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大局為重。若因此，惹得朝綱動蕩，這豈不是本末倒置，讓大明更加不穩(wěn)了嗎？”

    鄭士利挺直了腰桿，拱手進言，語氣卻難免凌厲。

    朱棣看著這鄭士利，眼中倒是難得閃過了幾分欣賞。

    原本，只以為這廝是個心機深沉的書生，故意掀起輿論為那些貪官張目，就和此前的齊德、黃子澄、易子梅等輩一般。

    卻沒想到，在看到了這般殺戮場面之后，這書生竟然還能站直了，秉意直言。

    還真是個硬骨頭。

    不見那些其他跟風(fēng)的書生，早已嚇得面如土色，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

    念及此，朱棣難得語氣放緩了些，只是忙活了一天，嗓音難免有些沙?。骸耙蜓嘏f，便無罪嗎？”

    “方才你也聽見了，因為空印之漏，這么多的貪官污吏，借機擄掠民財、侵奪田產(chǎn)?！?br/>
    “此中樁樁件件，父皇高高在上，是以不知。那些官員們?nèi)杖战佑|這空印的文書，莫非也不知其害嗎？”

    朱棣挾血煞之威發(fā)問，百姓們更是一片叫好：

    “就是?。∶髦烙腥嗽谪?，自己不敢，就沒罪嗎？”

    “說不定他們是還沒來得及下手……若再晚一些，害的不定就是咱們這些人了！”

    “那勞什子空印，就不是個好東西！他們瞞著陛下就是有罪，你還給他們說話，你是什么居心？”

    此刻，饒是鄭士利自覺對得起天地良心，竟也無言以對。

    “再說朝綱動蕩……莫非因為害怕朝綱動蕩，就任由這些人胡作非為，把我大明攪和的烏煙瘴氣嗎？”朱棣厲聲道。

    “就是因為牽扯太廣！一動就會朝綱動蕩！所以那些官兒全都視而不見，任由這些蛀蟲們胡作非為！”

    “像你一樣想著什么大局為重，所以才會聽之任之！”

    “可惜，他們看輕了父皇的魄力，看清了我們大明的開國雄主！”

    “什么大局為重！分明就是托詞！這天下間最重的，始終只有萬民百姓！”

    “父皇說了，他不怕什么朝綱動蕩，更不會顧忌他們那些官兒官官相護、你們這些文人顛倒是非！”

    “凡是殘民害民的，無論是親自動手的，還是袖手旁觀的，都必須要論罪！”

    “縱然是他坐不穩(wěn)這個皇位，也要將這些毒瘤，一氣兒徹底拔除！”

    “如此，方能肅天下，方能警后世，方能真真正正的，葆我華夏，千秋萬代！”

    朱棣話音剛落，百姓們已經(jīng)極為狂熱的鼓噪起來，不少人甚至熱淚盈眶，只能大聲呼喊著表達內(nèi)心的激動。

    陛下寧愿得罪天下官員，也要站在我們百姓這邊！

    寧愿皇位坐不穩(wěn)，也要為百姓們肅清這些貪官污吏！

    “萬歲！萬歲！萬歲！”陸續(xù)有人開始亂糟糟的，朝著皇城的方向高呼起來。漸漸的，聲音開始越來越齊整，匯聚成足以地動山搖之勢，朝四方擴散而去。

    “……”鄭士利就在這一片萬歲聲中，久久無言。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一敗涂地了。任憑誰，也沒有辦法左右拿出了這等魄力的帝王。

    只是，胸中那一股也在躁動的熱血……又是怎么回事呢？

    ……

    應(yīng)天，皇城。

    “老五，你們聽到了沒有？”奉天殿城樓，老朱帶著朱標(biāo)、朱肅兩個兒子，本來是在此納涼散心，順便聽錦衣衛(wèi)稟報朱棣那邊傳來的消息。聽說百姓們自發(fā)向皇城致意，并山呼萬歲“城南那邊，好像確實是有人在喊咱萬歲？”

    “……沒有，肯定您聽錯了?！笨粗现煅笱蟮靡獾哪?，朱肅暗暗翻了個白眼。瞧這小老頭兒得意的，南街離這兒，中間且還隔著半個應(yīng)天呢。

    再說了，消息即便是一刻不停用快馬送來，那也要幾刻鐘的時間?，F(xiàn)在南街的歡呼聲想來早就停了，能聽到就有鬼了。

    因為朱肅事先告知的關(guān)系，老朱將空印案唯一的不安因素也安排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鄭士利的輿論攻勢無功而返，史冊之上想來也不會因為此案，記載他朱元璋是個不講情理殘暴之君。

    故而，老朱端的是快意非凡，只覺得自己的這一手“百姓公審”那叫一個運籌帷幄，暢快不已，是個絕妙的好計策。

    還為他刷了一波這么大的聲望?；仡^就讓史官務(wù)必記在史書里。

    渾然忘了，這法子最初，分明是朱肅的建議……

    想起那些老朱親自擬定的臺詞里，那句“縱然是坐不穩(wěn)皇位，也要將毒瘤一氣兒鏟除”。朱肅整個人都長出了雞皮疙瘩。自家這便宜老爹，分明將朱家人屁股底下的這張椅子看的極重，要是有人敢讓朱家人坐不穩(wěn)皇位，他都能將人家九族全都剝皮充草了?，F(xiàn)在竟能臉部紅心不跳的，為老四擬出此等肉麻之言。

    果然，撒謊是政客的天賦，作為政客頂端的皇帝更不例外。

    “爹，雖說要一并懲治知情不報的官員，但孩兒認(rèn)為，還是應(yīng)該區(qū)分對待?！碧又鞓?biāo)一直笑盈盈的看著老朱和朱肅打趣，此時，方才出口插言進諫道?！澳切┦律婵沼“傅墓賳T之中，也有不少素有官聲的清官。如山東濟寧知府方克勤、湖廣按察使僉事鄭士元等?！?br/>
    “若是一并殺卻，誠為可惜。以孩兒見，不如聊施懲戒……”

    朱標(biāo)一面說，另一邊，老朱的臉色已經(jīng)開始不悅了起來。他一輩子眼睛里不揉沙子，讓他輕易放過這些見事不明的昏官，怎么可能？

    在他看來，要是這些昏官們都真心向著朝廷、向著這個大明，早就將空印這件事還有那些諸多貪腐之事，呈奏于他了。

    既然袖手旁觀，坐視著蛀蟲們蠶食大明根基，很明顯就是心不向著大明，尸位素餐。這樣的人，饒之何用？

    朱標(biāo)見狀，趕緊給朱肅使了個眼色，朱肅會意，接過話頭道：“爹，孩兒認(rèn)為大哥說的很對?！?br/>
    “我且問您一個問題。您知道一個國家要開疆拓土，最為重要且寶貴的資源、也是現(xiàn)下大明最為缺乏的資源，是什么嗎？”

    “是什么？”老朱被開疆拓土的話題引起了興趣，想了一想，便問朱肅道。

    “是人?！敝烀C鄭重的道?！皵?shù)之不盡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