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傷情

    一連多日過去，慧言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我亦開始覺得自己疑心太重，或許小皇子真的只是先天不足。然而宛如姐姐卻一直不依不饒地清查六宮，弄得宮中人心惶惶，幾名寵妃紛紛向皇上哭訴，皇上也無可奈何。

    這日回家中探望父親，還未離開鎮(zhèn)國公府，便有人匆匆來報(bào)，說皇后正大鬧乾元殿，『逼』著皇上處死衛(wèi)妃。等我趕到乾元殿，才知起因是衛(wèi)妃對皇后含怨，私下說了一句“小嬰孩本就孱弱，夭折了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偏她這么大驚小怪”——這話被人告發(fā)，皇后怒不可遏，認(rèn)定是衛(wèi)妃詛咒了小皇子。皇上一向?qū)檺坌l(wèi)妃，聞知此話也只是輕責(zé)了幾句，更激怒了皇后，誓必殺了衛(wèi)妃才肯罷休。

    宛如姐姐狂怒得失了常態(tài)，所有人都拿她無可奈何，直待我趕到，才勉強(qiáng)勸住了她。皇上為了息事寧人，也將衛(wèi)妃暫時(shí)禁足冷宮。好不容易將皇后勸回了昭陽殿去，我和皇上相對苦笑，一起坐在高大空寂的乾元殿上嘆氣。

    “皇上……”我剛開口，他卻打斷我，“又沒旁人在，叫什么皇上王妃的，還跟從前一樣叫吧！”

    從前，我是叫他子隆哥哥——倏忽多年，我們已很久不曾這樣坐下來好好說話了。他好像終于逮到一個(gè)可以說話的人，開始喋喋不休地對我訴苦，不停地抱怨做皇帝的煩悶無趣。眼下他剛剛即位，朝中諸事未寧，江南叛軍還來不及出兵清剿，宮中卻又鬧得雞犬不寧。我心不在焉地支頤聽著，心里卻在想著，你這皇帝只不過做做樣子，國事大半都在蕭綦肩上壓著，未聽他說過一個(gè)累字，你倒抱怨不休了……

    “阿嫵！”皇上突然重重地吼了一聲，驚得我一愣，脫口應(yīng)道，“干嗎？”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他瞪住我，一臉不悅。

    我怔了怔，支吾道：“在聽啊，剛才說到御史整日煩你是嗎？”

    他不說話了，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一反常態(tài)沒有抱怨，神『色』卻黯淡下去，“算了，改天再說……你退下吧?！?br/>
    我也有些疲憊了，一時(shí)無話可說，起身行禮告退。退至殿門轉(zhuǎn)身，卻聽他在身后低低道：“剛才朕說，要是不長大該有多好。”

    我駐足回頭，見那年輕的帝王孤零零坐在大殿上，塌著肩頭，明黃龍袍越發(fā)映得他神情頹喪，像個(gè)沒有人理睬的孩子。

    就在我打算召回慧言的時(shí)候，她終于查出了昭陽殿里“咒魘”的真相。

    宛如的直覺果然沒有錯(cuò)，那大概就是所謂母子連心，而我的多疑也被證實(shí)是對的——正是宛如身邊相伴最久的兩個(gè)嬤嬤，趁夜里『奶』娘和宮女睡著，突然驚嚇小皇子，反復(fù)引他號哭不休，長時(shí)間不能安睡，便自然而然地委頓虛弱下去。難怪查遍小皇子的飲食衣物都不見異常，誰能想到折磨一個(gè)小嬰兒最簡單的法子竟是不讓他睡覺。可憐小皇子多日以來竟不曾安睡過一宿！我驚駭于她們竟能想出這樣隱秘奇巧的法子，完全不『露』痕跡，連慧言也窺探多日才瞧出端倪，更想不到兩個(gè)年老慈和的嬤嬤會有如此歹毒的心腸。

    在秘刑『逼』供之下，兩個(gè)嬤嬤終于招認(rèn)。她們自始至終都是謝貴妃的人，當(dāng)年被送到東宮侍候太子妃，便是謝貴妃為日后設(shè)下的棋子。在姑姑的鐵腕之下，謝貴妃無力與之相抗，便在侄女身上下足工夫，從而抓住姑姑唯一的軟肋——太子。謝貴妃沒能完成這番部署，便病逝了。兩名嬤嬤留在東宮依然時(shí)刻想著幫三皇子奪回皇位。太子身邊無法下手，她們便一心斷絕皇家后嗣，只要太子無后，皇位終還要落回子澹手中。早年東宮姬妾大多沒有子女，曾有一個(gè)男嬰也夭折了，能平安長大的都是女孩。如今想來，只怕全是她們從中動(dòng)了手腳。

    謝貴妃，那個(gè)婉約如淡墨畫出的女子，至死都隱忍無爭的女子……竟用心如此之深。我漸漸明白過來，假如謝貴妃果真沒有一點(diǎn)兒心機(jī)手段，又豈能在姑姑的鐵腕之下立足不敗，恩寵多年不衰?；蛟S這深宮之中，從沒有一個(gè)人是干凈的，抑或干凈的人都已如子澹一般，被貶入不見天日之處，甚至如更多無名冤魂，永遠(yuǎn)消失在宮墻之后。

    不寒而栗之余，我仍覺慶幸，這幕后的主謀不是子?！暨B他也卷入這血腥黑暗的紛爭，才是最令我恐懼的事情。受此真相刺激最深的人，卻是宛如——最殘酷的陰謀和背叛，來自她嫡親的姑媽和身邊最親信的宮人。

    兩名嬤嬤當(dāng)即被杖斃，而此事的幕后主使者一旦供出是謝貴妃，必然連累子澹和整個(gè)謝家。宛如再三掙扎，終于忍下對子澹母子的憤恨，推出衛(wèi)妃作為替罪羊，賜她自縊。

    我一手找出真相，保護(hù)了小皇子，又一手隱瞞真相以保護(hù)子澹，而這背后卻是另一個(gè)無辜女子的『性』命被斷送。翻手是生，覆手是死，救人與殺人都是我這一雙手——或許哥哥說得對，我的確越來越像蕭綦。

    自此之后，宛如姐姐也終于變了，變得越來越像一個(gè)皇后。她開始鐵腕整肅后宮，妃嬪稍有獲寵，便遭她貶斥。普通宮人被皇上召去侍寢，次日必被她賜『藥』。皇上與她的爭執(zhí)怨隙越發(fā)厲害，幾番鬧到要廢后……謝皇后善妒失德的名聲很快傳遍朝中。

    又到一年元宵，宮中開始籌備元宵夜宴，而蕭綦?yún)s在準(zhǔn)備討伐江南叛軍。

    這日我們一同入宮，他去御書房決議南征大事，而我去昭陽殿商議宮宴的瑣事。

    方一踏入殿內(nèi)，便看見一名女子跪在殿上，被左右宮人強(qiáng)『逼』著喝下一碗湯『藥』。謝皇后冷眼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喝。我雖早就知道宛如整治后宮的手腕嚴(yán)酷，但親眼見她『逼』侍寢的宮人喝『藥』卻是第一次。見我怔在殿前，宛如淡淡笑著，起身迎上來。那女子猛地掙脫左右宮人，將『藥』碗打翻在地，撲在皇后腳下苦苦哀求。宛如看也不看一眼，拂袖令人拖走那女子。

    那『藥』汁在地上蜿蜒流淌，殿上隱隱有一股辛澀『藥』味……這『藥』味，竟異常熟悉。

    宛如同我說話，我只怔怔地看著她的面容，腦中一片空白，卻不知她在說些什么。

    “阿嫵？”她詫異地喚我，“你怎么了，臉『色』為何這般蒼白，是不是方才被那婢子驚嚇到了？”

    我勉強(qiáng)一笑，推說一時(shí)不適，匆匆告退。

    離開昭陽殿，也不及等待蕭綦，我一路心神恍惚地回府。

    從前曾問過府中醫(yī)侍，都只說我每日所服的湯『藥』是尋常滋補(bǔ)之物，我也從未多想。然而今日在宮中聞到那種『藥』的辛澀氣味，竟和我每日服用的湯『藥』一模一樣，這種味道我絕不會記錯(cuò)。

    房門外步履聲急，蕭綦匆匆步入內(nèi)室，人未到，聲已至，“阿嫵——”

    我回轉(zhuǎn)身看他，他額上有微汗，看似走得甚急，“皇后說你忽覺不適，究竟怎么了，可有傳太醫(yī)來瞧過？”

    “也沒什么大礙?！蔽业匦?，轉(zhuǎn)頭看向案上的那碗『藥』，“剛叫人煎好了『藥』，服下就沒事了?！?br/>
    蕭綦看也不看那『藥』一眼，立即道：“這『藥』不行，來人，傳太醫(yī)！”

    “這『藥』怎么不行？”我望著他，依然微笑，“這不是每日不可間斷的良『藥』嗎？”

    蕭綦一下頓住，定定地看著我，目光微微變了?？吹剿绱松瘛荷?，我已明白了七八分，心下反而平靜無波，只端起那碗『藥』來看了看，“果真是嗎？”

    他沒有回答，雙唇緊繃似一片鋒利的薄刃。

    我笑著舉起『藥』碗，松手，任它跌落地面，『藥』汁四濺，瓷盞摔作粉碎。我開始笑，從心里覺得這一切如此可笑，笑得無法自抑，笑得全身顫抖。蕭綦開口喚我，似乎說了什么，我卻聽不清，耳中只聽見自己的笑聲……他陡然將我拽入懷抱，用力抱緊我。我如溺水般掙扎，絕望到極點(diǎn)，不愿讓他再觸碰我半分。無論我怎樣踢打，他都不肯放手。掙扎間釵環(huán)零落，長發(fā)散『亂』下來，絲絲縷縷在他胸前繚繞，仿如愛恨嗔癡，怎么也逃不過命中這一場沉淪。

    我再也沒有了力氣，軟倒在他臂彎，似一只了無生氣的布偶。絲絲的寒意從肌膚襲來，仿佛有無數(shù)只冰冷的觸手，密密在心底滋生蔓延，將周身爬滿，纏繞得不見天日，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洞。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么都沒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

    原來，他給我服的是這種『藥』。

    他不肯讓我再擁有他的子嗣，不肯讓他的后代身上流有王氏的血，不肯讓我的家族再有機(jī)會成為“外戚”。什么鶼鰈情深，什么生死相隨，終敵不過那巔峰之上最耀眼動(dòng)人的權(quán)勢。他仍在一聲聲喚我，神『色』惶急，嘴唇開合，仿佛說了許多許多，我卻一個(gè)字也聽不見，陡然覺得天地間安靜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顏『色』。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忽遠(yuǎn)忽近，漸漸模糊……

    恍惚感覺到他的懷抱和體溫，聽到他一聲聲低喚。

    可是我不想醒來，不想再睜開眼睛。又有『藥』汁喂進(jìn)口中，苦中回甘……『藥』，我陡然一顫，不由自主地掙脫，卻被一雙手臂禁錮得不能動(dòng)彈，任由『藥』汁一點(diǎn)點(diǎn)灌入口中，毫無反抗的余地。我終于放棄掙扎，淚水卻從眼角滑落。

    他放下『藥』碗，輕拭我唇邊殘留的『藥』汁，舉止輕柔仔細(xì)。我睜眼看他，微微一笑，聲音輕若游絲，“現(xiàn)在王爺滿意了？”

    他的手僵在我唇邊，凝目定定地看著我。

    我笑道：“你不想要王氏血脈的子嗣，只需一紙休書，另娶個(gè)身份清白的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費(fèi)周章！”

    他瞳孔驟然收縮，森森寒意如針，難掩傷痛，“我在你的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還是笑，“王爺是蓋世英雄，是我一相情愿，以終生相托的良人。”

    “阿嫵，住口！”他握緊了拳，久久凝視著我，眉目間的寒霜漸漸化作慘淡。

    “在這世間，我只有你一個(gè)至親至愛之人，如今連你也視我如仇敵?！彼穆曇羯硢〉门氯耍乙嗤磸匦撵?。

    還能說什么，一切已經(jīng)太晚，這一生愛恨癡纏，俱已成灰。

    母親從湯泉行宮回京，連家門也不入，便直接住進(jìn)了慈安寺。這一次我明白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心如死灰，這滋味我如今也知道了。

    紫竹別院，冬日靄『色』將青瓦修竹，白墻衰草盡染上淡淡凄清。我與母親對坐在廊下，于裊裊茶香中，聽見遠(yuǎn)處經(jīng)堂傳來梵音低唱，一時(shí)間心中空明，萬千俗事都化作云煙散去。母親捻著佛珠，幽幽嘆了一聲，“我天天都在佛前為你們兄妹祈福，如今阿夙知事許多，我也不必掛心他，唯獨(dú)對你放心不下?！?br/>
    眼見天『色』不早，而母親又要開始嘮叨，我忙起身告辭。母親卻又留我一起在寺中用過素齋再走，我著實(shí)討厭這寺中齋菜的口味，只得苦笑著推托。

    徐姑姑接過話頭笑道：“必是有人在府里等著王妃吧，都說豫章王夫『婦』鶼鰈情深，今日看來果真是濃情似蜜，依奴婢看啊，公主還是不要挽留的好?！蹦赣H與她相視而笑，我亦只得淺笑不語，心中卻陣陣刺痛。在旁人眼里，我與蕭綦依然是伉儷情深，然而我又怎么忍心讓母親知曉個(gè)中苦楚——自那日之后，他便搬去書房，不再與我同宿，整日早出晚歸，同在一處屋檐下，竟數(shù)日不曾碰面。我不去見他，他也不來看我。想起寧朔初遇的時(shí)候，我們也曾各自矜傲，最終是他低了頭……一時(shí)間，鼻端微微酸澀，竟險(xiǎn)些在母親面前失態(tài)。

    辭別了母親，徐姑姑一路送我出來，叮嚀了些家常閑話，卻幾番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一笑，“徐姑姑，你怎么也學(xué)著母親那般脾氣了，往日你是最不愛嘮叨的?！毙旃霉猛?，眼中淚光閃動(dòng)，朝我俯下身去，“老奴有幾句話，自知冒昧，卻不能不斗膽說與王妃知道！”

    我忙扶起她，被她一反常態(tài)的鄭重模樣驚住，“徐姑姑，你看著我自幼長大，雖有身份之別，但我向來視你如尊長，若有什么話，但說無妨?！?br/>
    她抬起頭來，目光幽幽，“這數(shù)十年，老奴親眼看著公主和相爺?shù)那败囍b，這世間最不易長久的便是恩愛二字。如今王妃與王爺兩情正濃，只怕未將子嗣之慮放在心上。老奴卻憂心日后，假若王妃的身子無法復(fù)原，當(dāng)真不能生育……王爺遲早會有庶出子女，屆時(shí)母憑子貴，難免又是一個(gè)韓氏！王妃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備在先！”

    她的一番話聽在我耳中，深冬時(shí)節(jié)的山寺，越發(fā)冷如冰窖。

    我猝然轉(zhuǎn)頭，胸口急劇起伏，竭力抑止驚濤駭浪般的心緒，半晌才能穩(wěn)住語聲，“什么無法復(fù)原，你說清楚一些？”徐姑姑啞然怔住，望著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再也抑止不了語聲的顫抖，“不能生育，又是怎么回事？”徐姑姑臉『色』變了又變，語聲艱澀，“王妃……你……”

    “我怎樣，你們究竟瞞著我什么？”我直視她，心頭漸漸揪緊，似乎有什么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唯獨(dú)我被蒙在鼓里。

    徐姑姑陡然掩住口，滿面悔恨，哽咽道：“老奴該死！老奴多嘴！”

    “既然已經(jīng)說了，不妨說個(gè)明白?！蔽倚α耍共蛔M心辛酸，卻仍想笑，想知道究竟還有多少不堪的隱秘。

    徐姑姑雙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聽她語含哽咽，一句話斷斷續(xù)續(xù)說來，卻似晴空霹靂，剎那間令我失魂落魄，僵在了原地——她說：“當(dāng)日王妃小產(chǎn)之后血崩，『性』命垂危，雖經(jīng)太醫(yī)全力施治，僥幸脫險(xiǎn)，卻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極難保住，且一旦再次小產(chǎn)，只怕便是大劫?！?br/>
    我竟不知道是怎樣渾渾噩噩回到了王府。

    萬千個(gè)念頭紛涌起伏，心中卻是一片空茫，反而沒有了喜悲。一面是噩耗突至，一面是絕處逢生——對于生兒育女之事我雖依然懵懂，卻也懂得不能生育對一個(gè)女子意味著什么。蕭綦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訴我真相。難道他以為可以一輩子瞞下去，讓我一輩子不知道，就不會傷心難過了嗎……他竟然這樣傻，傻到每日強(qiáng)顏歡笑哄我喝『藥』，傻到被我誤會也不肯解釋……回想當(dāng)時(shí)，我對他說了什么？那些話，此時(shí)想來才覺句句椎心，傷人透骨，將他一片苦心碾作粉碎。他視我為至親至愛之人，以一片真心相與，本該共患難之際，我卻沒有給他全部的信任。

    不知何時(shí)我已淚流滿面。

    馬車到府，天『色』已黑了，我顧不得臉上淚痕未干，形容狼狽，徑直往書房奔去，心中只想著他會不會還在惱我，會不會原諒我的愚蠢……甫一轉(zhuǎn)入后廊，迎面卻見一名宮裝女子迎了上來，綠鬢纖腰，明眸皓齒，叫人眼前一亮。我怔住，凝眸看去才認(rèn)出是玉秀，如今的顯義夫人蕭玉岫。她換了這身穿戴，恍若脫胎換骨一般，令我既驚又喜，“玉岫，竟然是你！”

    她羞赧低頭，悄聲道：“宋……將軍剛回京，今日入宮謝了恩，便一同來拜謝王爺和王妃?！?br/>
    我恍然，她受封賜嫁懷恩之后正逢宮變，其后又是連番變故，一直未得機(jī)會入宮謝恩。我臥病之時(shí)，恰是京中局勢最為微妙之際，宋懷恩奉命趕赴辛夷塢，督視子澹，防范謝氏與皇族的異動(dòng)。如今諸事安定下來，國喪已過，懷恩也回京復(fù)命，看來他們的婚期也該近了。我忙向她道賀，羞得她粉腮飛霞。眼見這一雙璧人將結(jié)連理，我滿心的凄傷不覺也緩了過來，略有些暖意。玉岫說懷恩正與蕭綦在書房議事，她不便入內(nèi)，只好來這里候著我。她含羞說起懷恩如何如何，小女兒嬌態(tài)盡顯無遺。我含笑與她相攜而行，卻聽她說：“他此次回來，又帶了蘭花給我，這次的花兒更好看呢，不過葉條被折壞了，他也真是粗心。”

    我驀然吃驚，心下急跳，明白定是子澹有事了——想來他借玉岫向我傳話已有兩日，而我連日抑郁心煩，避不見客，玉岫又不懂得個(gè)中奧妙，竟誤了如此大事。

    直待宋懷恩前來見我，屏退了玉岫和左右侍從，他才將始末道來——數(shù)日前有舊黨余孽突襲辛夷塢，意欲劫走子澹，雖未得手，卻引起蕭綦和皇上的震怒，蕭綦下令嚴(yán)查，加派重兵看守，并將子澹監(jiān)禁了起來。我松了口氣，至少知道子澹并沒有『性』命之憂，只是想不到忠于先皇的舊黨如此頑固，至今仍想奪回皇位。只怕他們非但奪不回皇位，反而會將子澹『逼』入更危險(xiǎn)的境地。

    送走了宋懷恩，我忐忑沉『吟』良久，不覺來到書房門外，卻遲疑不能近前……如今恰逢異動(dòng)，子澹被卷入是非之中，我若在這個(gè)時(shí)候去向蕭綦解釋言和，他會不會以為我另有目的？原本心結(jié)未解，若再火上澆油，只怕說什么都再難讓他相信了。一時(shí)間百般躊躇，我在廊下徘徊良久，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的身影被燭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終究沒有信心邁進(jìn)門去……直至夜闌人靜，燈燭熄滅。

    我怔怔半晌，無奈轉(zhuǎn)身而去。

    徹夜輾轉(zhuǎn)難眠，一早天還未亮我便醒來，再無睡意。想來蕭綦大約也該起身上朝了，我披衣而起，略略梳洗，素顏散發(fā)步出房門。

    深冬時(shí)節(jié)的清晨，有薄霧霜?dú)鈴浡谕デ袄认?，披了銀狐深絨披風(fēng)仍覺寒意撲面，呵氣成霜，只怕再過幾日便要下雪了。許久不曾這么早起身，想起從前母親總會一早梳妝齊整，陪著父親用過早膳，再送他至府門。而我婚后三年都是獨(dú)居，習(xí)慣了疏懶貪睡的日子，蕭綦更是從不讓我早起。而今想來，我處處受他呵寵容讓，卻極少為他做過些什么……

    我才到庭前，就見蕭綦朝服王冠步出書房，面『色』冷肅，一大早就眉心微蹙，思慮沉沉。我駐足廊下，靜靜地望著他，并不出聲。他幾乎已經(jīng)到了跟前，才驀然抬頭瞧見我。他怔住，定定地看著我，眼底分明有暖意掠過，面上卻仍是不動(dòng)聲『色』的淡漠，“怎么起得這樣早？”

    我嘆了口氣，沒有回答，默默地走到他跟前，抬手撫上他的衣襟，上面有一道極淺的皺痕。我的手指緩緩撫過那蟠龍紋宮緞，掌心輕貼在他胸口。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立著，沉默地看著我。我亦靜靜垂眸，掌心下感覺到他沉穩(wěn)的心跳，心中陡然一酸，萬般惆悵只化作無聲嘆息。他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溫暖，良久才低聲道：“外邊冷，快些回房去?！边@短短數(shù)語的溫存，令我眼底瞬間熱了，忙側(cè)過臉去，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方一開口，卻聽侍從催促道：“王爺，時(shí)辰不早，上朝怕要遲了?！?br/>
    我忙抽身，抬眸無奈一笑，輕聲道：“早些回來。”

    他頷首，濃濃暖意涌上眼底，唇角隱有笑意，只伸手將我身上的披風(fēng)裹緊，便匆匆轉(zhuǎn)身而去。

    半日里心心念念都在想著他，想著他下朝之后便會回府，我忙吩咐廚房預(yù)備午膳。

    然而過了午時(shí)許久，遲遲不見他回府，我正等得百無聊賴，卻見侍女匆匆來報(bào)，說右衛(wèi)將軍求見。我一時(shí)驚詫，匆忙迎出正廳，卻見宋懷恩全身披甲，佩劍加身，大步直入。我駭然駐足，心中懸緊，脫口道：“出了何事，王爺呢？”

    “王妃勿憂，王爺現(xiàn)在宮中，末將奉命保護(hù)王府與京中畿要，請王妃暫時(shí)不要離府！”宋懷恩沉聲回稟，滿面肅殺，示意我屏退左右。

    我忙令左右退下，只見他踏前一步，低聲道：“兩個(gè)時(shí)辰前，皇上在宮中墜馬受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