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帝京街頭,看著往來人群大多衣飾鮮明,神情閑適自得,再看到可容八駕駟馬馬車并排行駛長街兩邊,四季常青松柏掩映之下,一家家店鋪整齊有序,掌柜伙計們迎來送往,人人皆是笑容滿面,宣長昊收到密報后緊鎖許久眉頭,才慢慢放松下來。
每當他心緒煩亂時,就會悄悄離開這世間至富至貴,卻又為清冷無情皇宮,到外間來看一看自己治下子民??吹竭@一派富足安寧景象,會讓他心中油然生出滿足感。
朝中勢力復雜,老臣子們固然有能力,卻是各自懷揣了自己小九九,政務上互相掣肘。沒找到將他們不動聲色各個根除辦法之前,宣長昊縱有滿心報負也無法施展,并且為了不過早暴露自己實力,他只能做出對政務沒有興趣樣子,每日活偽裝之中。
登基三年以來,他每天過都是這種日子。雖然心中焦慮難當,每每冷眼看著敵對大臣們互相攻訐,視朝堂政務、百姓福祉為爭名奪利棋盤,他都有拔劍而起,將這幫國之蠹臣清理干凈沖動,但每次卻又都生生忍耐下來。因為他始終記得她叮囑自己話:阿昊,往后你作了皇帝,可不能像戰(zhàn)場上這般肆意了。雖說朝堂如戰(zhàn)場,但兩軍對壘再如何玩弄詭計,始終是要明刀明槍大干一場??沙蒙喜煌瑫种袩o刀,只憑一張嘴和一支筆便可殺人于無形。那是個殺人如草不聞聲地方,你可千萬要小心忍耐啊。
這一忍便是三年。忍耐得太長久,宣長昊有時不免真懷疑起自己是否具有治國之才,偶爾甚至想跑到陪都親自向父皇問個明白,長輩中有驚才絕艷九叔臨親王,平輩中有文采風流皇弟瑾王,當初為何卻單單選擇將皇位禪讓給自己?
比起宮闈爭斗與包含著無窮算計、利益權衡政事,他喜歡戰(zhàn)斗。否則當初也不會隱藏皇子身份,隱姓埋名投身軍中,從一名小小哨兵做起。他曾忍耐過昏憒跋扈長官無理取鬧辱罵,和長途行軍時數(shù)天數(shù)夜不休不眠。不倚仗皇族身份,僅憑自己實力,十五歲便擢升為開國以來年輕少將軍,麾下一支鐵騎整治得如鐵桶一般,橫掃漠北,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當如今太上皇,當年皇帝傳詔揭開他身份時,軍中無人不嘆息敬服。他名字與事跡,從此成為每一個懷有將軍夢少年心頭永不磨滅傳奇。
他不擅政務,但當初繼位時亦曾有過一番雄心,立志要將昭慶建立為九州第一大國,萬邦來賀??蓵r歲漸移,轉眼三年過去,昔年傳奇天子卻依舊毫無建樹,朝堂這個步步殺機泥沼里舉步維艱,束手無策。即使心性堅毅如宣長昊,偶爾也難免會質疑自己,連掌控江山都做不到自己,是否真有資格坐皇椅上?
——如果不是當年那一場他救之不及內亂,以及所造成終身悔憾,或許他今日也不會如此瞻前顧后吧……
想到那年慘烈舊事,宣長昊眼中掠過一絲陰郁。這令他本就冷厲表情加絕決寒漠,所經之處,人群無不暗暗心驚,有個膽小女孩看見他,甚至嚇掉了手里糖人,哭著撲到母親懷里。
匆忙避讓人叢之中,有個穿得滿身破爛小乞丐似是太過緊張,不知怎么地腳下一絆,便摔倒宣長昊面前,又因為人潮太過擁擠,一時間居然爬不起來。
注意到自己要踩上這避讓不及可憐乞丐,宣長昊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這時,小乞丐終于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大概是太過慌亂,他臟污手掌甚至碰上了面前貴人衣袍。宣長昊不由得皺了皺眉,卻也沒加以訓斥。
見狀,小乞丐立即松了一口氣,生怕他改變主意責罵自己似,慌慌張張轉身就跑,瘦小身子立即匯入人潮,如水滴融入大海,轉瞬之間便消失了蹤跡。
這本是再正常不過一幕,宣長昊卻莫明警覺起來。常年軍旅生涯不禁賦予他堅毅個性,讓他培養(yǎng)出警覺本能。他當即剛剛被乞丐碰過腰間一摸,果不其然,放內囊錢袋已是不翼而飛。
一個小小錢袋倒沒什么,但那里面卻有國庫內藏銘印金錠。宣長昊每次用錢時都會先用內力將印記抹去,現(xiàn)金錠子被偷走,一旦內府鑄造印跡流傳到外面,難保不引得那**詐狡猾老狐貍們對自己起疑!
想到這里,宣長昊目光冷,足下驀地一點,眾人一片驚呼聲中,躍上街邊高大松柏,張望片刻后,認準一個方向追了過去。
拐進一條幽巷小乞丐正捏著剛到手錢袋得意地笑,無意回頭一看,卻見不遠處一條身影疾掠過來,瞧那打扮正是剛被自己宰了一刀小肥羊!小乞丐頓時大驚失色,撒丫子就跑。
小乞丐腳速自然萬萬比不上宣長昊,他本以為拿住這膽大妄為小賊不過手到擒來,誰想對方小小年紀,頭腦卻甚是靈活,看準了他輕功高明,便偏離大道,專往僻靜曲折小巷里鉆,時不時還爬個狗洞鉆個陰溝。這么一來,宣長昊速度頓時慢了許多。
——哼,以為單憑這點小把戲就可以逃脫么?
宣長昊神情微哂,索性展身掠上一座極高繡樓,居高臨下地看著逃竄小乞丐。打量片刻,他算準了對方必經之處,便如鵬鳥般翩然下落,攔唯一窄道上。
這里是人跡罕至背巷,四下極是安靜。負手等待之際,宣長昊不可避免地聽到了身邊圍墻之內,一幢小樓中傳來交談聲。原本他并不意,但聽到一個熟悉名字后,突然一驚,不禁凝神細聽下去。
“……什么瑾王,小姐話,恕我不明白?!?br/>
一個清泠好聽,如碎玉相擊聲音隨即閑適地接道:“王掌柜何必再作戲呢,你那日給我送來箱子里,除卻瑾王做為賠禮首飾外,另還有黃金千兩,指明是你自己單另給我謝禮,感謝我沒有將事情鬧大,保全了你們巧工齋顏面。重金相送之事,你不會忘了吧?”
——這聲音是……
乍然聽到三年多來念茲茲,無時不肯或忘聲音,宣長昊眼瞳微縮,一雙幽回重瞳神情愈發(fā)晦暗,情緒復雜難辨。
他幾乎想要立刻沖進樓內將那女子攬入懷中,但旋即又記起,自己并非第一次聽到與她酷似聲音。近兩個月前落繽山上,他便曾偶遇一名少女,聲音與自己懷念之人如出一轍,容貌卻是天差地遠。
——自己已經不是毛頭小伙子了,為何還是遇上與她有關之事時,總免不了有那么一瞬間方寸大亂呢?
垂下眼眸,掩去重瞳中過于幽懷深遠心事,宣長昊自嘲地想著。
而他失神時候,不知那名王掌柜又說了什么,年輕少女輕輕笑了起來:“你不覺得這份禮太貴重了么?你要送謝禮我信,可以巧工齋規(guī)模和首飾價錢,一年流水也不過三四千兩黃金吧?一下子拿出一個季度進項來作謝禮,這出手未免太大方了。若非我早知道你們主子是誰,只怕真要以為自己一介尚書千金如此尊貴,一話千金呢?!?br/>
“明小姐,生意行上名聲確實千金難買,我送你千兩黃金作為答謝,也是理所應當。”王掌柜聲音明顯有些慌亂,底氣不足。
“別再兜圈子了,王掌柜,事已至此你還不肯承認么?你背后主子就是瑾王,這筆黃金雖然是用你名義送出,但其實也是他手筆。他是想借我之手,將金子送與我父親,結交示好?!?br/>
——什么?!
聽到這里,宣長昊剛剛平靜心頭,再次興起風浪。
王爺與大臣交好并非罕事,但若是一個王爺,曲折迂回地重金相贈給朝中重臣,其用心就頗值得玩味了。何況,之前瑾王一直以坦蕩君子作派示人,突然偷偷摸摸玩了這一手,目就加可疑了。
并且,原本瑾王不日便要總領吏部事務,提前向身為吏部尚書明守靖套套交情,拉拉關系也屬正常,但這樣暗中示好,卻是……
瞬息之間,宣長昊心頭便掠過諸般疑惑。但他不是偏聽輕信之人,當下悄無聲息掠至墻上,緊緊盯著傳出人聲二樓房間,想從半遮半掩小窗中看清,是誰說話。
隨著屋中人蓮步輕移,她半張面孔也顯露窗前,那清致容顏與冷倦神色卻是如此熟悉。
認出這是當日落繽山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少女,宣長昊罕有地一愣,隨即想起,數(shù)日前,就這巧工齋,自己亦曾再度見過她。只是當時滿屋鶯鶯燕燕,他又向來不近女色,便懶得多看。雖然曾為她奇怪眼神有些疑惑,但也并未多留意她容貌,以致當日竟未認出這少女。
連番巧遇,她聲音又極其肖似自己心中為思念那人,即便冷情堅毅如宣長昊,心中也不免生出幾分異樣感。但想到記憶中那張國色天香,含笑帶嗔絕麗容顏,他隨即刻意忽略了這些雜念,只加專注地聽著房內聲音。
只聽王掌柜輕抽了一口氣,無比驚訝地問道:“明小姐,你怎么知道瑾王……瑾王……”
少女卻不答反問:“王族子弟經營恒產,本不是什么逾矩之事,我卻有些好奇,為何你家王爺要對此事秘而不宣呢?”
頓了一頓,王掌柜語氣謹慎地答道:“主子心意,我一個下人怎敢多問?!?br/>
但這話卻是承認,瑾王便是她主子了。而她語中遲疑遮掩,稍微有點腦子人一聽便知。并且,會讓人忍不住進一步猜想:她到底是不敢問,還是明明知情卻不敢多說?至于不敢說原因,那可就多了,比如瑾王圖謀實令人驚心,說不定還有什么陰謀……
宣長昊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當即霜寒冰肅,重瞳中是掠過一抹肅殺。
瑾王與他并非一母所生,少年時他又常年居于軍旅,對兄弟姐妹們均是泛泛之交,并沒有哪個特別要好。待到三年多前動亂初止,后悔誤信小人之言,乃至禍國殃民父皇自責失德,引咎退位,將皇位禪讓給宣長昊時,皇子們已經那場大亂中凋零殆,同輩兄弟內只剩下瑾王一個。
稍作接觸后,宣長昊驚嘆于他君子風度與如玉神華,加上他又是自己唯一兄弟,自然而然便與他親近了許多,當進一步了解到對方才華后,是信任地想對他委以重任。
而自己將決定委任他總領吏部職務一事說出來那天,對方亦是感動不已,發(fā)誓會定竭心力,毫無私心地為他忠效力,鏟除朝中結黨營私小人,聯(lián)手開創(chuàng)出一個清明盛世。
——當真毫無私心么?正如這少女所言,私營產業(yè)不過小事而已,他既然口口聲聲說著一片忠心,為何又要隱瞞此事?
想到當日瑾王堅定懇切那些言辭,宣長昊心頭一片疑云。他并非莽撞之人,所以,他會用自己眼睛悄悄去觀察,瑾王,到底是值得信任兄弟,還是偽裝極深偽君子!
今天聽到信息已經足夠多,知道自己再耽誤下去,也不會再聽到什么有價值東西,宣長昊當即決定離開這里,折返回宮。
臨走之前,他到底沒能忍住,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半開窗扉。那少女已經離開了窗前,唯余一片空蕩,正如他心情。
她自稱姓明,又是尚書小姐,想來應是吏部尚書家千金無誤。再想到過不了多久,便是云集了帝京胄貴女子臘八宮宴,宣長昊空茫心頭,突然罕有地生出幾分期待。
宣長昊離開不久,一顆小石子便敲了二樓窗上。聽到聲響,一名女子探出頭來向下看去,卻是青玉。
站樓下,赫然是剛剛還被宣長昊追得滿街亂竄小乞丐,他咧著嘴一臉討好地沖青玉笑了笑,然后比劃了個手勢,意思是說剛才那人已經走遠了。
見狀,青玉亦報以一笑,將一只沒有表記荷包向他拋擲下來。小乞丐一把接住,感受到那荷包里沉甸甸份量,再想到之前從肥羊身上順來錢袋亦是重得喜人,頓時笑得加開心。草草向青玉行了個禮,便矮身從花壇后狗洞溜出巧工齋后院,眨眼間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這邊廂,青玉關好窗扉,恭聲說道:“小姐,那個人已經走了,請來幫手小乞丐也打發(fā)了?!?br/>
如果宣長昊還,就會驚訝地認出,她聲音赫然便是之前王掌柜!
而聽到她依舊低沉聲音,明華容點了點頭,道:“你做得很好?!辈坏惹嘤窠釉挘謱⒆郎喜柚严蛩煌疲骸昂瓤诓璋阉幮越饬税?,許鐲說,這易音丹雖然好用,但若不及時解去,聲音真會受損變得低啞。”
“多謝小姐。”青玉道了謝,將茶水一口氣喝干,末了放下杯子,敬佩地說道:“小姐,您時間掐得真準,那個人被我們打發(fā)去小乞丐順走了錢袋,剛追來這邊,我們恰好就進了房間,演了這出好戲。不過,這里王掌柜送明明是百兩黃金,您為何要說成千兩呢?”
“傻丫頭,反常為妖,有時候夸大些,便會勾得人疑心愈大?!泵魅A容道。她看見宣長昊后,便立即想到將施計他引來位于附近巧工齋,以言語勾起他對瑾王疑心。但凡身為皇帝,無論個性如何,絕對容不下有人覬覦窺視自己皇位。雖然有些話不宜明說,但恰到好處地煽風點火,讓他生出疑心自己去追查,效果往往好。
她自信剛才那場戲唱作俱佳,不愁宣長昊心里不犯嘀咕,至于之后他會對瑾王防備到何種程度,就要等臘八宮宴時再作試探了。畢竟,現(xiàn)她還沒有足夠人脈,可以打探出宣長昊微服出行時間。
青玉并不明白她這一番作為究竟是什么目,但她相信小姐必然不會害了自己,所以沒有多問,只提醒道:“小姐,我們是不是該把王掌柜弄醒,然后悄悄離開這里?”
“離開?”明華容目光一轉,落被她們以藥物迷昏,被藏靠窗死角王司珍身上,唇角微勾:“不,我還有話要問她?!?br/>
許鐲給這味藥物可以讓人從昏迷中醒來后忘記之前發(fā)生事情,所以明華容不必有絲毫顧忌。拿起壺里殘茶潑王司珍臉上,片刻之后,她便輕輕哼了兩聲,眼簾雖然依舊緊閉,卻可以看到眼珠不斷顫動。
趁她似醒非醒之際,明華容沉聲問道:“王司珍,你送給明府小姐百兩黃金,意欲何為?”
迷迷糊糊間,對方喃喃說道:“主子……要找個合適女子打理內宅……我們暗中物色……明家……不錯……也許主子會中意她,所以……我趁早結交下……”
聞言,明華容一時啞然。她設想過種種可能,卻萬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
雖然心中意外,但明華容手中動作不停,將浸了藥水手帕掩到對方口鼻,只短短數(shù)息功夫,王司珍便再度陷入昏睡。而藥性確保她醒來后,將不會再記得之前發(fā)生事,只會當自己是無故昏迷。
做完這一切,明華容將手帕丟給青玉收起,自己則吁出一口氣,明銳眼神中帶著說不嘲諷:“修身,齊家,再接下來是不是要治國安天下了?瑾王,宣子瑕,你當真是個謹遵圣賢之言完美君子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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