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祁這一聲突兀的驚呼,讓皇帝、上官德音不由側(cè)目過來,問道“怎么了?”
祁祁恍若未聞,目光釘死了般停在面前亭臺里的那位白裙女子。
上官德音心里詫異,不知師弟怎么了,莫非是被那位白裙女子的相貌所驚艷到,所以才這般愣住了?一念及此,她心中生出一股醋味,憑什么嘛,若論姿色,她自認完全不輸白裙女子,但怎不見師弟對她多看兩眼呢。但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是這樣,若師弟是這種會因美色而愕然的人,那以她對師弟的了解,斷然是不可能相信的。
皇帝對祁祁并無了解,當下便想當然地認為祁祁是被他的女兒的美貌所震驚到了,笑道,“祁祁少俠,這便是朕的四女兒,朝陽公主?!?br/>
話音落下,亭臺里的朝陽公主也看了過來,那一對眸子似有秋水,炯炯有神,一張雪白素凈的瓜子臉精致無瑕,宛若美玉,瓊鼻櫻唇,五官生得極好,給人一種恬淡靜雅的氣息,就像一朵淡淡開在山中深處的蘭花。
朝陽公主螓首微點,算是對祁祁幾人的回應(yīng),隨后又收回了目光,專注于自己身前的棋局。
皇帝輕笑,說道,“她素來便是這樣,兩位多擔待,莫要與她一般見識?!?br/>
上官德音陪了一笑,見師弟仍是目光釘死在了朝陽公主身上,便只得捏了捏他。
這下祁祁總算回過神來,旋即奔向了朝陽公主,引得皇帝、上官德音大驚,他口中喊道,“柒柒,是你么?原來你沒死,太好了!”
朝陽公主原先就對這白衣男子肆意打量她有些不喜,眼下對方又如此不知禮數(shù)地向她奔來,當下柳眉一蹙,丹田真氣涌動,一股駭然的氣勢便對著祁祁涌去。
祁祁心思全都沉浸在那個念頭中,不曾想朝陽公主竟會對他大打出手,,眼見那股磅礴的真氣就要撞到他,忽聽一聲嬌喝。
“住手!”
只見一道白光閃過,那是一襲白衣的上官德音倏地掠到祁祁身前,白劍出鞘,輕描淡寫一斬,便將朝陽公主的這股真氣化解。
皇帝這時也掠了過來,責備道,“朝陽,怎可這般對客人無禮呢?”
朝陽公主淡道,“他那樣沖過來,我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豈不放任他靠近非禮我?”
朝陽公主說得也沒錯,皇帝一時便有些啞口無言。
祁祁也有些赧顏,這時才想起眼前女子乃當今大唐皇帝的女兒,身份尊貴的朝陽公主,又豈是他一介布衣可以隨意靠近的呢?
抱拳說道,“對不起,朝陽公主,在下一時有些沖動,失了禮數(shù)?!?br/>
“嗯,”朝陽公主也無與他過多糾纏的意思,淡淡地應(yīng)了聲,便又繼續(xù)鼓搗棋局了。
這時皇帝和上官德音都看向祁祁,皇帝問道,“少俠,你可是認得朝陽?”
祁祁想了想,雖不知柒柒為何一副不識得他的樣子,但還是如實說道,“嗯,認識。”
聽師弟所言,上官德音眼中露出了疑色,不敢相信師弟竟會認識朝陽公主這樣的人,畢竟方才從皇帝與那個太監(jiān)的交談中得知,朝陽公主是一個素來很少出門的人,師弟又是第一次進宮,兩人又怎會相識呢?也許是過去朝陽公主出過宮,兩人因為一些事情打過照面吧。但想到師弟竟因為看見了朝陽公主便那般失態(tài),就算認識,也不至于那般吧,心中便有些吃味。
皇帝笑道,“朝陽素來足不出戶,少俠是如何識得她的呢?”
祁祁說道,“當年我游歷江湖,與一伙山賊發(fā)生了沖突,是公主救的我,便與她認識了,只不過...”
“哦?”皇帝驚疑一聲,問道,“只不過什么?”
祁祁想說“只不過她死了”,但眼下她好端端地坐在那,周圍的人也都瞧見了她,她不是什么孤魂,而且又是當今朝陽公主的身份,這番“她死了”的話說出口,只怕不妥,便咽了下去。
說道,“沒什么,只不過沒想到公主竟是朝陽公主,當時我只覺得救我的這位女子服飾華貴,騎的馬的鞍具也很是精華,猜測應(yīng)該是大富大貴人家的女兒,但沒想到會富貴到這種程度,竟是公主?!?br/>
皇帝笑道,“既然少俠與朝陽頗有些舊事,那便坐下來與朝陽好好聊聊吧,正巧她也沒什么事,不過她素來都沒什么事,呵呵。”
祁祁當然是想了,他眼下心中有一萬個為什么要問,便道,“那便謝過皇上了?!?br/>
皇帝說道,“那我便先與上官姑娘在這花園里逛逛。”
于是,兩人分別,上官德音雖心有疑問,但眼下也不好問,只能過后再問了,便跟著皇帝去了。
而祁祁便來到朝陽公主所坐的石桌旁,問道,“柒...柒柒,是,你么?”
朝陽公主抬起頭來,眼中有詫異,“柒柒?是誰?我不是柒柒,你認錯人了?!?br/>
祁祁自是沒有認錯人,眼前的朝陽公主與他昔日所見的柒柒樣貌一模一樣,找不到一絲區(qū)別,但她卻說自己不是,且樣子也不像在跟他撒謊,莫非...
柒柒與這朝陽公主是孿生姐妹?
想來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便問道,“公主,你可是有個孿生姐妹?”
聞言,朝陽公主還沒說什么,她身旁的兩名宮女卻是先不由“嗤”地笑了一聲,道,“公主只有一個公主,哪曾聽說有什么孿生的姐妹?這位公子莫非是糊涂了?”
一聽此言,祁祁心中的疑惑更濃了,她既不是柒柒,又沒有孿生姐妹,難道世界上真有可能有兩個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人么?
他坐下來問道,“公主,你真不叫柒柒?”
朝陽公主點頭道,“我的名字是唐清蓮,公子說的柒柒,我不是,也不認得?!?br/>
祁祁又問,“那公主,你可認得我么?”
唐清蓮抬眸看了一眼祁祁,搖搖頭。
祁祁眼中浮起一絲失落。
但緊接著唐清蓮有點點頭,祁祁眼中便綻出一抹亮光。
唐清蓮說道,“不認得,只不過...”
祁祁聽了“不認得”三字,心中失落無比,又聽“只不過”,似乎后面有戲,便追問道,“只不過什么?”
唐清蓮說道,“只不過,似乎有些,熟悉...”
祁祁從石凳上跳了起來,“當然了!你我以前認得,你還救過我來著,當然熟悉了!何止是熟悉,應(yīng)該是熟識!”
兩名宮女見祁祁這么一個文雅書生瘋癲顛的樣子,不禁捂嘴咯咯嬌笑起來。
唐清蓮堅定地搖搖頭,“公子,你記錯了,我并不認得你,更不曾救過你。”
祁祁聞言一愣,問道,“你當真不記得了?”
唐清蓮點點頭,說道,“嗯,不過應(yīng)該說,是根本就不認識?!?br/>
祁祁心中極度詫異,問道,“你再好好想想?我們真的認識,我倆是在中朝省西南處的一座山林里認識的,那時我與一伙山賊發(fā)生沖突,是你出手救了我,后來我倆在山中躲避,山賊發(fā)現(xiàn)了我倆,我們發(fā)生了沖突,最后,最后...”
說到這,他卡了下來,他想說“最后她死了”,因為那是他親眼目睹的事情,并且是他親手將她埋葬,那不可能是做夢,那日留下的傷痕,之后他用了好長的時間才恢復(fù)過來。但眼下她好生生地坐在自己眼前也是事實。
兩名宮女咯咯嬌笑,“這位公子搭訕的方式未免也太老套了些,你說什么最后,那是最后什么,你且把話說完,我倆倒要看看你如何編,咯咯?!?br/>
祁祁急道,“我,我沒有編!我說的全是實話!”
兩名宮女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公主早就與天玄王的長子訂婚了,名花有主,你現(xiàn)在才來,已經(jīng)遲啦!”
“阿紫阿紅!”唐清蓮嗔道,聽到兩人談起“天玄王長子”,臉上浮起一抹紅韻。
祁祁聽兩名宮女所言,又見唐清蓮臉生羞紅,又是不解又是嫉妒。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一個死去的人卻活了過來?莫非真要跟他說這世上會有兩個不是孿生卻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若不是,那她到底是怎么活過來的?又為何不記得他?又是怎么與那劣跡斑斑的天玄王的長子連結(jié)一起的?
祁祁仍是不死心,又問道,“那你以前可曾去過中朝省西南的地方?”
朝陽公主點點頭,“去過的,也殺過一些山賊,只是不記得曾救過你,也不知道你這個人?!?br/>
祁祁癱坐在了石凳,面如死灰。
朝陽公主見了,便問道,“公子與這柒柒很熟么?她與我長得很像?”
祁祁點頭道,“不止是熟,她是我此生唯一摯愛!她不是與你長得像,是完全與你一模一樣!”
朝陽公主有些驚愕,說道,“這世上竟有此事?竟有另外的女子與我一模一樣?公子,莫非是在撒謊吧?若是那樣,我可就生氣了?!?br/>
祁祁失落地搖搖頭,“這輩子我會拿任何事情撒謊,都不會拿她的事情撒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摯愛?!?br/>
朝陽公主問道,“那這位叫柒柒的姑娘,現(xiàn)在在哪?”
祁祁說道,“她死了,我親手葬的她?!?br/>
朝陽公主捂嘴道,“死了,么?”
“嗯,”祁祁點點頭。
兩名宮女這時指著祁祁的鼻子斥道,“你這登徒子,長得穿得人模狗樣,卻拿一個死去的人來消遣公主,你是不想活了嗎?!”
聞言,祁祁卻是恍若未聞,兀自失落著。
朝陽公主也是生平首次碰見這種事,也不知該如何做,想了想,安慰道,“或許這世界上真有兩名非孿生卻一模一樣的人吧,但我真不是公子所認識的柒柒姑娘,我也不認得公子,也不曾救過公子。公子,人死節(jié)哀,莫太傷心了。”
祁祁并不回她,愣了愣,陡然眼中綻出亮光,掏出背上的一柄布條,卸下裹布,露出一把精致的白鞘劍,移到朝陽公主眼前,說道,“你可認得這柄劍?”
朝陽公主眼中一亮,捂嘴道,“認,認得,它是我之前的佩劍,但我在一次行走江湖中弄丟了它,原來,是被公子撿到了啊?!?br/>
祁祁搖頭道,“它不是我撿到的,是柒柒臨死前留下的,我一直留在身邊?!?br/>
朝陽公主道,“是,這樣么?”
祁祁點頭道,“嗯?!?br/>
兩名宮女嗤笑道,“你這人也太不知恥了點,撿到公主的一把昔日佩劍,就胡亂編一個故事來討公主歡心,還說什么公主死了,你這編故事的手法也太爛了點,你是把公主當傻子么?我們都不信你這漏洞百出的破故事!”
“阿紫阿紅,”朝陽公主蹙眉勸道。
聞言,兩名宮女便噤聲。
朝陽公主也不知眼前這白衣男子為何撿到她一把劍就編這么一個故事,不過似乎看他的樣子又不像在編故事,但她顯然不是什么他口中所說的柒柒,想了想,說道,“既然公子撿到了這柄雎鳩劍,便是有緣,今后這把劍便由公子拿去吧。”
祁祁將劍遞給了朝陽公主,說道,“這是你的劍,不是我的,現(xiàn)在它物歸原主了?!?br/>
朝陽公主一愣,隨后接過,說道,“那就謝謝公子了?!?br/>
祁祁這時又站了起來,有些突兀地就開始在這花園里施展起了《翔鳥步》輕功,于地面,湖面,瓦頂上掠來掠去,輕盈如燕。
朝陽公主眼中露出一抹驚訝。
片刻,祁祁回到石桌前,說道,“這翔鳥步公主可認得?”
朝陽公主點頭道,“認得,我也會翔鳥步,只不過,就沒公子用得那么好了?!?br/>
祁祁說道,“你謙虛了,你比我好了不知多少。當初也是她留下的這本《翔鳥步》給我。”
朝陽公主愣了愣,說道,“這,這樣么?”
祁祁重新坐了下來,說道,“嗯?!?br/>
朝陽公主說道,“雖然公子有這么多我也有的東西,但,我真的不是公子所說的什么柒柒姑娘啊。”
祁祁點頭道,“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她,是你失去了記憶,還是你自己不想承認,還是說你真的不是她,這全是一個巧合,但我不相信這是巧合,因為這世上不可能會有這么巧的事。”
朝陽公主點頭道,“公子說得沒錯,但不得不承認,這么巧的事,確實發(fā)生了?!?br/>
柒柒點點頭,不再說。他可以肯定,眼前的朝陽公主就是柒柒,若她不承認雎鳩劍和翔鳥步還好,但既然雎鳩劍和翔鳥步皆是她的,那她就必然是柒柒。因為這世上可能有第二本翔鳥步,但絕不會有第二把獨一無二的雎鳩劍!
但他不知道柒柒為何卻不認得他了,到底是故意裝作這樣,還是她真的不記得了,但看樣子,她又不像是在裝,若真是那樣,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天衣無縫了些。
那她只能是失去了記憶了,但到底是因為什么,失去了記憶呢?
而且聽兩個宮女說,她與那天玄王的長子訂婚了,莫非不久之后,她就要成為天玄王長子的妻子了嗎?
不,這不可以,這絕對不是他想看到、他所能接受的事情,他一定要阻止這件事情發(fā)生。
不過...他又有什么資格呢?
畢竟他喜歡她是真,但她未必就喜歡他啊。她只是因為救他死了一回,但那如果用愛來定義未免太牽強草率。所以,不管她是失去了記憶與天玄王長子相愛,還是主動裝作不認識他,與天玄王長子相愛,都不是他有資格插手的事情。
但這一切,他為什么,會有一些...
不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