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河元市工業(yè)路上的一處書報亭，從背心換成夾克的中年胖老板早早開張。
時間才剛過六點。
鋪好今天新到的各種報紙雜志，最后斟酌著將昨天收到的10本《青旭》放在窗前顯眼位置，胖老板回到書報亭內(nèi)，剛要給自己沖一杯茶，再讀一份報紙，第一位客人已經(jīng)上門。
還認(rèn)識。
望著窗外支好自行車走來的嬌小臉蛋姑娘，胖老板熱情地招呼一聲，笑著道：“要《青旭》是吧，今天有了，但可不多啊，你早來也是對了。”
胖老板的直白話語讓姚冉有些不好意思，還是一眼看到某份雜志，伸手就拿起一本。
封面上的字體讓她很容易找到目標(biāo)，加大加粗的兩篇文章標(biāo)題：
《仗劍走天涯》。
《夢斷》。
另外還有一行：‘參商訪談，我們?yōu)槭裁匆獙懽?？?br/>
因為是熟人，胖老板也沒有特意招待，招呼過，就自顧自往保溫杯里加了茶葉，端起暖瓶開始倒水。
做完這些，來到窗口前坐好，胖老板才看向外面已經(jīng)在翻雜志的某個姑娘，主動找話道：“閨女，你或許還不知道吧，我昨天聽幾個中學(xué)生說，這‘參商’，確實就是咱們河元的，還是二中的學(xué)生嘞，嘖嘖，真是不得了啊。”
姚冉剛剛沉浸的思緒被打斷，抬頭，又下意識點頭，輕聲應(yīng)道：“是啊?！?br/>
想起昨天。
某個寫詩的少年。
直到現(xiàn)在，姚冉腦子里還都纏繞著《知秋》里的一句：
不笑的娃娃。
因為臉蛋嬌小，從小到大，經(jīng)常都會有人說她們姐妹兩個是顯嫩的娃娃臉。
那么，那句詩，說的是自己嗎？
他又為什么要在詩里提起自己？
還是說，并不是自己，也可能……嗯，昨天還有位個子小小穿著還很漂亮的姑娘，同樣像個娃娃，而且一整天也都不怎么說話，更別說與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
不過……
同樣也不一定。
或許還有其他寓意。
總之，自己可不能自作多情。
不能不能不能。
正想著，思緒再次被打斷，胖老板提起另一件事：“對了，閨女，昨天的《黃河兩岸》上又有一篇關(guān)于‘參商’的報道，你要不要看看？”
姚冉下意識左右找尋，又轉(zhuǎn)向胖老板：“好啊?！?br/>
胖老板從里面拿出一份都市生活類型的《黃河兩岸》，遞了出來。
姚冉接過，看封面，沒有找到目標(biāo)，卻也沒有再翻，想了想，又拿起兩本《青旭》，掏出錢包道：“老板，算算……”
“這一下要三本，其他人可不好買啊，”胖老板玩笑一句，又道：“你是熟客，給9塊就行，報紙送你了?！?br/>
姚冉感謝一句，付了錢，便匆匆騎車離開。
打算在醫(yī)院那邊吃早飯，順便，上班前的時間，可以仔細(xì)享受自己的閱讀時光。
姚冉離開沒多久，又有一行四五個少年少女騎車過來，扎堆在書報亭前。
不等老板反應(yīng)，其中一個雙馬尾姑娘已經(jīng)雀躍道：“果然有了，《青旭》。”
說著好像怕人爭搶一樣，少女直接抓起剩余的7本，數(shù)了數(shù)，探頭進(jìn)來：“老板，還有嗎，再來3本湊個整數(shù)唄？”
這是大單。
而且，也是熟人。
胖老板站起身，卻只能搖頭：“閨女，一共才進(jìn)了10本，剛有人買走3本，剩下都在你手里了?！?br/>
雙馬尾少女一聽，把雜志握得更緊，一邊追問：“老板，我昨天來問過的，那本《經(jīng)年》，到了嗎？”
“還沒，要等幾天?！迸掷习宓溃骸啊墩芬矝]有，昨天賣完了，其他有‘參商’文章的，我還特意問了問批發(fā)商，他們說會注意?！?br/>
“《正茂》我有了，”少女說了句，依舊抓著手里一疊雜志，一邊看向兩旁報紙，還吩咐身邊伙伴：“找找，看看今天有沒有‘參商’的新聞?！?br/>
于是一起開始找尋。
昨天《黃河兩岸》上關(guān)于‘參商’的文章就是這幾個少年尋到，胖老板見此也沒阻止，想著等他們找到了，就挑出來，也放得顯眼一些。
果然又找到。
這是一份周刊，《中原風(fēng)采》，而且，上面竟然還不止一篇。
第一篇報道在頭版上還有導(dǎo)讀：‘參商’小說合集《數(shù)不清的流年》將于9月16日正式上市。
想想最近的熱鬧，胖老板聽雙馬尾少女念出標(biāo)題，突然覺得，或許，到時候自己也該進(jìn)幾本。
書報亭也是會賣圖書的。
另外則是一篇評論文章：《仗劍走天涯，參商的‘堂·吉訶德’》。
確認(rèn)一份《中原風(fēng)采》，其他沒找到，幾個少男少女才又拿了一疊《中原風(fēng)采》，算上7本《青旭》，付賬，興沖沖地離開。
望著窗前轉(zhuǎn)眼空出來的一個黃金位置，胖老板都有些蒙，愣了片刻，只能走出亭子，把外面剩余的《中原風(fēng)采》都拿來補充剛剛的空位。
然后，聽著路過上早自習(xí)的學(xué)生們一個又一個地詢問，胖老板很快再次拿起了電話。
熱度這么高的雜志，上次給5本，這次給10本。
玩呢？
還讓不讓人做生意？
河元市某個街邊書報亭的遭遇，只是這一天中原省內(nèi)外無數(shù)個書報零售商的縮影。
按照蘇杭給出的策略，第一批1萬本雜志售罄之后，這個周一，秉持著一次不能喂太飽的思路，博藝明明已經(jīng)收到了超過5萬的訂單，卻還是只給經(jīng)銷商發(fā)出了2萬本雜志。
然后，再次一天售罄。
這一次，博藝沒有運作，倒是有些媒體主動報道了起來。
于是熱度再次提升。
9月6日，周三，又一批的兩萬本，又一次的一天售罄。
然后就有人生氣了。
博藝本來計劃再來一輪，才徹底放開供應(yīng)，結(jié)果，周三下午，鐘長林就接到了市政府一位領(lǐng)導(dǎo)的電話。
說有人投訴。
還不止一個。
總之，就是指責(zé)博藝工作不力，好好的一份雜志，明明很受人民群眾歡迎，卻就是不肯一次多印一些，摳摳索索的，不爽利。
鐘長林被訓(xùn)的和孫子一樣，掛了電話，卻是立刻喊來李晴，壓抑著興奮，一連串地吩咐。
聯(lián)系省報。
道歉！
咱們要再次道歉！
這次要一個整版！
不然顯不出改正錯誤的決心啊！
另外，第三輪就算了，通知與博藝合作的一干印刷廠，第二天之前，必須交出五萬本雜志出來，再之后，市場要多少，咱們給多少。
這么來到9月7日。
星期四。
無數(shù)人就看到了一份雜志短時間內(nèi)第二次向公眾致歉的‘奇觀’，而且，這次竟然還弄了一整個版面，如同打廣告一樣。
內(nèi)容更加誠懇。
再細(xì)看，原來是被領(lǐng)導(dǎo)批評了。
其中一些關(guān)注到近期《青旭》雜志卻求購無門的讀者第一反應(yīng)是：
你們活該??！
另外大部分本來還不怎么關(guān)注整件事的讀者，難免生出更多好奇，一番探究，也知道了有個少年一月發(fā)表9篇文章的奇聞，還有博藝‘預(yù)付十萬’的奪目消息。
于是，當(dāng)9月刊的《青旭》開始大范圍鋪貨的時候，也一下有更多人出于各種各樣的心思，紛紛開始購買。
這么一來，剛剛開始鋪出的5萬冊，似乎又有些不夠。
時間不停。
又是新的一天。
商都市花心路上的恒御大廈。
9月8日。
這是本周的最后一個交易日。
綠豆期貨昨天上午的走勢很穩(wěn)，再加上近幾日賬戶積累了一些盈余，蘇全民下午就沒再來，而是跑去為節(jié)日采購。
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
準(zhǔn)確說，是1995的第一個中秋節(jié)。今年也是神奇，八月閏月，因此有兩個中秋。
照例帶了茶杯和書本，區(qū)別是，蘇全民最近還多了一個看報的習(xí)慣，每天都會買上幾份，主要是尋找與兒子相關(guān)的消息。
找到了，回到住處，還會做成剪報，悄悄收藏起來。
老蘇家的驕傲??！
就像昨天看到《青旭》的第二次‘致歉聲明’，即使已經(jīng)聽兒子說過了其中一些門道，蘇全民還是難免得意。
畢竟如果沒有自家兒子，《青旭》哪來的天天向人道歉的機會？
來到興達(dá)期貨的散戶大廳。
距離九點鐘還差十多分鐘，蘇全民今天沒有第一時間翻看慣常的《期貨導(dǎo)報》，而是找出《中原日報》，想看看還有沒有熱鬧。
剛翻幾頁，就察覺有人走向自己。
蘇全民抬頭，就見是日常更多坐在交易窗口里的那位女交易員，漂亮的鵝蛋臉，劉海稀疏，眼睛很大，他也記住了對方的名字：
葛蕾蕾。
葛蕾蕾今天也是實在沒忍住，才會湊過來。
見蘇全民看向自己，還要起身模樣，葛蕾蕾連忙抬了下手：“大叔，我沒事，就是招呼一下?！闭f著示意一旁：“我能坐嗎？”
蘇全民合上報紙：“當(dāng)然了。”
葛蕾蕾坐下，想要先找個其他話題鋪墊鋪墊，到底沒忍住，還是直接道：“大叔，你昨天下午怎么沒來??？”
“不是中秋了嘛，”蘇全民笑道：“去買些東西?！?br/>
葛蕾蕾也笑：“大叔你心可真大，別人炒期貨，都是一分鐘不敢離開地盯著，你就不怕爆倉?。俊?br/>
蘇全民道：“我算過，按照我家的賬戶情況，一下午肯定爆不了?！?br/>
“那要是跌多了，也得追加保證金呀？”
“我們不追加，”蘇全民道：“不夠了就減倉，如果虧到一半，就清倉?！?br/>
葛蕾蕾感覺有些拐不過來，下意識問道：“然后呢？”
蘇全民也疑惑：“什么然后？”
葛蕾蕾道：“萬一虧一半，就……不再繼續(xù)了嗎？”
“是啊，”蘇全民點頭，想想這姑娘不止一次提醒他的好意，稍稍透露一些：“這是我兒子的想法，真虧了，就當(dāng)買一個教訓(xùn)。”
葛蕾蕾想起某個記憶也挺深刻的少年，她不可能知道蘇杭的心路歷程，當(dāng)然也就無法理解對方為何要來這賭場一樣的期貨市場買‘教訓(xùn)’。
倒也沒問，再進(jìn)一步：“大叔，那……你知道昨天的綠豆期貨收盤價嗎？”
蘇全民看了眼一旁姑娘，忽然有些擔(dān)心：“不會是大跌了吧？”
見中年人終于有些急切模樣，葛蕾蕾感覺世界似乎正常了一些，卻也沒有賣關(guān)子，連忙搖了搖頭：“沒有，是漲了，還不少呢。”
葛蕾蕾說著，蘇全民已經(jīng)從旁邊一疊報紙里翻到了今天的《期貨導(dǎo)報》。
不用葛蕾蕾再給出更多答案，蘇全民飛快找到了昨天收盤時的綠豆期貨價格：3328元。
這么長時間，蘇全民已經(jīng)能夠很熟練地進(jìn)行一些心算。
當(dāng)初買入的50手綠豆期貨，價格是3268元，這次……每手漲了60元，一手是10噸，因此，答案很簡單，自家賬戶的盈利是，3萬元整。
前段時間最高浮盈3萬4，蘇全民都已經(jīng)見過。
不過，這一次，蘇全民還是驚訝，看向一旁的葛蕾蕾：“這個，昨天到3328元，沒落下去嗎？”
買入合約這大半個月來，蘇全民與很多炒家一樣，看著綠豆期貨經(jīng)常性地上躥下跳，但基本都會歸入3300元略低一些的某個區(qū)間。
這樣漲到3300元以上，還沒有落回的，卻是頭一次。
葛蕾蕾搖頭：“沒有?！?br/>
蘇全民稍稍琢磨，第一反應(yīng)是想要給家里打個電話，不過，兒子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學(xué)校，而且，今天這情況……也說不準(zhǔn)，還是等下午吧。
下午回河元。
葛蕾蕾見蘇全民片刻思慮后表情重新放松，看自己的時間也差不多，想想還是建議道：“大叔，我覺得吧，買什么教訓(xùn)啊，完全沒必要，還是趁著有這筆浮盈，趕緊賣掉吧？”
蘇全民笑了笑，誠懇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多謝了。不過，我還是聽我兒子的?！?br/>
又是兒子！
葛蕾蕾簡直都有些無語，卻也無奈。再聊幾句，便只好起身，走向辦公室那邊。
葛蕾蕾不知道，一場大熱鬧，也才剛剛開始。
九點鐘。
商交所的期貨交易正式開始。
因為昨天產(chǎn)生的浮盈，相比往日，蘇全民也難免對大廳里的電子顯示屏多關(guān)注了一些。
然后就有些心疼。
開盤半個小時，綠豆期貨價格就再次一路回落到3300點左右，自家賬戶的浮盈很快消失了一萬多。
眼看綠豆期貨如此走勢，大廳內(nèi)同樣一片唏噓慨嘆之聲，還有人拍大腿，連聲說‘該賣啊該賣啊’！
還有人果然跑去了窗口，要求賣出。
如此在3300左右一直持續(xù)到上午收盤，都沒有更多波動，整體保持單日1%左右的跌幅。
蘇全民中午吃飯時，想著葛蕾蕾早上的勸告，也難免開始遲疑。
這樣上上下下的，實在是折磨人啊！
然后，就來到了下午。
下午1點半開盤，眼看價格似乎要跌回3300點以內(nèi)，又有人匆匆地跑去賣出，然后，開盤不到15分鐘，綠豆價格就開始出現(xiàn)詭異地拉升。
隨后一個多小時的交易時間，只剩兩個字：
拉升！
拉升！
拉升！
然后，距離收盤十五分鐘的時候，還觸及到了漲停！
興達(dá)期貨的散戶大廳內(nèi)，再次一片沸騰，哪怕最后幾分鐘又出現(xiàn)了回落，很多人還是紛紛涌向交易窗口。
加倉的，平倉的，買入的，賣出的！
只有蘇全民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過，心態(tài)也和前些日子遠(yuǎn)遠(yuǎn)不同！
三點整。
商交所收盤，綠豆期貨價格，最終確定為每噸3432元，單日漲幅達(dá)到3.2%！
蘇全民下意識計算自家賬戶的浮盈。
用腦子算，不敢信。
又找了紙筆。
寫寫畫畫一番，終于得出了一些數(shù)字。
最初98000元的投入，截止今天收盤，單日浮盈52000元，整體浮盈82000元，賬戶金額，18萬整！
嗯。
不對。
最初有個手續(xù)費，還挺貴，讓人心疼。但，賬戶上肯定也接近18萬了。
18萬??！
蘇全民望著紙上的數(shù)字，輕聲念叨，越想越覺得不真實，錢……就這么好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