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財神閣的大小姐，等星沉?！鳖櫸髦弈椭宰佑种貜土艘槐椋瑓s沒有察覺到自己握著那人胳膊的雙手卻下意識地不斷用力握緊。然而奇怪的是，那人仿佛也感覺不到疼似的，并沒有制止顧西洲的動作，反而是像是見了鬼似的，臉上露出了駭人的表情，口中喃喃道：“什么等星沉，她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她不是死了嗎？掉下懸崖，摔死了。”

    山風從顧西洲的耳側呼嘯而過，身旁馬車的卷簾也被掀起，在空中無力地飄蕩，一陣陣地獵獵作響。顧西洲茫然的目光掃過馬車內(nèi)，三張金絲楠木制成的浮雕軟塌赫然端放其中。白玉制成的臺幾式爐內(nèi)，還有檀香的香味伴隨著白霧飄蕩在四周，正對著他的那方臥塌上，甚至還擺放著那床他熟悉的羽絨薄被，只是馬車里，卻早已經(jīng)是空無一人。

    顧西洲驚慌地回過頭來，被他抓著胳膊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一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變成了侍劍。她仍是穿著那身她慣穿的紅色勁裝，臉上還是屬于孩子天真而殘忍的表情，她伸出右手，指了指顧西洲的身后的山峰，嬉笑著道：“就是從那里掉下來的，摔到谷底去了，‘砰’的一聲，真是嚇死人了。你別瞪著我呀，不光是我，這里的人都聽到了?！?br/>
    顧西洲用力甩開她的手，拔腿向著她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可那山峰看著雖近，他卻是怎么跑也接近不了分毫。然而此時此刻，他除了不停的奔跑企圖靠近哪怕一點點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汗水和淚水漸漸模糊了他的眼睛，耳邊卻隱隱約約傳來了悠長而又蒼涼的蕭聲，那仿佛人在哭泣的嗚咽聲，隨著他不停的腳步而離他越來越近。

    顧西洲在意識到這蕭聲演奏的是什么曲子時，腳步霍然一頓，四周場景再換，他已經(jīng)回到了財神閣，此時正在明光軒的門外。頭頂月光淡淡地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在這毫無人氣的院子里，形單影只，分外寂寞。

    “星沉！”他回過神來，兩步?jīng)_到房間的門口，手還未及碰到門，就見齊猶知先一步從屋內(nèi)走了出來。于是顧西洲連忙抓住他的手道：“星沉呢？她在里面嗎？我想見她，讓我見她一面好不好？”

    “等星沉？”齊猶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她不就是在你身后嗎？”說著，他伸手一指，顧西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后看去，瞳孔頓時猛地一縮，嘴唇上的血色退盡，蒼白地顫抖了起來。

    那里只有一口沉重的棺材。四角用漆黑而粗大的鐵釘牢牢地釘住，粘稠的暗紅色血液沿著棺材板間的縫隙涌出，源源不斷地匯在地面上，滴答聲在這樣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的清晰刺耳。

    “不，不可能！她不在里面！她不會死的！”顧西洲瘋了似的撲了上去，還差一步就能觸碰到那漆黑的木料時，齊猶知卻陡然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伸手攔住了他道：“你做什么？她都已經(jīng)死了，你與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讓她在死后也不得安息？”

    “她沒有死！”顧西洲連忙搖頭道，“她不會死的！我這里有還魂丹，你讓我見見她，她吃下去，會好起來的?！彼f著，慌忙從懷里掏出一個盛著藥丸的小匣子，遞到齊猶知的面前。但后者卻并沒有接，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認識她嗎？”

    “當然！她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什么？”

    “是我的……”

    “那你是誰？你還知道嗎？”

    “我是誰？”顧西洲被他問得一怔，那口漆黑色的棺材后，突然浮現(xiàn)了許許多多的人，雖然容貌像跟著一層霧，讓他看不真切，但他就是知道，那些人中，有他認識的，也有他未曾見過的，爭先恐后地向他伸出手，吵嚷著呼喊著他的名字。

    “顧西洲?！薄皫煹??！薄邦櫺帧！薄懊酥?。”……

    爭先恐后，此起彼伏的聲音讓顧西洲頭痛欲裂，他想要繞過齊猶知，伸手去碰一碰那口漆黑的棺木，他知道能夠?qū)⑺麖倪@里解救出來的人就在那兒。可是齊猶知和那些嘈雜的聲音卻如影隨形，讓他得不到片刻的喘息，不過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此刻卻遙遠地仿佛兩個世界。

    不，或許他們此刻，就是處于兩個世界。

    “星沉，星沉……無論你去哪里，別丟下我，星沉?！彼啬钪?，用力地向著前方伸出手去。

    “顧西？”

    “星沉……”

    “我在。顧西，我在這兒。”

    “星沉！別走！”顧西洲猛然睜開眼睛，眼前的黑暗讓他不覺一愣，還未及緩過神來，就聽耳邊等星沉的聲音輕聲道，“怎么了？做噩夢了嗎？”

    他忙循著聲音看去，只見等星沉躺在他的左手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呵欠，半瞇著的眼睛帶著關切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連人帶被子地攬進了懷里。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鳖櫸髦捱B念了兩遍，才稍微平復了心中的悸動與不安，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吻她的發(fā)旋。他的星沉沒事，她還在他的身邊。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

    “做噩夢了？”等星沉乖巧地伏在他的懷里，待他的呼吸稍微平穩(wěn)之后，才又開口問道。

    顧西洲勉強扯了扯嘴角，故作輕松地道：“沒事。只是夢到我惹你生氣了，你不要我了，我只好去財神閣找你，又怕你不肯見我?！?br/>
    等星沉靜靜地凝視了他一會兒，見他眼角淚痕未干，也是忍不住心中一軟，從被子里探出手去，沿著被子間的縫隙，摸到了顧西洲的被子里。后者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在被子的遮蓋下，與她十指交疊握在一處。等星沉拉了拉他的手，向著他的方向打了個滾，行云流水地從自己的被窩里折騰了出來，顧西洲怕她受涼，便連忙掀開自己被子的一角，將她裹了進來。

    等星沉順勢重新滾到他的懷里，手指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他的后襟，才發(fā)現(xiàn)他的里衣早已經(jīng)被冷汗打濕，想到剛剛他在夢中的呢喃，愈發(fā)不忍心起來，伸手輕輕抱住他，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輕聲道：“對不起，讓你不安了?！?br/>
    顧西洲看著擠到自己面前毛茸茸的小腦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懷里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剛剛不過是一場夢，而此時此刻才是真實的，漸漸地也放松了下來。他聽了等星沉的話，微微搖了搖頭道：“你沒事就好。只是星沉，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br/>
    “什么？”

    “無論以后，我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做錯了或者說錯了什么，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將這些都解釋清楚。在這之前，請不要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也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等星沉微微一怔，但是想到剛剛情狀，在心里暗嘆了口氣，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顧西洲見她答應，臉上卻并沒有欣喜的神色，反而是拉住她的右手，意有所指地輕撫這她掌心處系著的布條，眼神片刻不移地盯著等星沉的臉，似乎是不想錯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等星沉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想要把手抽回來，試了兩次，顧西洲都不肯松手，只好抿了抿嘴，嘟囔道：“答應你了倒不好？”

    “可是星沉，你之前答應我的事，卻沒有做到啊?！?br/>
    等星沉沒想到顧西洲的感覺竟然如此敏銳，此刻被他挑明了說出來，一時間也是無言。她垂了眼，似乎是在權衡是否要開口，顧西洲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握著她的手等著，半響后，只聽等星沉低聲道：“你這家伙，得寸進尺。明明最開始說，只要答應你一件事就好了……”

    聽她如此說，顧西洲才猛然驚覺不妥。等星沉比他想象中的，更在意他們二人之間的約定，而他自己則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于是他便認真解釋道：“是我的錯。這兩日是我過得最開心的兩天，所以有些忘乎所以了。星沉別生氣，我們還是照著最開始說的那樣好不好？今晚的話，你就當我沒說過，就像是……做了個夢那樣。夢里的顧西洲惹你不開心了，我讓他好好跟你道歉?！?br/>
    “不是夢?！钡刃浅翚夂艉舻啬罅四箢櫸髦薜哪樀溃熬褪悄氵@個顧西洲惹我不開心了，還想抵賴?！?br/>
    “不抵賴?！鳖櫸髦蕹谅曅Φ?，“那星沉想要怎么出氣，我?guī)湍恪！?br/>
    等星沉在黑暗中看著他的眼睛道：“顧西，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不會騙你，也答應信任你，答應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給我們彼此一個將事情說清楚的機會。但是……我也想讓你知道，這些也是我眼下所能做到的最多了?！?br/>
    “這就夠了?！鳖櫸髦薇е_口道，低沉的聲音在二人形成的狹小的結界中回蕩，“謝謝你，星沉?！?br/>
    “不用說謝。原也是我不好，擾了你這一夜的安睡。雖然也不能說是賠罪?！钡刃浅恋溃安贿^……”

    “什么？”

    “我答應你的事我會努力去做到的。那你答應我的……”

    “相信我。生生世世，不離不棄?！鳖櫸髦扌χH了親她的額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