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豁口。
鮑爾森艱難地爬上立交橋斷面,身后碎石堆里,是一架架狼狽潰逃過來的仿生人,還有十幾名扈從和自己帶來的特戰(zhàn)隊員。
他已經(jīng)做了當下環(huán)境下作為一名指揮官能夠做到的所有安排。豐富的戰(zhàn)場經(jīng)驗并不能挽回頹勢,但起碼保住了從容撤退的路線。
吉斯被對面三員大將纏斗,幾乎分身乏術。
奧魯奇拖著哈里斯不斷轉移逃跑路線,躲避著“瘟獸”前仆后繼的追獵。
整個戰(zhàn)場上,他們仿佛被人遺忘了一般,沒人搭理過來,除了一隊隊敵方精銳士兵外。
清點兵員和裝備,尚有不足三百的仿生人士兵和近二十名扈從武裝。這是一支足以左右當下局面的變量,鮑爾森首先是一名指揮官,其次才是一名戰(zhàn)士,雖然戰(zhàn)場局勢變化多端,一開始確實被打懵了,當然很大的一部分也在于輕敵。
輕敵冒進。
兵法大忌,算是一個沒漏,全集齊了。
好在鮑爾森臨場經(jīng)驗充足,面對對面武力和科技上壓倒性的打擊,他迅速整合人員,由原本散兵擴散陣型快速調集起來,集結在一起。
對面已經(jīng)沒有重火力了,單打獨斗也不是那些強得變態(tài)的精銳士兵的對手。
他把所有仿生人集結到麾下,組成兩段陣,前面一排是肉盾,用來阻礙根本無法抵擋的靶向子彈,后面一排配備大量輕重機槍,以單位時間內(nèi)瘋狂傾瀉子彈來破解對面敏捷的身手和仿生人反應能力弱和準心差的毛病。
不得不說,這一根本性策略的改變延緩了原本潰敗的戰(zhàn)局。
他們很快站住了腳跟。
救助會冒出來的精銳戰(zhàn)士,體能和行動力上早已超脫了身為“人”這一物種的范疇,但好歹沒有超脫生物這一范疇,子彈對他們依然形成強大的威脅。雙方傷亡比一度因為策略的改變而變成1.4比1。
十分亮眼的戰(zhàn)績。
鮑爾森帶隊,在豁口上扎下陣地。四周廢棄的混凝土、鋼筋架、亂石和崩裂翻起的路基成了最好的掩體。
立交橋背后是坦途,只要守住這道豁口,支持到吉斯,哈里斯趕到,脫離這該死的“口袋陣”,后面天高任鳥飛。
吉斯已經(jīng)朝這邊靠攏過來了,奧魯奇帶著哈里斯,這讓他沒了后顧之憂,他相信奧魯奇少校的實力。當下最重要的就是脫離對方預設好的戰(zhàn)場。
鮑爾森心跳得厲害,縱觀幾十年作戰(zhàn)下來,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麻木,沒想到,今天竟然又找到了初上戰(zhàn)場的那種悸動感覺。
炮擊命令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坐標也鎖定了,現(xiàn)在就只要靜靜等待即可。
吧嗒——
一名毛糙的士兵慌亂從旁跑過,他沿著亂石朝著自己陣地跑去,路過鮑爾森周遭的時候,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慌亂,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他。鮑爾森手中的戰(zhàn)術板不幸跌落,沿著下坡的碎石跑道滑落下去,足足二十米遠。
他皺了皺眉頭,正要大聲呵斥。
戰(zhàn)術面板落點的位置,一團火球升騰而起。
自這枚炮擊開始,接下來的幾分鐘,上百發(fā)炮彈密集地落入立交橋周遭,一個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火力點和掩體頃刻間炸成碎片。
鮑爾森站在周遭此起彼伏的炮火轟擊中顫抖著,眼睛里全是難以置信,要不是護衛(wèi)拼死將他撲倒在地,壓在身下,大片橫掃過來的炙熱彈片早將他打成了碎片。
硝煙升騰,明火熊熊,周遭焦黑一片。
三百多人的隊伍,一輪炮擊下,僅僅活下來寥寥數(shù)人。
焦頭土臉的他們怎么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艦艇打出的炮彈會落在自己人頭上。
對面的反攻開始了,余下的人臉色蒼白,很絕望,很無助,這是迄今為止打過最悲觀的一場戰(zhàn)斗,很多人甚至丟下了手中的槍,炮擊摧毀了他們僅剩的心理防線。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鮑爾森一屁股坐倒在亂石堆中,臉色早已沒了神采。
“不要——,你瘋了!??!”
歇斯底里的吶喊從遠處傳來,那是奧魯奇悲憤的聲音,簌簌聲中是無數(shù)倒下的身影和清空一片的區(qū)域。
“別管我,你走,你們都走,不然誰也走不了!”哈里斯猛然掙脫奧魯奇的控制,意念控制下,原本沉寂的黑砂再次紛紛飄揚起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枚枚造型怪異的箭矢,沿著外置軌跡單元,朝著面前成群結隊的“瘟獸”射去。
只一輪攢射,大片大片的“瘟獸”被射爆,原本擁堵的路段被清空。
“啊啊啊啊啊?。。?!”
哈里斯捂著頭,撕心裂肺地慘叫,巨大的痛楚如潮水般蔓延過來,這是一種完全憑借意志無法壓下去的沉痛。但也因為他的魯莽,給奧魯奇和他兩人,掃除了一片前進的道路。
哈里斯雙目赤紅,指甲深深釘入肉里,不斷抓撓著面目,一條條血痕蜿蜒直下,猙獰血淋,哪還有翩翩公子的風度,活脫脫一癲狂的瘋子。
機會轉瞬即逝,眼見四周的“瘟獸”再次蔓延過來,奧魯奇伸手去抓哈里斯,不察,那黑砂竟然渾然不顧及對方攻擊過來,兩者一接觸,砰的一聲,奧魯奇左手血肉模糊。
對方已經(jīng)失控了。他的異能也失控了。全然忘卻了敵我開始肆無忌憚攻擊任何靠近他的生物。
奧魯奇咬了咬牙,猛然發(fā)力,一舉突破黑砂防護罩,一把抓住哈里斯的雙臂抱起來就走,因為力道控制不住,甚至折斷了哈里斯一條胳膊,不過此刻已然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jié)了。
他發(fā)了瘋朝著吉斯跑去,吉斯使出渾身解數(shù),也發(fā)了瘋似地朝著他們過來。
“瘟獸”已經(jīng)無法讓他們投鼠忌器了。
“帶著他走,帶著他走?。?!”奧魯奇大吼,渾身氣勢暴漲,一股股土黃色波動在空間內(nèi)醞蕩開來。
這一刻,吉斯已然明白奧魯奇決死的信念,他發(fā)力催動體內(nèi)蘊藏的能量,再也無所顧忌開來。毫無保留,大開大闔。
格里芬和影子本身有傷,僅僅伺機徘徊,打打下手,主力輸出一直是沃利在擔當。
如今眼看著奧魯奇越來越近,沃利率先安耐不住了,因為誰也不知道格里芬會不會像出賣斯卡婭一樣出賣自己。荒原之獸的成員之間的關系建立在利益上面的,不信任是通病。
格里芬哪里不知道對方的小九九。
“撤!吃了那么多詛咒,不死也難?!备窭锓衣氏乳_口,幾人默契點頭。
不再遭受阻攔的吉斯,三步兩步,幾個空間躍遷就來到奧魯奇他們身畔,望著面前渾身血痕,癲狂欲裂,神神叨叨的哈里斯,吉斯整個人默然了。
“走吧,”奧魯奇少校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再說?!?br/>
吉斯點了點頭,哈里斯成了這般模樣,【信標】是沒法施展了,只能徒步走回去,好在對面放棄了追擊,看來諸般種種,精密布局,都是為了哈里斯啊,他一倒下,為了避免擴大傷亡,他們開始選擇后退了。
救助會的精銳戰(zhàn)士也徐徐后撤。
戰(zhàn)場上顯露了一幕詭異的默契。
占據(jù)優(yōu)勢的一方徐徐退卻,而弱勢的一方也在退卻,原本槍林彈雨,炮火橫飛的戰(zhàn)場,剎那間靜了下來。
戰(zhàn)局到了這一步,差不多結束了。
現(xiàn)在需要提防的只剩下特拉克斯頓級巡洋艦的火炮覆蓋。
他們丟棄了身上所有能夠標別信號的元器件,縱深十數(shù)公里的面積下,要打中一伙超能力者,不說全然沒可能,但運氣的成分肯定需要占據(jù)大部分。
鮑爾森帶著剩下的人朝著他們過來匯合,奧魯奇拖著發(fā)狂的哈里斯和吉斯一起朝著這邊走來。
這場歷時兩天一夜的戰(zhàn)役本該告一段落。但隨著一道流星劃破天際,撞碎一幢三層樓房后,整個戰(zhàn)場局勢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沃利深深鑲嵌在水泥板上,嘴角的猩紅血液不斷滴落,撞斷梁骨和承重墻,本就搖搖欲墜的樓房開始傾斜。
沃利三人原本后撤,卻在必經(jīng)之路上偶遇一名不速之客。
沃利出手,然后整個身子被對方打飛,掠過數(shù)公里,余勢不竭的他撞碎了一幢小洋房。
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渾身包裹在黑色火焰下,形同巨犬的生物從不知名的角落里升騰起來。
——【黑犬】?。???
仿佛來自冥府的刻耳柏洛斯,體型碩大,張牙舞目,除了沒有三個腦袋,活脫脫就是地獄犬的形象。黑色的火焰纏繞在周遭,不斷向著四周滲透蔓延。
似乎有一道火線,四面八方灼燒開來。
格里芬單手結印,一掌推出,一枚綠色的種子見風就長,化作一條蒼青色的巨龍,這巨龍的身軀由無數(shù)蔓藤交織纏繞而成,紫色的火焰開放在花骨朵中,沿途但凡被擦到的東西,無論是生物還是建筑,表皮都散發(fā)出呲呲灼燒的白煙。
青色巨龍自地面而起,纏繞而上,如同森林巨蚺,盤繞絞殺著獵物,但對方根本沒有動,龐大的體型也無法讓它快速反應,被纏繞個正著。
想象中的絞殺沒有發(fā)生,青色巨龍一靠近后,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吸吮。周身的藤蔓寸寸斷裂,無數(shù)紫色花骨朵枯萎風化,龐大的巨龍,短短幾息,蕩然無存,化作齏粉。
格里芬驚駭難抑。
對面抬手,彈指,一小簇火苗急射過來。
影子猛然一推格里芬,將他推離,同時自己胸腔內(nèi)的肌肉朝著四周擴張,露出一個足球大小的空洞,而這個空洞正好對準迎面而來的火苗。
但,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對手了。
火苗在半空中變成了一道火線,舒展開來,一掃而過。
上下分離。
影子發(fā)出不似人叫,撕心裂肺的詭異嘯音。黑色的火苗沾染在他的切口上不斷朝著四周燃燒,它們蔓延的速度極快,僅僅眨眼間已經(jīng)蔓延到胸腔上了。
沒有焦糊的臭味,沒有灼燒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精神層面的撕裂和咀嚼。仿佛有什么將影子的整個靈魂抽出來,用滿口細密的銳齒咀嚼、磨碎。痛不可抑。
危急時刻,反應過來的格里芬揮舞手臂,指尖方向竄出一節(jié)藤蔓,藤蔓如同銳利的刀,沿著黑火的上沿將影子整個切開。
殘骸在火焰燃燒下墜落。
影子只剩下頭和兩個肩膀,他面部猙獰,看情形很想雙手抱頭,嘶聲慘叫,但是他已經(jīng)沒有手了,只能不斷搖頭晃腦,怒目圓睜。
“走,”格里芬撕扯下長袍,裹住影子的身軀,也不知道是不是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后面從側后方撤退的吉斯一伙的隊伍里。
兩路人馬在半空中交織而過,滿眼都是詫異和狠厲。
格里芬滿頭大汗,暗暗蓄勢,但對方?jīng)]有攻擊。眼中是凝重和忌憚。
當然,這份忌憚不是給格里芬的,而是后面尾隨而來的怪物的。
這時候已經(jīng)顧不得敵友了,在更大危機面前,所有人只能一致對外。
率先開火的是鮑爾森,他的黑色棺柩展露炮形態(tài),四節(jié)外置護片裝置在機括轉動下緩緩挪動,露出里面黑色的炮身,兩側電磁線圈開始加熱發(fā)光,高頻震蕩器發(fā)瘋似的旋轉起來。
鮑爾森狠狠在脖子上扎了一劑能量藥劑,澎湃的能量還沒有被納米機器收集吸收就被轉化成了脈沖填充到了裝具中。
一點紅色光芒越演越烈。
怪物高高跳起,落在前方三十米的一幢廢棄房屋的屋頂上,黑色的火焰沿著房梁而下,沿途所有的東西都被點燃,但那種燃燒又不是物理上的純粹能量轉換現(xiàn)象,更像是文學中描述的那種湮滅。
沒有任何殘渣,被火焰灼燒后,仿佛憑空消失了一樣,甚至沒有燃燒的過程,沒有建筑,梁木被火焰灼烤變形和焦黑的過程。
如此近的距離,沒有射不中的考量和風險,電漿脈沖一閃盡沒,鉛筆粗的光柱直接洞穿渾身冒火的龐大怪物。
洞穿了???重創(chuàng)了!?
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生物敢于直面這種能量武器,它的內(nèi)部溫度高達三千攝氏度,相信沒有任何物種能夠抵擋這種高溫,神也不行。
由于角度問題,眾人看不到對方背后的情況,只見炙紅色的光束破開對方面前的黑焰,重重撞在胸口上,因為四周空氣的扭曲、波動和氤氳。只知道打中了,具體對方受創(chuàng)程度,一時半會還看不出來。
直到光束漸漸消散,才發(fā)現(xiàn),毫發(fā)無傷。
它,好像咧嘴笑了。
雖然空氣總是不斷在褶皺,連同整個空間都在扭曲,明滅不停。什么景致都是歪歪扭扭的,但對方明明沒有波動的神情,甚至看不清面孔的情況下,眾人內(nèi)心竟然冉冉升起對方在笑的感覺來,荒誕可笑。
它抬手,指尖朝著鮑爾森點了點。
仿佛踩進了滾燙的熔漿里,鮑爾森自上而下開始融化,化作一灘滾燙的液體,他手中的裝具黑色棺柩也無法幸免,無論纖維材質的防護服,還是鋼鐵,肉體,骨骼,統(tǒng)統(tǒng)融化成一灘炙熱的液體。
極限的恐懼在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嚇得止不住地抖動,甚至忘了逃跑。就像被猛虎盯住的游人,極限的恐懼讓他們忘了奔跑,因為大腦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