攻沙之法拓寬河道?！?br/>
“年底徹底完成改道工作……等明年開春，俺們山東的百姓就能用黃河水灌溉莊稼了。”
說起這事兒，白英原本疲憊的面孔瞬間就有了精神：
“你不知道，俺們山東那邊一聽說黃河改道，動員了十七萬人去修河堤?！?br/>
“現(xiàn)在山東境內(nèi)的河堤已經(jīng)修了五分之四了……”
“可惜河南這邊只有五萬多民夫，修的有點慢……”
“眼瞅著還有個把月就修好了，沒成想出了這種事情……”
山東動員百姓修建新河堤的事情，陳景恪自然知道。
而且還不全是官府強征，大部分都是自發(fā)去修的。
尤其是離新河道比較近的百姓，最是積極。
剛聽說此事的時候，陳景恪還很感動。
百姓的要求其實很簡單，但凡給他們一點點希望，就能爆發(fā)出百倍的熱情。
只是大多數(shù)時候，肉食者們連這點希望都不肯給。
在他們看來，百姓不過是一群兩腳的牲畜，不配提任何要求。
但今天，陳景恪的想法又有所改變。
不能將百姓的熱情，當(dāng)做理所應(yīng)當(dāng)。
他們是人不是機器，是需要休息的。
不過他并沒有直接說休息的事情，而是問道：
“也就是說，現(xiàn)在還有最多兩個月，就能完成河堤修建是吧？”
白英點點頭道：“原本計劃是四十天內(nèi)，現(xiàn)在這場傷寒一來，能在兩個月內(nèi)完成就不錯了?！?br/>
陳景恪說道：“如果我有辦法，可以保證能在兩個月內(nèi)完成修建工作，你愿不愿意聽我的？”
白英高興的道：“我就知道陳老弟你有辦法，你說吧，讓我怎么做都行。”
陳景恪沒有直接說，而是先讓人將李祺喊了過來，說道：
“將所有人分成七班，每天一班人休息，如此輪流?！?br/>
白英大吃一驚，道：“這怎么行，本來工期就很趕了，再讓人休息，豈不是要拖延更久?！?br/>
李祺也同樣很疑惑。
陳景恪看看兩人，說道：“你們知道為何會已經(jīng)將病人隔離，還會有人感染傷寒嗎？”
李祺驚喜的道：“你找到原因了？”
陳景恪說道：“因為累，幾個月沒休息，所有的役夫從身體到內(nèi)心，都處在極端的疲憊狀態(tài)?！?br/>
“而過度的疲憊，會導(dǎo)致身體免疫力下降?！?br/>
“但凡有一點小疫情，就會出現(xiàn)大面積感染?！?br/>
“這就是為何你們已經(jīng)極力在控制，傷寒還是在不停爆發(fā)的原因。”
李祺頓時就不說話了，他自然不懷疑陳景恪的話。
人的名樹的影，在醫(yī)學(xué)這一塊兒，陳景恪的話就是真理。
而且他也從沒有想過，陳景恪會在這方面騙他。
為了一群役夫，欺騙自己這個準(zhǔn)連襟，實在沒必要啊。
所以，他相信陳景恪說的是對的。
可修河的事情，是白英在負(fù)責(zé)，讓大家休息這事兒只有他能做決定。
白英也不懷疑陳景恪的話，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分成七班，也就是干六天休息一天……這一天能有什么用啊。”
“還不如一次性將河堤修好，所有役夫都能回家，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
陳景恪反問道：“白兄，你以前是在大運河上做工的，忙的時候也是十天半個月不能休息一次。”
“當(dāng)時你什么感覺？最想做的是什么？”
白英不說話了，這種事情他經(jīng)常經(jīng)歷。
每到繁忙的時候，一個月還休息不了一次。
當(dāng)時他想的并不是什么賺錢，而是能讓他休息一下。
如果哪天沒活兒干，能休息一天，隔天起來就感覺和重新復(fù)活了一樣。
雖然只是一天，可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想到這里，他終于明白了陳景恪的意思，苦笑道：
“同理心，同理心，原來這就是同理心。”
“是我想差了……李都尉，就按照陳老弟的辦法來吧?！?br/>
見他都同意了，李祺就更沒有意見了。
當(dāng)即就找來自己的手下，將此事吩咐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拿出了具體的分組之法。
當(dāng)此事宣布，整個工地都想起了歡呼聲。
看著興奮的眾人，白英臉上的表情更加苦澀：
“是我將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多虧了陳老弟……”
作為基層出身的人，他也隱約猜到，為何會不停有人感染傷寒了。
但他也同樣沒有選擇揭穿。
李祺則還被蒙在鼓里，出身名門的他，并不能和下面的人產(chǎn)生共鳴。
他同意大家休息，完全是出于衛(wèi)生健康考慮。
尤其是當(dāng)輪休政策公布，新增傷寒病人直接減少到了個位數(shù)。
而且休息一天后，役夫的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這更是讓他覺得陳景恪的理論是正確的。
基于此，他還專門寫了一個條陳，將這個發(fā)現(xiàn)告訴了朱元璋。
并建議可以全國推廣。
朱元璋看過奏疏之后，簡直哭笑不得。
他是什么人？只看前因后果，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什么休息一天，讓大家恢復(fù)體力增強免疫力，純粹是役夫想辦法偷懶。
“沒想到，李祺還有如此單純的一面?！?br/>
馬皇后關(guān)注點和他不一樣：“還是景恪更懂人心啊，才剛?cè)ゾ驼业搅税Y結(jié)所在，并想到了解決之法?！?br/>
朱元璋點點頭，但隨即又冷哼一聲道：
“景恪哪都好，就是有點心慈手軟?！?br/>
“對待這種偷奸?；?，就應(yīng)該狠狠的懲罰，看他們還敢不敢?！?br/>
馬皇后實在有些無力吐槽，干脆直接問道：
“想想你起兵造反時是怎么想的。”
“陳景恪天天將不忘初心掛在嘴邊，你也天天要求文武百官不忘初心。”
“怎么輪到你自己，就完全變了個樣子？”
別人這么說，朱元璋肯定勃然大怒，但馬皇后當(dāng)面懟，他卻沉默了。
馬皇后讓人去將朱雄英喊了過來，將李祺的奏疏給他看了一下，問道：
“你有沒有看出什么問題？”
朱雄英嗤笑道：“這李都尉也太……單純了吧，那些役夫明明是故意染病，他竟然沒看出來?！?br/>
朱元璋很是欣慰，這孫子就是聰明啊，以后不用發(fā)愁被人騙了。
馬皇后也贊許不已，繼續(xù)問道：“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朱雄英說道：“這還不簡單嗎，就算景恪說的是對的，這見效的速度也太快了。”
“您的身體都調(diào)理兩年多了，還比正常人要虛弱一些。”
“那些役夫怎么可能只是休息了一天，就恢復(fù)了。”
“我還聽說，役夫是不讓休息的，從服役到結(jié)束要一直干活。”
“人又不是牲畜……就算是牲畜，也是需要休息養(yǎng)膘的，更何況是人?！?br/>
“而且人的心思更復(fù)雜更細(xì)膩，還要考慮心神疲勞的問題?！?br/>
“黃河改道工程開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五個多月了，一天都沒休息過，役夫們的可以說是身心俱疲?！?br/>
“這也就是黃河改道之后，他們自己能受益，還能勉強堅持?！?br/>
“換成別的工程敢這么用人，嘿嘿……說不定就冒出個獨眼石頭人來了。”
“噗哈哈……”馬皇后一個沒忍住，大笑起來。
朱元璋一張臉頓時就黑了下來：
“你個小混蛋，敢胡說八道小心咱揍你?！?br/>
朱雄英一點都不怕，而是說道：
“皇爺爺，我說真的，您有時候?qū)θ苏娴挠悬c苛刻了?！?br/>
朱元璋氣的直吹胡子瞪眼：“你給勞資好好說說，咱哪里苛刻了？”
“俸祿也給漲上來了，政改和軍改給他們的好處還不夠嗎？”
朱雄英認(rèn)真的道：“那是應(yīng)該給他們的……皇爺爺您別生氣，驢也要吃飽養(yǎng)出膘才有勁兒拉磨呢?！?br/>
“牲口干幾天活兒，還要讓它歇息一天緩一緩呢，人也是一樣的?！?br/>
“歷朝歷代官吏都有休沐制度，也是為此?！?br/>
“既可以讓他們得到歇息，也讓他們有時間去做一些私事。”
“您將休沐全取消了，就過年給大家放幾天假……”
“大家平時就沒事情要做了嗎？”
“他們有私事，卻抽不出時間，就只能在當(dāng)值時間去做。”
“天長日久大家都養(yǎng)成習(xí)慣了，不管當(dāng)不當(dāng)值，有事就走?！?br/>
“所以啊，還不如讓他們正常休沐……”
朱元璋氣道：“百姓終年辛勤勞作，片刻不得歇息，尚且不能果腹?！?br/>
“比起百姓，他們的日子已經(jīng)好到天上去了。”
馬皇后立即接話道：“方才你還說，修黃河的役夫都是偷奸?；?，要狠狠懲罰呢?！?br/>
朱元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