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就這樣拖著行李離開了家門,我怔怔地看著黑漆漆的鐵門站了好久。墻上時鐘如常運轉(zhuǎn),可我卻聽不見秒鐘跳動的聲音。呵,這老破鐘,平常聲音挺大的,今天怎么這么沉默?
我不知道發(fā)了什么神經(jīng),還特意挪了個椅子過來,將滿是灰塵的時鐘拿下來,然后顫顫巍巍地貼上耳朵。然而,依舊什么聲音也沒有,靜默的,像根本不在走。
巨大的恐慌以前所未有的勢頭涌上心頭,我反而十分平靜,只覺得整個人都如同浸泡在福爾馬林液體中,像一副對一切都無能為力的尸體。
手機震動。來電人是我爸。
我呆呆地按下接通鍵,如預(yù)料中的一樣只感覺到一片空無的寂靜。我努力控制住發(fā)抖的手,將嘴巴對到話筒那邊,說:“爸,快來救我?!?br/>
李赫天同志一直是個急脾氣,所以沒讓我等太久就出現(xiàn)了,他看著安安穩(wěn)穩(wěn)坐在椅子上的我,皺了皺眉,說了些什么,我沒太看出來,但從他的表情上可以讀出,他似乎是在質(zhì)問我,為什么要耍他。
他真搞笑,我怎么敢耍他啊,到這時候還要冤枉我,我也很委屈的好吧。
我輕輕地拉住他的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爸,怎么辦?我好像聽不見了?!?br/>
出租車一路疾馳直奔醫(yī)院,直到醫(yī)生一臉陰沉地看著檢驗結(jié)果之前,我爸都有點將信將疑的意思。然后,我看見醫(yī)生拿著單子和他說了什么,他的臉一下子就變得慘白慘白的,然后身子一栽險些暈了過去。
我不知道醫(yī)生到底說了什么話,但一定是很嚴(yán)重的。那一瞬間,我好后悔當(dāng)時沒有聽醫(yī)生的話乖乖來醫(yī)院檢查,至少那時候癥狀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嚴(yán)重。肖塵說過,李嘉木實際膽小如鼠。我現(xiàn)在才覺得他說的真是真理,看著我那雙狂抖不止的手爪子,我竟然連流眼淚都不敢流了。
很快,我被安排進了一間病房。護士來來往往,和我爸說了許多話,后來又給我掛鹽水。我沒敢問我爸病情到底怎么樣,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好死不死地夢見了肖塵,嗯,還是個默劇。
沒有比這更惡心的夢了,就連幻象都不給姐姐我弄點聲兒,什么玩意兒!
從夢中驚醒,我微微動動眼皮,意外的竟聽見了輕輕的哭聲。漸漸清晰的畫面中,楊三姐不住地掉眼淚,但奇怪的是,潮濕的感覺卻是從另一邊傳來的。我疲累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球,竟見我爸攥著我的手,默默地流眼淚。
好一個頂天立地的老男人,竟然哭這么慘,就不怕丟人嗎?我強忍淚意,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爸,你哭起來好丑啊,嘿嘿,被我發(fā)現(xiàn)了吧。”
我爸和三姐同時扭過頭來看我,對我一陣噓寒問暖,問了一堆后又自言自語說嘉木聽不見應(yīng)該用寫的,兩個人慌慌張張地拿出本子,我咳嗽一聲,道:“你們現(xiàn)在說什么我可是都聽得見哦?!?br/>
二人就差喜極而泣了,可喜完又發(fā)起愁,三姐看了我爸一眼,“赫天,嘉木遲早得知道的,還是告訴她吧?!?br/>
老男人眼圈又是一紅,猶豫了一下就轉(zhuǎn)身離開了。我沖三姐笑笑,“我爸比我膽子還小呢,我是不是該抓住機會好好嘲笑他一下?”
三姐的表情也不是很好,我不再開玩笑,以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平靜語氣問她:“和我說實話吧,我以后是不是聽不見了?”
她沒想到我居然是這個狀態(tài),眼里平添一絲欣慰,“嘉木,你確實長大了?!彼嗣业念^,溫柔一笑:“這么堅強的孩子老天不會虧待的,你放心,醫(yī)生說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療,恢復(fù)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咱們得樂觀點,別像你爸似的,就會自己嚇唬自己?!?br/>
是嗎?還能恢復(fù)嗎?
不管她的話里有幾分是真,我都覺得心里一下子輕了不少。其實我哪有她說的那么堅強,我怕得很懦弱得很,只是我的心里壓了太多事了,能夠用來害怕的部分少之又少。
“別告訴我哥好嗎?”真是佩服我自己,這時候還能想起這魂淡來,而且眼淚就跟條件反射似地,順著眼尾就淌了下去?!八吡?,我不希望他再回來?!?br/>
接下來的時間就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加速著,而我就活脫脫化身木偶沒有選擇地接受醫(yī)生所帶給我的所有信息。我爸給我辦休學(xué)的那天,我躲在廁所里偷偷抹眼淚。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某些個東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也是現(xiàn)在才知道我竟然那么喜歡上學(xué),這也太詭異了吧!
我得病的事只告訴了幾個親近的朋友,敬辰、敬惜還有小胖總是來看我。我的耳朵一會好一會不好,可就算是好的時候,醫(yī)生也不讓我聽太多聲音,我只能利用那么一點點時間向敬辰詢問肖塵的事。
他成功地和我哥握手言和,并以好兄弟的身份保持著聯(lián)絡(luò)。他說,肖塵和父母一起住在酒店,出國手續(xù)也辦得差不多了,也許很快就要走了。
這回,我特有風(fēng)范地沒流眼淚沒紅眼眶,就是心疼,說不出來的那種疼。敬辰總是問我后不后悔,每次我都堅定地搖頭,并一再提醒他要對肖塵保密,他看著我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命運又何必讓你們互相喜歡?”
命運?哪種命運?
是四歲的肖塵遺失南城,是四歲的嘉木撿到肖塵,還是李赫天將肖塵留在李家?
敬辰走后,我拿出肖塵的日記本一遍又一遍地想,如果當(dāng)初他沒有來南城,如果當(dāng)初他沒有被我遇到,如果他的父母沒過多久就被找到,那我們的這十三年會變成什么樣子呢?
我根本想象不出來,但我知道肯定不會有這么多平凡且動人的情節(jié)。
“我和嘉木居然不在一個學(xué)校了,上課的時候我常常想,要是當(dāng)初考得爛一點就好了?!?br/>
“聽說嘉木和一個叫康祈的男生走的很近,我好擔(dān)心,要是她就這么被別人搶走了怎么辦?”
“我常會想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這樣的丫頭,調(diào)皮搗蛋、愛發(fā)脾氣、神經(jīng)大條、不愛思考、不會做飯、懶得出奇……”
日記里記錄著肖塵這些年來的心跡,看到這一條時我不禁在心里罵了他兩句,但當(dāng)我接著往下看的時候,卻又罵不出來了。我哥寫道:“可能她的缺點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可她卻比任何女孩都讓我心動,就連她和我吵架的時候,我都覺得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她更美的女孩了。怎么辦,我好愛她?!?br/>
眼淚落在最后的幾個字上,我一邊暗諷我哥文藝男青年,一邊抹眼淚。我覺得他這是徹徹底底的打擊報復(fù),人都要走了,還特意留了這么一份生日大禮給我,我心說這哪是禮物啊,活脫脫一把用刑的悶棍,看一眼心肝脾胃都得疼上一疼。
這混蛋,奶奶的別讓老娘再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