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鳴和我準備與學(xué)校的大部隊一起回國。不過論壇結(jié)束后他們還要在西海岸多玩一周，去奧特萊斯購物，去環(huán)球影城和星光大道游覽，去洛杉磯坐前往圣地亞哥的著名觀光小火車，甚至還有一天要往返拉斯維加斯，行程滿滿。
這次倒不是我不合群，而是他們都住在同一個酒店，行程很好統(tǒng)一，再來統(tǒng)一我的就有些難了。我對校友們表達了最大的歉意。
沈鹿鳴在院子里烤肉，見我掛了電話一語點破我的小心思，“你分明就是覺得他們每天都在趕時間，讓你起早貪黑地旅游？絕無可能?！?br/>
我有些心虛，只能虛張聲勢地呵他，“烤你的肉吧！”
“反正你這一周也沒什么事，跟我出去玩？”沈鹿鳴把牛肉翻了個面，再次蓋上燒烤爐。
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沈鹿鳴的提議。
當(dāng)我面臨不得不完成的任務(wù)時，就像參加論壇這種事，我會回光返照般熱烈地投身其中，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失戀的人。但一旦沒了正事，我的心力頓失，起床和下樓都十分艱難。
我哪里都不想去，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吃飯。
晚飯后，我再次陷入到怎么樣才能睡著的困境里。我的心跳很快，一躺下來就會咚咚咚擊打著胸口，我翻來覆去，起身坐下。不知是不是我難受到了極點，這一夜竟然難得昏睡過去了。
那應(yīng)該是冬日的傍晚時分，窗戶邊有暖黃調(diào)的夕陽，外婆端著一杯果汁走進來，低聲喚我的小名，叫我起床。她的面目清晰，笑意盎然地唬我，“午睡到這個點，晚上看你怎么辦?！?br/>
我坐起來，呆呆望著她，想叫一聲外婆。有什么東西堵在我喉嚨，我就是說不出話來，我越著急越發(fā)不出聲音，直到我急哭了，外婆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了。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從這個夢里醒來，大口大口呼吸，似乎剛剛撕心裂肺地哭過般難受。耳畔潮濕，再伸手一摸，臉上全是淚。原來我真的在夢里哭了。
我蜷縮著腿，靠在床頭，悵然若失。
這是我第一次夢見外婆。
有一些人，對于失去，他們的反射弧繞了半個地球那么長。
外婆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當(dāng)她還在，自欺欺人得很成功。三年多過去，失戀的當(dāng)口，我才幡然領(lǐng)悟外婆真的不在了。
這種崩潰和高中時的不一樣。那時我還處在高考壓力之下，作為未成年人我感受更多的是一種慌亂，而現(xiàn)在這個“失去”的痛苦才真槍實彈地擊中了我。
凌晨一點開始，我硬生生把夜色坐穿。
四點多鐘，窗外漸漸有了光亮。我下了好大一個決心——我要清理掉所有許凡一的痕跡。
從手機里的照片、郵件、信息，再到箱子里許凡一送的兔子玩偶，一件上衣，兩張明信片。再解綁和許凡一關(guān)聯(lián)著的各類賬號，注銷掉我們共用的郵箱，解除掉我們的關(guān)聯(lián)定位，最后就只剩一步——把許凡一所有社交媒體的簽名改掉——那句“向然我愛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如此諷刺。他的大部分賬號我都有登錄過，操作起來很簡單，只有微信。
好在當(dāng)年的微信還不需要驗證消息，我有些忐忑地登錄了許凡一的微信，一條未讀消息立刻跳出來，“要我說，異國戀就是不靠譜。眼前人不好嗎？”
微信沒有查看聊天記錄的功能，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有千百種意思解讀。我狠著心不理會，只打開個人信息頁面。
等我修改完簽名，未讀消息的紅點已經(jīng)變成了五。發(fā)消息是許凡一的初中班長，也就是我初中隔壁班的班長，我們因為許凡一而相互加了好友，不過只是朋友圈的點贊之交。
我終于沒忍住，點進去，那個男生說，“我就說讓你機靈點。我是覺得yh身材多好啊，你又不虧……怎么不回消息了，打游戲去了？”
yh應(yīng)該就是那個女生。
手機還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跳出消息，“哥幾個給你打掩護打得多好，你都跟yh半年了也沒被發(fā)現(xiàn)，所以說，這事你一點問題都沒有，誰能想到向然突然跑美國去了？干脆將錯就錯得了?！?br/>
看到“掩護”和“半年”這兩個詞，我眼前一花，耳鳴呼嘯而至。
死也要死個明白，我開始一條條翻閱許凡一的動態(tài)。在那些許凡一拍的景色空鏡底下，有他的朋友留言，“又和小老婆出去玩，浪吧你就。”在那些美食照片下，甚至還有我們共同的同學(xué)故作調(diào)侃的評論，“哎喲，和誰一起吃的呀？”
比照著時間再去翻自己的動態(tài)，我卻在開開心心地曬著許凡一寄來的玩偶，表達著“許凡一是我男朋友，他超級無敵好”的心情。那位初中班長甚至還假模假式地給我評論，“你倆簡直就是在虐我們單身人士哦?！?br/>
我當(dāng)時給他回了一個幸福滿滿的眨眼表情。
……
原來我是他們眼里的笑話。
原來是這樣。
許凡一的事情發(fā)生后，我的情緒無外乎就兩種——委屈，痛苦——怨恨許凡一的時候委屈，怨恨自己的時候痛苦。
不過，在我登錄過許凡一的微信后，那兩種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蒙在鼓里的屈辱。
許凡一是如何回應(yīng)那些朋友的已經(jīng)不再重要，他的態(tài)度到底是內(nèi)疚和懺悔，還是義正言辭制止了那些起哄的兄弟，根本無足輕重。
就像當(dāng)年他父親看輕了我，而我很長一段時間就為那一口氣拼命證明自己一樣，我此時此刻，同樣不想被人當(dāng)傻子一樣看輕。
或許，痛苦和委屈我都能打碎了牙和血吞，時間一長我也就消化掉了，但是，屈辱這種情緒，從小到大我都沒能學(xué)會接受。
在這種情況面前，有的人會萎靡不振，有的人則走向另一個極端，像是患上過度亢奮癥，比如我。我那顆異常脆弱的自尊心一瞬間蘇醒，結(jié)結(jié)實實在我身上罩上一層防護殼——他們越想看我笑話，我就偏不。我要過得好、過得開心。
凌晨五點，我昂揚著步伐下樓，喝了一杯淡鹽水，準備做早飯。沈鹿鳴聽到動靜打開房門，睡眼惺忪地站在樓梯上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我不理會他的不解，響亮地招呼他，“你昨天說出去玩，去哪里？今天就去?！?br/>
沈鹿鳴呆滯了好一會，繼而僵硬地回房間繼續(xù)睡了。他十分確信自己在做夢。
八點多他再次下樓時，我已經(jīng)開始梳洗打扮，他扭頭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我，“你真的五點多鐘就起來了？”
我點點頭，示意他快點吃飯。
他不明所以，眉心皺成一團，“你要是想出門……要不帶你認識一下我的朋友圈？”
好死不死，我又聽見這個詞，心里一抖面上卻燦如蓮花，“沒問題?！?br/>
假期里的斯坦福游客多過學(xué)生，只能刷卡進入的圖書館里倒十分閑適。我們坐在一樓的開放活動區(qū)，百無聊賴地等沈鹿鳴在美國的死黨kenn出現(xiàn)。周邊有人在噼里啪啦敲電腦，還有三五個聚在一起聊什么。
入口有“滴”的刷卡聲，我抬頭望去，kenn比我想象中矮一些，深棕發(fā)色，肌肉滿滿，一看就是個戶外運動愛好者。
沈鹿鳴向他擺了擺手，kenn咧嘴一笑忽而叫住一個路過的女生，兩人聊了些什么。再然后他們一齊坐到我面前，沈鹿鳴臉上拂過一絲不快，但他十分聰明地把這種不快掩飾為先發(fā)制人的問候，“好久不見。介紹一下，這是向然，這是kenn，這是徐思祁。”
徐思祁？
她比視頻里看起來生動多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中國人，第一眼看見她，無論是膚色，抑或是她的面孔特征，都會讓我猜測她是東南亞裔。
四個人中有三個中國人的情況下，沈鹿鳴仍然講英文，完全照顧到kenn的心情。kenn反倒十分熱絡(luò)地和我交談，“總是聽鹿鳴提起你，終于見到真人了。”
“聽說你來美國是找男朋友？”
徐思祁十分不見外，作為我們倆交談的第一句，我甚至覺得她無禮和唐突。但誰也不能在我“分手”這件事上做文章，于是我咧開嘴，綻放出有生以來最燦爛的一張笑臉，“分手了，單身?！?br/>
徐思祁無奈似的聳聳肩，沒有就這個話題聊下去。
倒是kenn在驚呼，“分手了？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沈鹿鳴咳了咳，kenn不理會，自顧自地向我挑眉，“我對女朋友一向不錯?！?br/>
我夸張地笑，像打了雞血似的和面前兩個人嘮嗑，話茬跟打太極似的一來一回，包袱愣是沒掉地上過。沈鹿鳴一開始還附和我們幾句，到最后他完全插不上話了，只在一旁沉默。他應(yīng)該是還沒適應(yīng)得了我一個晚上就從要死不活的狀態(tài)無縫切換成甲亢患者，眉頭皺得快成一團疙瘩了。
徐思祁后來也退出了群聊，她把視線移向冷臉的沈鹿鳴。
我還在跟kenn滔滔不絕中國文化，說到激動處，他掏出手機要跟我切磋象棋，我就差擼起袖子和他對弈起來了?？上掖┲绦?，沒有袖子讓我擼。
沈鹿鳴終于發(fā)話，“別玩了，今天說好一起吃個飯的，走吧，徐思祁也一起吧?！?br/>
他站起身，我也只能跟著他不情不愿地站起來，kenn和徐思祁先一步離開，我一個跨步想跟上，沈鹿鳴拉住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向他做了一個媚眼如絲的動作，“好著呢?！?br/>
沈鹿鳴冷哼一聲，“你就差把‘我是個失戀的瘋子’這句貼臉上了?！?br/>
我心里一顫，壓抑著心虛提高音量，“你哪只眼睛看我不好？惡人先告狀。徐思祁是吧？真人比手機里好看?！?br/>
沈鹿鳴立刻火了，“你好好說話，別殃及池魚！”
我本來只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怨婦，這話一出我的怨氣突然加倍升級，我現(xiàn)在不僅是怨婦，還是個期期艾艾的瘋子，于是我伸出手，指著沈鹿鳴鼻子，“誰是魚？是你還是徐思祁？”
“還不走？”kenn在前面叫我們。我那套殼子又迅速套回身上，擺出笑臉，快步跟上。
整整一周我都覺得自己在這套自我保護機制下過得十分高效。我那些俏皮話一籮筐一籮筐往外蹦，嘴皮子利索的能去白宮演個講，馬丁·路德·金看到我都要自愧不如。
只是沈鹿鳴越來越郁郁寡歡，他的笑容越來越少，就好像失戀的是他一樣。
回國前一晚，他在我的房間悶頭收拾行李，我抱著胳膊當(dāng)監(jiān)工，“你這副凄苦的神情和舊社會長工沒什么兩樣?！?br/>
沈鹿鳴頭也不抬，繼續(xù)疊我的衣服。
我再接再厲，繼續(xù)唱獨角戲，“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呀，小時候你奴役我太多，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可同日而語了，當(dāng)家做主人哦！”
沈鹿鳴像是聾了一樣，收拾的舉動沒有一絲停頓。
我忽然覺得索然無味，翻上床拉起被子蒙住頭，褪去所有表情，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