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娘還在回想小美跟誰學(xué)的,一時之間沒反應(yīng)過來。

    甜兒說完就跑的動靜讓杜春分回過神，揚(yáng)起瓜就砸。

    “砸吧?！碧饍憾愕狡狡缴砗蟆?br/>
    杜春分的手僵在半空中。

    張連芳好笑：“以前聽人說，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還當(dāng)夸張。今兒算見識到了。”

    甜兒露出個小腦袋：“我才不是熊孩子。”

    杜春分：“你是皮孩子。有意見嗎？”

    親娘開口,那必須沒意見啊。

    張連芳問杜春分：“小邵還會跳舞？”

    杜春分：“不會。”

    張連芳詫異,“你會？”她跟誰學(xué)的,她怎么從沒聽說過。

    “小美說的武是練武?！?br/>
    小美不明白：“不是練武嗎？”

    杜春分：“你張姨說的是跳舞?！贝蛩闩e例說明,到嘴邊忽然想到她們沒看過跳舞的電影,部隊也沒文工團(tuán),她們也從未聽說過,“大姐會嗎？”

    張連芳搖了搖頭。

    杜春分想想：“比劃一下呢？”

    “比劃什么？”

    邵耀宗騎著車子進(jìn)來,到杜春分跟前猛然停下，嚇了她一跳。

    杜春分作勢糊他一臉瓜。

    傻瓜爹不敢皮，趕緊下來把車子支到一旁。

    四個孩子樂得哈哈大笑。

    邵耀宗虛點(diǎn)點(diǎn)她們，就問杜春分：“又要跟誰比劃？”

    “跟你！”杜春分沒好氣道。

    邵耀宗明白他誤會了,就找張大姐。

    四個小孩都在對面壓水井邊站著，張大姐于是直接指她們的腿，“你看,是不是一個比一個直？”

    邵耀宗打量一番閨女，將將七歲就能看出亭亭玉立,“吾家有女初長成啊?！?br/>
    張大姐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著，無奈地直說：“小邵，腿這么直最適合跳舞。我以前一個戰(zhàn)友說，像小美這種腿型,一百個難出一個。這就是——”壓低聲音,“用以前的行話說,祖師爺賞飯吃。”

    甜兒、平平和安安不由自主地勾頭打量小美的腿。

    小美向來大膽,也被姐姐們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得很不好意思,蹲下抱住腿：“不給看！”

    張大姐樂了：“我們又不是外人?！?br/>
    “不是外人也不給看?！毙∶勒f出來，臉蛋微紅，怕長輩們又調(diào)侃她，虛張聲勢嚇唬他們，“再看給錢?！?br/>
    杜春分不禁皺眉：“小美——”

    張大姐拉住她的手，“聽小美這一說，春分，我有個主意?！?br/>
    杜春分一時之間沒聽懂她想表達(dá)什么。

    張大姐：“你不是擔(dān)心十年后她們高中畢業(yè)，不是進(jìn)廠就得下鄉(xiāng)嗎?，F(xiàn)在雖然鬧得大，可文工團(tuán)沒停。小邵是軍人，文工團(tuán)招人肯定先緊著軍人子女。我覺得可以讓她們都去試試?！?br/>
    “她們四個？”杜春分問。

    張大姐點(diǎn)頭：“甜兒、平平和安安的腿雖然沒小美直，說不定也符合文工團(tuán)的標(biāo)準(zhǔn)?！?br/>
    “可是她們啥也不會，招進(jìn)去能干啥？”

    張大姐：“你想想現(xiàn)在的情況，她們不會，別人家的孩子就算有那個條件也不敢學(xué)。大家都一樣，你們還教她們練武，光這一點(diǎn)就比其他孩子強(qiáng)。”

    杜春分不懂，不禁看邵耀宗。

    邵耀宗實(shí)話實(shí)說：“去文工團(tuán)確實(shí)比下鄉(xiāng)進(jìn)廠好?！?br/>
    張大姐回想一下，把她知道的都說出來：“她們四個到了文工團(tuán)，小美勤學(xué)苦練，一定能進(jìn)總/政歌舞團(tuán)。甜兒和平平、安安都不笨，進(jìn)不去也能在文工團(tuán)如魚得水?！?br/>
    這些杜春分都不知道，只能讓邵耀宗拿主意。

    邵耀宗：“文工團(tuán)確實(shí)會往上推薦。聽說以前還能出國留學(xué)。”

    “出國留學(xué)？”甜兒不禁問。

    邵耀宗連忙說：“小點(diǎn)聲，別讓人聽見?！?br/>
    甜兒捂住小嘴巴問：“不可以說？”

    邵耀宗：“說了別人會以為咱家有海外關(guān)系，然后斗咱們?！?br/>
    杜春分點(diǎn)頭，嚴(yán)肅道：“跟誰都不能說。”

    四個小孩一起搖頭，不說，不說。

    張連芳看著倆倆一樣，很是可愛，賞心悅目，“她們幾個有優(yōu)勢，還這么漂亮，就算悟性不如別的孩子，文工團(tuán)也要。都跟花一樣兒，可以充充門面?！?br/>
    建國前世道亂，學(xué)費(fèi)貴，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幾乎都上不起學(xué)。

    那時候想學(xué)手藝也難。

    在那個環(huán)境下長大的杜春分覺得有一技之長就很不錯了。

    時代不同，有其他選擇，杜春分希望孩子考大學(xué)，坐辦公室，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油煙熏不著。

    可這個社會又亂了，能好好活著已是萬幸，杜春分不甘心，也不得不屈服。

    現(xiàn)在又聽到還是別的選擇，杜春分的心又動了，眼神催邵耀宗趕緊表態(tài)。

    邵耀宗拉個小板凳坐下：“張大姐說她們有優(yōu)勢？”

    “你和春分教她們練武。練武也得拉筋下腰什么的吧？”

    杜春分：“有拉筋，沒敢讓她們下腰。力氣太小，怕她們把腰弄斷了?！?br/>
    “過兩年學(xué)也不耽誤。聽說就算去學(xué)校，也是學(xué)這些基本功。那些跳的動作，沒有基本功支撐，學(xué)會了也是瞎跳?！?br/>
    杜春分不禁看邵耀宗：“這不就跟咱們教她們練武一個道理？”

    邵耀宗點(diǎn)頭：“差不多，都得先把基礎(chǔ)打牢。不過我覺得還是得問問她們?！?br/>
    杜春分忍不住說：“她們知道啥。”

    甜兒捂住嘴巴小聲說：“我知道出國留學(xué)啊?！?br/>
    杜春分噎了一下，想揍她。

    邵耀宗趕在她起身前道：“甜兒，你娘不是嫌棄你們。你們還小，確實(shí)什么都不懂。爹跟你們說簡單點(diǎn)，以后天天跟爹或者娘練武，風(fēng)雨無阻，等你們像郭凱旋那么大，不想去農(nóng)村，也不想去工廠，就可以去文工團(tuán)。

    “文工團(tuán)的工作就是每天練練舞，學(xué)習(xí)一下，招數(shù)，然后還有工資。有機(jī)會的話還能跟大人物出國表演，還可以出國學(xué)習(xí)?！?br/>
    小美好奇地問：“表演武功嗎？”

    “差不多吧?！?br/>
    小美的眸子一亮，正想說好，想到還有姐姐們，扭頭找她們。

    平平擔(dān)憂地問：“爹，我們也可以學(xué)嗎？”

    邵耀宗：“爹剛剛說的是你們，不是指小美。再說了，你們玩，讓她一個人學(xué)，她學(xué)的進(jìn)去才怪?！?br/>
    小美的小臉埋到腿上憨笑。

    甜兒開口說：“我們一起學(xué)吧。爹，從明天開始嗎？”

    邵耀宗：“明天得回家，后天開始?！闭f完看杜春分，還有沒有什么要補(bǔ)充？

    杜春分想想：“沒了。先這樣。不好好學(xué)再收拾她們?！?br/>
    小美氣得一下站起來：“天天想打我們？我們才不給你機(jī)會讓你打?！闭f完躲到安安身后。

    張連芳樂不可支，一扭臉看到門口出現(xiàn)一群人，楞了一下，看到最邊上的那個，不禁起身：“二壯來了。親家也來了?？爝M(jìn)來?！?br/>
    杜春分和邵耀宗也起來招呼。

    四個小孩退到壓水井邊讓開中間的路。

    張連芳把她的板凳給村長：“屋里熱，院里涼快?！?br/>
    李家院中有兩棵柿子樹，枝繁葉茂，哪怕快中午了，依然有很多陰涼地。

    雖然已經(jīng)成了干親家，可村長還是覺得跟李慶德和張連芳夫婦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他是土老帽，人家是文化人。

    農(nóng)村人到了城里，即便村長也不免有點(diǎn)拘束，“院里就挺好，你也坐?！?br/>
    杜春分把她的小馬扎給張連芳，又去堂屋搬幾個。

    邵耀宗把廚房的凳子和偏房的椅子搬出來。

    杜二壯想幫忙。

    邵耀宗：“以后再干。這些以后都是你的活。”

    村長不由得看邵耀宗。

    張連芳緊張，這話說的好像把二壯過繼給她。

    村長笑道：“對。二壯，以后可別跟在家一樣，眼珠子活泛點(diǎn)?！?br/>
    杜春分不禁輕笑一聲。

    村長頭皮發(fā)麻。

    杜春分：“二壯一周休一天，到家還不讓他休息，你想累死他？”

    張連芳忙扯一下杜春分的衣服。

    村長可不敢跟她頂嘴，點(diǎn)頭受教：“說得對?！?br/>
    二壯張張嘴，杜春分一瞪眼，嚇得低下頭。

    院里頓時安靜下來。

    張連芳為了緩和氣氛，道：“大哥，嫂子沒來？”

    杜春分不由地打量陪村長來的一群人，有二壯的大伯伯娘，叔叔嬸嬸，兩個姑姑姑父，還有哥哥嫂嫂，唯獨(dú)沒有那個娘。

    村長道：“大壯的孩子小，家里還有一頭豬，還有雞，得在家看著?！?br/>
    杜春分很想嗤之以鼻。

    小河村離城這么近，真想來喂好牲口再來也不遲。再說了，張連芳準(zhǔn)備了兩桌，一桌能坐十幾個人，孩子帶來也坐得下。

    大壯的妻子忍不住說：“爹，這里又沒外人，您說實(shí)話又能咋了?！?br/>
    二壯的小姑昨兒得知平時悶不吭聲，比大姑娘還秀氣的侄子認(rèn)一對干爹干媽，倆人都有體面的工作。他小姑高興的都沒睡著，直呼老杜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由于太不可思議，今兒到了娘家就跟大侄子和侄媳婦聊，這么好的事咋就輪到二壯那小子頭上。以至于沒發(fā)現(xiàn)她嫂子很反常。

    侄媳婦一說，小姑仔細(xì)想想，二嫂見到她笑的很勉強(qiáng)。

    這一路上姑嫂幾人也在聊李慶德和張連芳，所以愣是沒發(fā)現(xiàn)她沒來。

    小姑是個直率爽利的人，想道什么說什么：“大壯媳婦，咋回事？”

    在農(nóng)村相親和定親前沒有通知親戚的規(guī)矩。

    定親那天會邀請叔叔伯伯嬸嬸大娘過去幫忙，順便認(rèn)認(rèn)親?？啥糯悍謥淼奶欤砻玫氖掠痔?，村長只來得及告訴他兄弟。以至于不光小姑，大姑也不知道。

    村長要面子，怕親家說嘴，平時對兒媳婦很寬厚。

    大壯媳婦怕婆婆，婆婆不在，就裝沒看見公爹的眼色，快速把“娶表妹”的事告訴兩位姑姑。

    小姑沒等侄媳婦說到婚事被杜春分?jǐn)圏S了，就開始噴村長。

    大姑厚道老實(shí)要面子，使勁扯一下妹妹——再生氣也不能當(dāng)著外人的面罵。

    張連芳看過罵架的，從沒見過指著親哥罵的，一時之間嚇傻了。這個小姑子怎么比春分還厲害？農(nóng)村女人都這么厲害嗎？

    小姑見狀，頓時不好意思：“親家大姐，不是沖你，您別往心里去?！?br/>
    張連芳呆呆地說：“我知道你也是為二壯好。”

    小姑又抓到機(jī)會，故意說：“您知道就好。幸虧二壯有你這個干娘。指望我這哥，我可憐的侄子~~命咋這么苦啊~~~”抓著二壯的胳膊就嚎。

    杜春分一見她準(zhǔn)備把唱念做打來個遍，不禁說：“行了！”

    小姑倏然住口。

    杜春分：“你哥也是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和我丈夫跟他說，這事不行，他第二天就去跟二壯他姨說了。那邊這幾天估計在想折。你真心疼二壯，這幾天得空就去二壯家看著點(diǎn)。有你在，我估計他們咋來的咋回去。”

    大姑不禁問：“還沒死心？”

    小姑道：“咱家二壯長得好，有本事，十里八村也找不到這么好的孩子。他們那一家啥人？一窩無賴，能死心才怪?！?br/>
    二壯被他姑夸的臉微紅，忍不住找他師傅求救。

    杜春分沖二壯招招手：“過來，我有事問你。”

    二壯跟個兔子似的一下跑過去。

    杜春分想笑：“張大姐，這以后咋稱呼你？”

    張連芳只顧高興，把這事忘得徹底。

    村長：“該咋叫咋叫。”

    杜春分：“二壯叫大哥大姐習(xí)慣了，突然改口可能張不開口。”

    張連芳善解人意，聞言就說：“還跟以前一樣。二壯心里有我們就行了。再說了，爹娘叫的親熱，恨不得氣死爹娘的孩子多著呢?！?br/>
    二壯的兩個姑姑不禁點(diǎn)頭贊同。

    這讓二壯松了口氣。

    二十四歲的大小伙子，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突然管大哥叫干爹，他是真叫不出來。雖然按年齡算倆人都能當(dāng)他爹他娘。

    張連芳見他也沒意見，道：“那就這么著吧。我跟飯店那邊說十二點(diǎn)，還有近一個小時，吃點(diǎn)瓜墊墊？”不容村長一家人拒絕，就拿刀切瓜。

    李慶德回來就看到一群人在柿子樹下吃瓜。

    大西瓜比較甜。

    以前家里只有張連芳和李慶德，張連芳想買大瓜都不舍得買。西瓜漲肚，一天吃不完，兩天就餿了。

    杜春分一家過來，張連芳這幾天買的瓜是一個比一個大。

    二壯的小姑本來直呼瓜甜，一看老公安回來，順便變得斯斯文文。

    他們拘著不舒服，李慶德看著也難受，吃了西瓜就請一群人去飯店。

    杜春分這才注意到村長做事很周到。

    煙酒糖村長沒門路弄不到，帶著兒子認(rèn)親也不能空手來，就帶一小籃鴨蛋，一小籃雞蛋和兩只母雞。

    杜春分起先沒看到，估計最后進(jìn)門的大壯和他媳婦拎著的。進(jìn)來之后又隨手放在了壓水井邊。

    李慶德也沒發(fā)現(xiàn)，眾人起身，院里空了，他看到東西忍不住說：“不是說好了？家里什么都不缺。”

    村長笑呵呵道：“這都是自家養(yǎng)的。放屋里去吧，別曬熟了。”

    第一次登門，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張連芳拎起來就說：“趕明兒做給二壯吃。”

    這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那肯定是客套。

    他倆無兒無女，管他們叫爹娘的只有二壯一個，二壯的叔伯姑姑聽著羨慕。趁著李慶德和張連芳把東西往屋里送的時候，小聲叮囑二壯，人家兩口子人好善良，可得好好孝順人家。

    二壯還沒適應(yīng)這個新身份，說不出孝順的話，嘿嘿笑道：“知道?！?br/>
    張連芳沒打算認(rèn)一群兒女，認(rèn)親這種事這輩子也就這一次，所以中午的飯菜準(zhǔn)備的趕上城里人辦酒席了。

    雞魚肉蛋一個不少。

    饅頭米飯樣樣不缺。

    雖然很多是溢價商品，價格很高，兩桌酒席花了很大一筆錢，但她和李慶德高興。二壯的家人吃的也高興。這場“認(rèn)親”皆大歡喜。

    按照老規(guī)矩不可能這么簡單。

    可如今是特殊時期，外面嚷嚷著破舊習(xí)俗，他們也不能在屋里磕頭喝茶之類的。

    院墻不隔音，萬一傳到鄰居或者路人耳朵里，極有可能連累二壯。

    那就太得不償失。

    飯畢，二壯一家人歡歡喜喜回村，杜春分陪高高興興的張連芳回家。

    到她家杜春分洗衣服，邵耀宗買車票。

    等傍晚晾干，杜春分和邵耀宗帶著曬干衣服回到招待所，就開始收拾行李。

    翌日早上睡到自然醒，逛一下菜市場，一家人吃了早飯就去李家。

    李慶德一早就把車開來了。不過時間還早，不急著去車站，杜春分就跟張連芳說：“大姐，二壯的婚事就交給你了?！?br/>
    張連芳：“放心吧。以前不方便，現(xiàn)在可以名正言順的幫二壯找。我明天就找人打聽打聽?！痹捯袈湎拢汛蛭鬟呥^來，“說曹操曹操到?！?br/>
    杜春分看過去，二壯揮揮手：“師傅！”大步跑過來，“我沒來晚吧？”

    “沒有！離發(fā)車早著呢。”杜春分不放心地說：“以后不論你娘還是你妗子要給你找對象，你就說這事你干娘包了?！?br/>
    二壯知道這是為他好，連連點(diǎn)頭：“我知道了?！?br/>
    杜春分：“別只盯著姑娘的相貌。要看她家里人。她不像話，爹娘兄弟通情達(dá)理，以后你想離婚，女方不愿意，她爹娘能押著閨女跟你離婚?！?br/>
    二壯不禁撓頭，傻笑道：“春分姐，我又不是小孩。”

    張連芳接道：“春分，就算我眼光不行，還有老李呢。你呀，就別操心他了。工作那么忙，小邵經(jīng)常不在家，還有四個孩子，還不夠你累的啊。”

    杜春分不知道這事肯定沒法操心。

    可知道二壯他娘干的腌臜事，哪能不管。

    她可就這一個徒弟。

    邵耀宗：“春分，要不咱們走吧？車上沒篷，越來越熱，別曬中暑了?！?br/>
    張連芳想說，急什么?？吹綆讉€孩子白嫩的小臉，“小邵說得對。春分，現(xiàn)在能寫信了，有什么事咱們信上說?！?br/>
    杜春分惦記她的菜，恨不得飛回去。聞言就順著她的話說：“行。有人欺負(fù)你們別怕，盡管給我寫信?！?br/>
    李慶德的工作被弄掉，給杜春分寫信的時候說還好，就是怕她跟著瞎忙活，再連累她?，F(xiàn)在知道她有個厲害的爹，張連芳不再客氣，直言道：“好！”

    二壯一見車子走遠(yuǎn)，就忍不住問：“大姐，我?guī)熌高@么厲害嗎？”

    張連芳愣住，好一會兒意識他說的確實(shí)是“師母”：“以后不能這樣叫。不過小邵確實(shí)挺厲害?！?br/>
    “那我就放心了?！?br/>
    張連芳搖頭失笑：“上班去吧。”

    二壯沒動：“等一下?！?br/>
    直到車子拐彎，二壯才去飯店。

    話說回來，濱?；疖囌倦m然算大站，但出行的人少，很空曠。

    車站反而比車上涼快。

    甜兒到車上宛如進(jìn)了火爐一般，小眉頭皺的恨不得哭給杜春分看。

    邵耀宗讓她坐陰涼處，又把車窗打開，忍受一會兒，車終于啟動，她才精神點(diǎn)。

    杜春分見小美、平平和安安一頭汗，就找邵耀宗要軍用水壺，用里面的水把毛巾打濕。

    黏糊糊的汗?jié)n擦干凈，幾個孩子舒服點(diǎn)，卻依然不想動。

    杜春分對邵耀宗說：“以后這種天別出來了?！鳖D了頓，“還不如冬天。冷可以多穿幾件衣服?！?br/>
    邵耀宗：“那得看二壯什么時候結(jié)婚?！?br/>
    杜春分道：“秋天！”

    邵耀宗想笑：“那也得尊重女方，不能你說什么時候什么時候?！?br/>
    甜兒忍不住說：“爹，二壯舅舅夏天結(jié)婚，我就不去啦?！?br/>
    邵耀宗：“我們也就隨口一說。你二壯舅舅連個對象也沒有，早呢。餓不餓？”

    按照吃飯時間，她們該餓了。不過沒胃口，都搖了搖頭。

    杜春分拿兩根黃瓜，一掰兩半，四個孩子吃完，胃口來了。

    天氣冷，包子涼了沒法吃，餡料會凝固在一起。夏天熱，雖然包子有點(diǎn)涼，里面還是軟軟的。所以杜春分吃早餐的時候就買了一包包子。

    幾個孩子一人一個，她和邵耀宗一人倆，吃過喝點(diǎn)水都忍不住犯困。

    一覺睡到太陽偏西，活動一下吃點(diǎn)晚飯繼續(xù)睡。

    上次杜春□□上帶著一筆巨款，孩子還小，不敢睡。這次沒多少錢，孩子大了不好偷，所以她躺在空車座上一覺到天亮。

    邵耀宗恰恰相反，怕調(diào)皮搗蛋的甜兒和小美好奇心重，跑去別的車廂，再被人拐走。

    一夜沒睡的結(jié)果是到家杜春分精神抖擻的澆菜，他沖個涼水澡就去補(bǔ)眠。

    甜兒她們也睡了，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捻?，睡得不踏?shí)。所以洗好熱水澡就去補(bǔ)覺。

    院里只有杜春分一個人，不用管任何人，她把長大的茄子、豇豆、黃瓜摘了，就把大鐵鍋拿出來煮豇豆，然后晾曬。

    豇豆搞好，切茄子片，裹上草木灰晾曬。最后去副食廠買點(diǎn)雞蛋，晚上吃拍黃瓜和黃瓜炒蛋。

    走之前院里收拾的很干凈。

    邵耀宗一覺醒來，空地上滿滿的，繩上滿滿的，目之所至，幾乎沒晾衣服下腳的地方，頓時忍不住說：“你也不歇會兒再弄?！?br/>
    “再歇一天豇豆就老的不能吃了。”杜春分把菜端堂屋里。

    邵耀宗看到還在冒煙的小米粥，頓時覺得這一幕很溫馨。至于為什么會這樣想，邵耀宗也不知道，只知道心里暖暖的。

    “發(fā)啥呆？快端過來。”

    邵耀宗回頭看去，杜春分坐在飯桌前，眉頭微蹙，“餓了？”

    “你說呢？”

    邵耀宗笑道：“這就來?！?br/>
    甜兒趴在飯桌上，甕聲道：“娘，我不餓啊?！?br/>
    “那是你剛睡醒。不餓就不吃。反正院里黃瓜多，回頭餓了，我給你做個黃瓜拌面?！?br/>
    邵耀宗不禁說：“這好吃啊。明天晚上就吃黃瓜拌面吧。”

    杜春分打量他一番：“你明天不用在部隊值班？”

    一走七八天，還是全區(qū)大練兵的時候，邵耀宗還是團(tuán)長兼政委，需不需要他值班，還真不好說。

    邵耀宗不想加班，翌日早早起來做飯。

    杜春分起來，他就吃好走人了。

    然而積壓太多瑣事，邵耀宗晚上還是沒能回來。

    好在沒日沒夜的忙幾天，邵耀宗就忙完了。

    杜春分本想去副食廠買魚，一想想西邊河里的魚不吃的話，太多了也是往南邊江里跑。趁著周末邵耀宗能在家?guī)退话训臅r候，杜春分帶著一群人去北面弄魚。

    她走的這些天，郭凱旋那么大的小伙子都學(xué)會游泳。杜春分找到河流較窄的地方，讓他們游到對岸幫她扯網(wǎng)。

    家屬區(qū)的大人小孩抓了幾年魚，都抓出經(jīng)驗。天天去抓，魚就不敢出來了。所以不需要杜春分提醒，第二天也沒來找她。

    又到周末，饞了才去找杜春分借網(wǎng)。

    孩子長身體不經(jīng)餓，杜春分每天都得準(zhǔn)時準(zhǔn)備一日三餐。邵耀宗忙的時候，洗衣刷鍋都是她的，她一忙起來，就覺得日子特別快，沒什么感覺就開學(xué)了。

    李慕珍等人這幾年跟杜春分學(xué)了幾招，雖然切魚片打魚丸這種還是不行，但她也不用像以前那么累了。

    比如胡辣湯，黃瓜炒蛋，就不需要她做。不過不是杜春分懶，而是她們主動攬過去的。

    她們都知道自己的愛人都有可能轉(zhuǎn)業(yè)，轉(zhuǎn)業(yè)后工資待遇不如現(xiàn)在。到時候真需要她們賺錢，她們就可以去國營飯店，或者大學(xué)食堂工作。

    誰都不容易。

    杜春分看出她們的小心思也裝沒看見。不是特別過分的問題，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結(jié)果沒過多久，粗枝大葉的楊團(tuán)長也發(fā)現(xiàn)他們家的飯菜越來越好吃，花樣也越來越多。

    豆腐跟酸菜一起包包子，香菇跟青菜一起包包子。

    一盆田螺吃兩頓，中午當(dāng)菜吃，晚上用燒田螺的湯澆面條。

    田螺沒了，換棒骨。

    今天棒骨燉蘿卜，明天清湯煮白菜粉條。

    居安思危。

    吃的太舒服，楊團(tuán)長忍不住提醒劉翠華，以后別這么吃。不然沒錢給孩子娶媳婦。

    劉翠華給楊團(tuán)長算一筆賬。雖然開銷確實(shí)上去，但沒有多太多。一個月也就多兩塊錢。最后把杜春分推出來，她這幾年都這么吃。

    以前杜春分讓她也買，劉翠華等人不舍得。先前為了練廚藝，狠心買幾次，到月底一算賬，發(fā)現(xiàn)并不是陳月娥等人說的，邵耀宗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杜春分娘幾個吃的。她才繼續(xù)這么做。

    楊團(tuán)長倍感意外，三天兩頭骨頭湯，一個月才花這么多點(diǎn)錢。

    翌日見到邵耀宗就忍不住羨慕他娶個好媳婦。

    邵耀宗很不開心，雖然只是陽歷十月，可安東已開始刮起冷冷的北風(fēng)。

    十一月更冷，他吃不上可口的飯菜不說，還有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訓(xùn)練。只要一想到這事，邵耀宗就忍不住罵蘇聯(lián)。

    好好的日子不過，瞎入侵什么。

    以前怕他們，現(xiàn)在可不怕。

    打不過“蘑菇云”一扔，都別想好。

    這么簡單的道理居然不懂。

    在家的最后一天晚上，邵耀宗鉆杜春分被窩里長吁短嘆，嘆著嘆著來了火氣，“蘇聯(lián)再這么瞎搞下去，早晚得崩。”

    杜春分被他念叨的頭疼，抓過被子往里滾。

    邵耀宗不禁說：“冷！”

    “冷也活該。誰讓你往我被子里擠？又不是不知道被子窄?！?br/>
    邵耀宗當(dāng)然知道。要不是被子窄，以前一家人住一塊，冬天的時候也不用弄三個被窩——他跟杜春分分別跟孩子一個被窩，倆孩子一個被窩。

    邵耀宗怕臨了再搞感冒，老老實(shí)實(shí)抓過自己的被子，“我可能得到十二月初才能回來。”

    “有沒有說去哪兒？”

    邵耀宗：“除了咱們，方圓三十里連個人影都沒有，哪不能去啊。以免大雪封路出不來，無法聯(lián)系，估計會在安東和咱們這邊中間地帶找個地方?！彼妓髌?，“我們是邊防軍，上面也不可能讓我們走太遠(yuǎn)?！?br/>
    “在家門口練，也叫野外訓(xùn)練？”

    邵耀宗笑道：“只要離開軍營，都比訓(xùn)練場上的效果好?！?br/>
    “那你早晚注意點(diǎn)，別又把腳臉凍得跟壞紅薯一樣?！?br/>
    邵耀宗無所謂，但她在意，為了讓她放心，道：“我知道。早上甜兒她們不想起，就把練功時間改到晚上。反正還小，骨頭弱，不用這么著急?！?br/>
    杜春分的眼睛已經(jīng)睜不開了，張口忍不住打個哈欠。

    邵耀宗不敢再拉著她說話。

    以前他一說得出去一段時間，平平和安安肉眼可見的不安。

    翌日邵耀宗說他得出去一個月，甜兒和小美揮揮手，跟他再見。平平和安安點(diǎn)一下小腦袋表示知道，該干嘛干嘛。

    對于這個結(jié)果，邵耀宗本該高興，想到倆孩子四年前什么樣就覺得心酸，不無感慨地對杜春分說：“交給你了?！?br/>
    “走吧，走吧。知道的你出去訓(xùn)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征?！倍糯悍滞扑幌隆?br/>
    邵耀宗背著行李前往部隊。

    他起的早，到訓(xùn)練場人還沒來齊。

    然而一見他過來，不過五分鐘人就到齊了。

    集合報數(shù)，邵耀宗令所有人把行李打開檢查一遍。

    天氣冷，隨時有可能失溫睡死過去，所以他不得不謹(jǐn)慎。

    郭師長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邵耀宗親自抽查，不禁問趙政委：“我怎么覺得小邵突然變成熟了？”

    趙政委：“以前是小營長，現(xiàn)在是大家長。以前半個心眼，現(xiàn)在恨不得長七個心眼，再不成熟他就不是邵呆子，而是邵棒槌?！?br/>
    郭師長笑道：“那杜局得拿個棒槌揍他?！?br/>
    說起杜局，趙政委不禁問：“他跟我們說上面可能派人突查，這事怎么沒影了？”

    郭師長收回視線，“正準(zhǔn)備跟你說這事。我昨天收到一個電報，以前的老戰(zhàn)友跟我說一周前軍區(qū)出去了幾輛車，一直到他給我發(fā)報的時候都沒回來?！?br/>
    “不是出差？”

    郭師長道：“寧陽是總軍區(qū)，往哪兒出。再說了，去別的軍區(qū)也不該開車。他們那邊就有機(jī)場?！?br/>
    趙政委：“那我們從今天開始就得住這兒？”

    郭師長也是這么打算的，早上跟士兵一起出操。

    趙政委看到登上運(yùn)輸車的一團(tuán)：“要不要跟邵耀宗說一聲？”

    郭師長微微搖頭：“他雖然比早幾年好多了，可若是提前知道，見到那群人精肯定暴露?！?br/>
    邵耀宗是沒暴露，差點(diǎn)出車禍。

    部隊周邊都是荒山野嶺，邵耀宗的一團(tuán)沒必要離家太遠(yuǎn)。

    部隊西十多公里有座小山，老鄉(xiāng)又到不了，所以師部就把拉練地定在那里。

    山上野獸多，部隊即便配了槍晚上也不敢往里去，所以就在路邊荒草地安營扎寨。

    邵耀宗怕他的骨頭生銹了，起初幾天還陪著。但他手下有一千五百人，三個營分三波，第一次拉練沒經(jīng)驗，怕出事，他三波來回奔波，一周后邵耀宗就撐不住。

    副團(tuán)長讓他歇著，邵耀宗窩在帳篷里心慌，正好荒草地里野雞野兔子遍地走，他就開車往西，那邊沒士兵，帶上槍弄一些給士兵加餐。

    路上沒個人影，邵耀宗就邊開車邊往兩邊荒地里看，結(jié)果突然迎面來一輛車，頓時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邵耀宗以為郭師長和趙政委偷偷觀摩，摔上車門就想埋怨，沒這么嚇唬人的。

    對面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二十來歲的警衛(wèi)，一個三十出頭，還有一個四十多。年齡最大的像軍人，三十來歲的反而像后勤。因為他的膚色很白，不可能是經(jīng)常訓(xùn)練的人。

    邵耀宗忙說：“等一下，我這就把車移開?！?br/>
    四十來歲的抬抬手：“且慢?！蓖闹芸慈ィ瑬|邊隱隱能看到一排運(yùn)輸車，“出什么事了？”指著遠(yuǎn)處的車。

    邵耀宗不知道他何方神圣，也不好稱呼首長，就直接說：“我們團(tuán)在訓(xùn)練?！?br/>
    “邊防師？”那人很是意外。

    邵耀宗：“是。邊防師一團(tuán)?！?br/>
    男人心中一動，“你是？”

    邵耀宗道：“一團(tuán)團(tuán)長，兼政委?！?br/>
    四十來歲的男人轉(zhuǎn)向身邊的人，團(tuán)長兼政委什么情況？

    三十來歲的那位小聲說：“早幾年傳遍整個軍區(qū)的間諜案，就出在這個一團(tuán)。團(tuán)長政委全軍覆沒，就從軍區(qū)派來一個團(tuán)長和政委。

    “一團(tuán)大概被那個沈雪弄歪了，思想不正，新團(tuán)長和政委在這邊待幾年沒搞好，被弄去北邊戍邊了。這個團(tuán)長是他們部隊舉薦的?！?br/>
    年齡較大的那位低聲說：“軍區(qū)也沒派個政委？”

    “有點(diǎn)關(guān)系的不愿來，愿意來的能力有限。挑個合適的不容易。再說了，到這邊當(dāng)政委，不如在軍區(qū)當(dāng)營長。哪怕副營長也比在這邊有前途?！?br/>
    那位不禁打量一下邵耀宗，長得挺好，氣質(zhì)也挺正，“多久了？”

    “得半年了。”

    “也不怕再出亂子？”

    三十來歲的那位道：“資料上沒寫，應(yīng)該沒出什么事。這位可不是繡花枕頭。以前上過朝鮮戰(zhàn)場，后來給一首長當(dāng)幾年警衛(wèi)員，首長推薦他上的軍校?！?br/>
    那人不禁轉(zhuǎn)向他，小聲問：“這樣的人弄來戍邊？搞什么？”

    “以前在軍區(qū)。您知道的，部隊最不缺能打仗能帶兵的師長?？缮嘀嗌伲瑳]有點(diǎn)過硬的關(guān)系，只能外放。他隨師部來的。我剛剛在車上看這位一團(tuán)長的資料，來的時候他是營長。師長不舉薦，他也不能越過師長毛遂自薦?！?br/>
    邵耀宗不禁皺眉，這倆人的嘴巴和耳朵快粘一塊了，嘀咕什么玩意呢。

    “請問，你們是找郭師長和趙政委的嗎？”

    年齡較大的那位轉(zhuǎn)向邵耀宗：“是的?！?br/>
    邵耀宗側(cè)身指著東南方向：“順著這條路再走十幾公里就能看到師部?！?br/>
    “不急，一點(diǎn)小事。我們也不急著回去。方不方便帶我們?nèi)デ懊婵纯?？?br/>
    邵耀宗眼皮一動，道：“不方便?！?br/>
    三人的呼吸停頓一下，齊齊變臉。

    邵耀宗道：“抱歉，請出示你們的軍官證。再往東是軍事禁區(qū)?！?br/>
    警衛(wèi)員不由得上前。

    邵耀宗的手往后一轉(zhuǎn)，拿出一把/槍。

    警衛(wèi)員詫異。

    邵耀宗：“我們在野外訓(xùn)練，每人身上都配有至少一把/槍?！?br/>
    三十來歲的那位不禁說：“不能過去你還給我們指路？”

    “你們剛才也沒說看我們訓(xùn)練?！闭?guī)熼L跟看部隊訓(xùn)練的性質(zhì)可不一樣。

    那位被堵得說不話。

    年紀(jì)最大的那位掏出軍官證，笑道：“應(yīng)該的?！?br/>
    邵耀宗接過去，確定是真的，還給他就看向另外兩人。

    兩人也把軍官證遞過去。

    結(jié)果三人都是后勤的，姓也很巧，趙錢孫。分別對應(yīng)年齡。

    邵耀宗忍不住懷疑那個一直沒下車的年輕司機(jī)姓李。

    但現(xiàn)在不是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這幾人極有可能是查他們部隊裝備的。

    這次訓(xùn)練不是實(shí)彈演練，帶來的槍支彈藥都是快不能用的。來之前軍/械庫的還說，最好不要再還回來。

    邵耀宗正是聽了這句才敢提槍打兔子。

    年齡最大的趙同志不禁問：“不行？”

    “不是。”邵耀宗期期艾艾，很為難地說，“這邊一年到頭沒什么危險，所以裝備都，都很那個。我怕你們看到大失所望以為回到二十年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