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2203,曲筱綃忽然想到一件事,如何讓事情做得渾然天成,絕無刻意。她站在門口,兩只眼珠子滾來滾去一思考,決定叫個人一起去??纯?201有燈光從門縫透過,再說安迪了解此事,她想請安迪一起走??砂驳祥_門時候手不釋卷,眼不離書,非常爽快地拒絕,“看書,沒空陪你。”
曲筱綃矮下身去看封面,“哈,不是正經(jīng)書。陪我一下嘛,做做好事。”
“你那事更無聊,你有的是辦法單槍匹馬。我今晚有計劃,要看完兩本,寫兩條微博評論。不信你半夜上微博看?!?br/>
曲筱綃看看書的厚度,厚!默,轉身180°,起步走。但走到2202,停頓,敲門。出來的是邱瑩瑩。
邱瑩瑩一看是曲筱綃,就嬌滴滴地大喊一聲張開雙臂。曲筱綃連忙條件反射斜刺里飛躥出去,躲避邱瑩瑩的熊抱。安迪還沒關門,見此大笑,曲筱綃也有怕的時候。
曲筱綃站在遠方,伸手做出拒絕的樣子,“別過來,我是認真的。有這么一件事,一個民工子弟,爸爸出車禍早死,他現(xiàn)在又出車禍,躺醫(yī)院里等醫(yī)藥費。我這就過去捐款,但我臉皮薄,怕人謝我謝得我下不了臺,我需要你一起去。臭安迪不肯陪我?!?br/>
安迪不急著回屋看書,笑著看曲筱綃作亂,聽到這兒就道:“忘恩負義,忘了誰通知你的?”
“我說的臭安迪吧,就像你跺著腳喊死魏渭臭魏渭一樣嗲。臭瑩瑩,一起去吧?!?br/>
其實不需要曲筱綃問第二遍,邱瑩瑩早從了?!翱墒俏艺娴臎]你有錢,要不我們去超市,還沒關門,我去買點兒奶粉水果。”
邱瑩瑩邊說邊回屋披大衣,拎包,翻看錢包里的錢,沖出門,一氣呵成。等曲筱綃尖叫“帶鑰匙了嗎”話音未落,邱瑩瑩一拍腦袋,完了。但一想,那時候關雎爾應該回家了。
曲筱綃按著電梯拉邱瑩瑩進去,順便給安迪一個飛吻?!胺蠼悴辉诩覇??”“樊姐最近約會多?!鼻瘳摤摬桓叶嗾f,怕說漏嘴,“嘿,我告你,小曲,我跑生意有效果了。就是聽了你的話?!薄把?,真的?有沒有談成的?說說?!钡惹瘳摤撜娴拈_腔敘述周末兩天的成就,曲筱綃三分鐘后就頭大了。這一個人的獨角戲簡直堪比熱鬧的兩人轉啊,而且中間都不帶換氣的。曲筱綃后來只能想自己的,樊勝美這幾天與那中年男約會?倒是條好出路。在超市,曲筱綃搶著把賬結了,但在漂亮的愛心卡上簽了兩個名字,她和邱瑩瑩的。她的字不好,讓邱瑩瑩寫,邱瑩瑩說什么都不肯簽上自己的名?!澳悴粚?,我就代勞了哈。讓人誤以為你的字賊難看,哈哈。”“這個不行,我沒出錢?!薄澳愠鋈肆恕D悻F(xiàn)在的時間值錢,拿去跑生意就能找來提成呢。寫。不寫我真的代勞了?!鼻瘳摤撝酪郧憬嫴磺粨系男愿?,今晚她的名字肯定上卡,逃不掉,便爽快地簽了。
樊勝美是今天上班路上偷偷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王柏川短信,才給王柏川打電話。王柏川昨天聽了安迪的提示后去了一趟老家,將事情打聽清楚。他告訴樊勝美,她哥哥家拿好吃好喝地招呼著苦主,夫妻兩個一起賠笑,小孩子放在爺爺奶奶那兒。而她爸爸媽媽家倒是挺安靜的,不再有人圍攻,晚上亮著燈。王柏川策略地選擇不提安迪的提示,以免樊勝美疑及他們背后串通。
樊勝美正需要這方面的消息,聽到爸媽不再被圍攻,終于放下心來,對王柏川也擺出和顏悅色?!爸x謝你。只是……我哥他們都周全伺候了,為什么苦主還不放手?”“這個不很清楚,我今晚上再過去看看?!庇型醢卮ǖ南?,樊勝美一天的心情都不錯。但她對眾人都借口手機壞了,不能開機,她的手機足足關了一整天。一下班就直奔昨晚與章明松約好的地址,赴宴。
曲筱綃與邱瑩瑩哭哭啼啼從住院樓出來。兩人沒遇見趙醫(yī)生,今晚趙醫(yī)生不當班。等坐上曲筱綃的小車,邱瑩瑩見曲筱綃久久不開車,依然抽抽搭搭地流淚,不禁奇了?!澳闶裁磿r候變得這么好心了?你不是心狠手辣的嗎?”“我靠,我對你們成年人才心狠手辣。嗚嗚,小孩子太可憐了,他為什么還要對我笑啊,他越說阿姨放心,我越放心不下。哎喲,他不疼嗎?”“我也是,越看他笑,我越想哭?!薄安皇窍肟?,是真哭,好吧,你在那兒哭得比我還響亮。我還克制點兒呢,怕惹哭孩子。嗚嗚,你這人。嗚嗚,小孩子笑起來又好看又心酸,要不是怕他痛,我真想抱抱他哦?!薄澳阌H他了,弄得人家小男孩挺不好意思。”“你光抱著人家小孩子媽干嗎,肉麻死了,好意思說我。我明天下班再來,這下知道了,叫我媽家保姆給我熬點兒肉骨頭粥送來。你明天還來嗎?再跟我做伴?”“熬粥我來,我現(xiàn)在會做菜。”“行。哎,我剛才被你肉麻得眼睛沒地兒躲,看到很好玩的東西,旁邊桌上放著孩子的毛衣,我數(shù)了數(shù),整整四件,五顏六色的。這要穿起來,層層疊疊像彩虹一樣,真好玩。他媽媽一定很疼他,讓他穿那么暖?!?br/>
“你這肉糜,他們肯定租的是四面透風的房子,不穿多點兒,能行嗎。我小時候家里門窗不嚴實,漏風,到了冬天也是穿得皮球一樣。你從沒挨過凍吧,大小姐?”
曲筱綃一想,她好像真就沒挨過凍,家里一到冬天肯定有取暖的東西。反正她用多少電,她爸媽都不會怪她。曲筱綃還在想著不可思議的挨凍呢,邱瑩瑩好歹不肉糜,輕道:“等出院回家沒暖氣了,小孩穿層層疊疊的毛褲,會不會弄痛腿上的傷?”
“小邱,你太英明了,你原來也有英明的時候。我明天給孩子買羽絨衣褲,再買個羽絨睡袋,讓他再也凍不著。”
邱瑩瑩看著眼前這一堆肉糜,忍無可忍地道:“租屋肯定只有一張床,你買個睡袋給小孩,他們母子怎么用。你怎么這么笨。真想不到?!?br/>
曲筱綃給邱瑩瑩翻個白眼,一徑自言自語,“再給他買個小推車,小拐杖,回頭出院時候接送,要不要買只狗狗做伴?要不把曲小五拐了,給孩子做伴……”
“注意,他媽媽收入只夠糊口,買不起狗糧貓糧。你沒見孩子有點兒瘦嗎?”
曲筱綃好不容易把“還有這種事”咽進肚子里,省得問出來又被邱瑩瑩罵肉糜。兩人吵吵鬧鬧來到明軒,曲筱綃此時才覺得餓了,可她忍不住先跟她爸媽說受傷小孩有多可憐,她有多震撼。邱瑩瑩則是兩只眼睛滿飯店地轉,飯店豪華得讓她窒息,廚師的現(xiàn)場操作也讓她眼花繚亂。而且菜也很美味,她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有點拘束,可曲父曲母夾給她的菜,已經(jīng)吃得她撐死,原來牛肉還可以嫩得入口即化。她百忙之中抽空去廁所的時候,很巧,看到了樊勝美??茨且蛔蓝际侵心暧猩矸莸娜耍瘳摤摬桓疫^去招呼,悄悄走過。
邱瑩瑩以為自己與曲筱綃和解了,樊姐與曲筱綃的關系也應該和緩。但曲筱綃一聽說樊勝美也在明軒吃飯,激動得立刻換了一個人,“我怎么總在吃飯地方遇到她,世界真小?!彼斎灰疫^去看。曲父曲母了解女兒,一看見她那樣兒,就感覺她要做壞事,一直不錯眼地盯著女兒的身影,怕她在這種飯店惹到不好招惹的人。好在曲筱綃只是觀摩了那邊桌一下,就笑嘻嘻地回來了?!拔揖椭溃詾樽约菏莻€女賓,其實她是一桌男人的主菜。”
邱瑩瑩沒壞心眼,聽了還挺開心地道:“樊姐挺能說話的,她到哪兒哪兒就熱鬧?!?br/>
曲家三口都不點破,但曲筱綃笑嘻嘻地捏了把邱瑩瑩的臉。邱瑩瑩怒目而視,輕道:“干嗎,淫蕩?!?br/>
曲筱綃正要說話,曲父道:“你們那鄰居要走了?”
曲筱綃一看,可不,遠遠看過去,樊勝美拎起包披上大衣,眼睛看著手機,匆匆而出。她笑道:“樊大姐每次一看見我就逃。她最頭痛的人就是我?!?br/>
“你何必呢,對小孩那么好,對貓貓狗狗那么好,為什么對樊姐這么不好。人家最近心情很不好,你就讓著她點?!?br/>
曲筱綃的眉毛跳了幾跳,含笑不語。邱瑩瑩總能泄露信息給她。于是她再教邱瑩瑩一條生意經(jīng):你一邊好好記錄每一個你跑出來客戶的成交量,一邊跟老板討要給大客戶的折扣權限,雙管齊下,拉住大客戶的心。曲父曲母驚訝地看著女兒這個新手教育更新的那個新手,想不到女兒無師自通,回家路上不禁感慨將門虎女,頗有遺傳。邱瑩瑩卻是第二次接觸實戰(zhàn)技能,她的第一次接觸也是曲筱綃教的,而且成效良好,因此她對曲筱綃的話更是信上三分。即便是曲筱綃被她這只羊牯惹毛了,急躁得直跳,她都不急,耐心領會曲筱綃的意思。于是,曲筱綃不好意思不耐煩了,想罵的時候,換作怒目而視。
但兩人都沒料到,回到歡樂頌22樓,2202的大門依然緊閉。關雎爾說她正在路上,很快就到。而提前回家的樊勝美則是不見蹤影。沒帶鑰匙的邱瑩瑩只好跟去曲筱綃家,但她心里急了,“樊姐為什么還沒回,她比我們早走多了?!?br/>
“趕下一場夜生活?人家生活豐富多彩著呢,急什么?!鼻憬嫯斎灰稽c兒不急。
樊勝美吃飯吃到九點半的時候,忍不住提前半小時打開手機,希望王柏川能傳給她消息。而其中一條她哥的短信讓她如五雷轟頂。“爸媽帶雷雷上8:30的火車去海市避避風頭。你去火車站接一下。他們身上沒錢?!?br/>
爸媽不知道她住哪兒,爸媽沒手機無法隨時聯(lián)絡她,她都不知道爸媽現(xiàn)在哪里,爸媽的火車下午就到海市,沒錢不知去哪兒吃什么……而眼下正是天寒地凍,二老一小在寒冷中如何吃得消。她連忙跟章明松打個招呼,跳起來就走,打一輛出租直奔火車站。她希望身上沒錢的爸媽走不遠,就在火車站轉悠。跳上車,她就落淚了,悔恨,她無法抑制地悔恨。萬一爸媽在這寒夜中有個三長兩短,她該如何自處。
即使再厭惡哥哥,樊勝美此時也不得不給哥哥打電話,詢問爸媽有沒有去電報平安。但出乎意料的是,哥哥的手機關機。再撥打嫂子的電話,依然關機。樊勝美心中更慌了,被苦主搶逼圍的哥哥此時不應關機啊,為什么?爸媽攜雷雷投奔海市,哥哥手機關機,嫂子手機關機,這一切的背后,似乎隱藏著更大的禍害。
慌亂之中,樊勝美調出王柏川的號碼。但接通王柏川的手機之后幾秒鐘,就被掐斷。樊勝美在昏暗的出租車后座陷入茫然。為什么,今夜都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跳下出租車,樊勝美的錢包也變得與腦袋一樣空空蕩蕩,而在她空空蕩蕩的腦袋里,起碼有一件事她有印象,那就是她的幾張銀行卡上都沒幾個小錢了,她本來勉強維持著生活,等待一月份發(fā)工資,現(xiàn)在父母一起來,銀行卡唯有透支。面對著黑夜中似乎無邊無涯的火車站廣場,樊勝美滿心恐慌。而不斷有面目不清的人從她身邊游蕩過去,有戴帽子的,有戴口罩的,有豎起領子的,有大圍巾遮蔽的,每一個人似乎都不懷好意,每一個人都讓樊勝美心生恐懼。而她,即將穿插于這些人之間,細細翻查火車站南廣場北廣場的角角落落。
忽然,手機響了。樊勝美恐慌地環(huán)視一下周圍,趕緊找到一處燈光稍微明亮點兒的靠墻處,才敢掏出手機,起碼,靠著墻,就不會有人從背后突襲搶了手機。打電話來的是王柏川,一開始就滿嘴道歉,樊勝美這才終于如溺斃前抓住一根稻草,大吼道:“干嗎掛我電話,干嗎掛我電話?”
王柏川差點被擊暈,“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正好在你哥對門鄰居家里說話,不方便接你電話。你還好吧,別哭……你這是在哪兒?這么晚還沒回家?”
“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哥來短信說我爸媽來了海市,我現(xiàn)在滿世界找他們。我哥手機又不開機,誰知道他把我爸媽怎么了,要死了,全要死了。”
“鎮(zhèn)靜,鎮(zhèn)靜,你一向很大氣鎮(zhèn)靜的,深呼吸。先聽我說說你家。剛才先去你父母家,家里依然亮著燈,好好的。難道是唱空城計?”
“昨晚,你說昨晚他們也是亮著燈,好好的。他們不會還在家吧?真希望他們還在家,不是在火車站周圍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