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現(xiàn)在去找他嗎?
不,謹慎些。
他在樓梯上稍作等待,漫長的等待,確認少年確實離此地而去,而不是猶疑地在四處徘徊,放心不下,隨時準備殺回來——如果真的有,也不會讓他意外,他的敵人作為一個整體,既聰明,也謹慎。
只是還不如他,至少沒有他的行動力強,所以也得不到他能得到的結(jié)果。
又是一陣子,他聽到上面有人關門,然后繼續(xù)走了一段距離,推門,隨即是含混的,聽不清楚的談話,漫長而綿延,有些磨著性子,和自己當時不同——他當時對話就像射箭一邊,一刷,一刷。
微微向下探頭,下面沒有反應,只是這里的地勢也有點高,如果在入口處等待,自己也不太能確定是否屬實,只能依照反應推斷。
如果他還在,肯定會好奇,這是怎么回事,但沒有。
那么現(xiàn)在,正是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步下樓梯,走回最下,無聲推開門,找到最里的尸體,變回他的樣子,現(xiàn)在臉上又沒有傷疤,只要不露出來,就無關緊要,但他覺得這樣有助于自己模仿自己的行為模式。
他也考慮過要不要不變,但想想算了,自己有必要和他打個照面,而分出勝負的時候,就是在打照面的那一刻,如果為了事后的辯白而現(xiàn)在猶豫,那就已經(jīng)說了。
不要讓自己和他同時有出現(xiàn)在別人面前的機會。
他把尸體擺到門后,仔細思考一會,確認自己的計劃沒有什么大的漏洞——有也沒問題,有善后的機會,只是要在短時間內(nèi)能夠徹底達到自己需要的效果。
短時間內(nèi)成功就好,善后很容易。
行動吧。
他深吸一口氣,上樓,到了那一層后,往里走了幾步,撞見目標從一間房間里出來,目標合上門,看見他的裝扮,一臉意外。
「你是……下面的,對了,我該怎么稱呼你?」
目標的手還搭在門上,語氣倒沒輕沒重。
「……」
「那么,怎么了嗎?」
看到他這樣安靜而詭異的站著,目標收緊了臉上的表情,靜靜等著他開口。
「實際上……」
他想,隨便說些什么。
「實際上?」
目標的頭有規(guī)律地一點一點,伴隨手上下擺動,鼓勵似的。
「那家伙后來威脅過我,說如果我透露他來的事情,他就要……」
到這里,有些卡殼,之前構想的,殺了我之類的話,在這里有些會毀氣氛,說出來總感覺怪怪的,但已經(jīng)到了現(xiàn)在,再想更改也不可能。
「不用說了,我理解。」目標深吸一口氣,「總之,你是被他脅迫著,有些話沒有說出來?」
「對?!?br/>
面對聰明人,應該少說話,不斷地拋出細節(jié),讓他們自己結(jié)合實際,自行補足事件的全貌,而他們也往往舍不得,或者自傲到不肯拆毀自己親手搭建的壁壘,直到最后一刻才會不情不愿地承認事實。
目標是這種自傲的人嗎?他原本覺得不像,但從目標自行補充,而不是追問細節(jié)來看,無法確定。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目標卸下責備的口氣,言辭懇切,「不過現(xiàn)在還不算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不知道?!?br/>
「不知道?」
「我不覺得他有什么特別的行動,但你來了后,我很不安?!?br/>
有的人可能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會發(fā)覺是胡扯,也有可能被泛濫的同情心遮蔽了自己的視線。
「沒事,我們可以慢慢想,如果他來過這里的話……」
目標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zhuǎn)而移向遠處,黑色的飛鳥在鄰邊低矮的屋頂屋檐著自己的羽毛,猶豫停得很近,很有意思的。
他遲緩地起身,靠著走廊一側(cè)小心翼翼向前挪動著,盡可能減低自己的速度,雙手瑟縮在自己的胸口處,遲遲不拿出來,就這樣折疊在胸前。
他走的很慢很慢,讓人忍不住想要超過。
就是現(xiàn)在。
他轉(zhuǎn)過身,用自己的肩膀用力朝目標一頂。
而目標經(jīng)過外側(cè)的時候,也很警惕,只不過,是在警惕地盯著他的手,也做好護身的準備,仿佛擔心他會從哪里掏出什么。
但是,猜錯了。
察覺他的動作之后,目標驚訝的表情維持了一瞬間,整個人便越過欄桿從視線中消失,迅速下墜,然后地上傳來咚地一聲鈍響。
飛鳥也被嚇得撲騰至天空,消失不見。
他走到欄桿前,扶助朝下面確認,第一時間得知的事實讓人無比失望。
目標沒死。
雖然有些距離,但能夠看到胸口上下起伏,眼神的焦距雖然散射著,沒有對準,但大體仍是瞄著自己所在的方向。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恨,安穩(wěn)而堅定。身體也在緩緩挪動著——這是個壞消息,但好消息是,如果整個身體動的速度這么慢,那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慢慢下去處理就好。
他甩開自己多余的想法,朝著樓梯向下疾馳,剛才這個動作沒有激起別的反應。
有些失望,但也正常。
算失敗,也算成功,他想,目標越過自己的一瞬間的確作出了防衛(wèi)的動作,如果自己真的是正面用匕首突刺過去,不一定能夠得到相應的結(jié)果。
只不過他賭錯了。
這么短的時間不足以讓人做好從高處落下的準備,反過來,如果他當時就做好墜樓的準備的話……
小心翼翼地向下跑動,免得自己因為下降率太高而摔倒,到一層的時候,他沒有看見目標,只有叢被壓踏的雜草。
跑了?
不,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他用好幾個深呼吸讓自己熾熱的思緒重新鎮(zhèn)定下來,現(xiàn)在還不到料理戰(zhàn)利品的時候,還可以控制,一切還可以控制,目標剛才應該是劣勢,選擇有限,自己下來的不算慢,就算他能夠跑,也不可能跑太遠,自己現(xiàn)在想要追,也可能追上,實在是快不起來。
是順著自己上坡的來路,還是不斷向下?
有什么能夠輔助判斷的嗎?如果自己猜錯了怎么辦?
不,思考。
這邊的治安不算太差,治安署雖有些人手,只不過這幾天被那邊管支使的昏天黑地,加上自己推波助瀾,肯定放不開手腳,加上火災的善后——至少他走的時候他們還在進行正式的調(diào)查,有個白發(fā)的女性提出了嚴正抗議來著——所以現(xiàn)在肯定抽不出精力顧及這里。
而這里距離能他們部署的區(qū)域,有一段微妙地長的距離。
或者去找剛才來的,穿著鎧甲追逐他的那個人,但要怎么找,他能夠想到自己把他交到哪里去了嗎?有可能,他可能會料到自己不會去叫他一個人做深入的,危險的調(diào)查,也不會太花時間,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那家伙去確認什么,也就是沿著來路。
來路……
想到這里,自己的思維瞬間澄澈。
他放慢腳步,在附近仔細巡回著視線,尋找著有什么臨時的藏身處。
當然,這種選擇,可能錯誤,也可能正確。
但他相信自己是對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自己從上面作出的第一眼的決斷,他認定傷得很重,可能有可以偽裝,偽裝自己翻不了身,痛到走不動路,實際上,的確可能是裝出來的,要麻痹自己,好在自己往下走的時候迅速行動,而不是每層花個兩三秒時間繼續(xù)確認。
只不過,自己的判斷還只能是,目標受了很重的傷。
走不遠。
即使朝著那邊狂奔,肯定會被追上,一個受了傷的,拖動著腳步踽踽而行的人實在是太顯眼了,只要目標有自己的一半聰明,就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而且,如果去找自己的人,卻因為某些原因錯開,那才真的麻煩。
所以一定藏在附近,等待自己離開,不會太遠。
哪里,在哪里呢?
放心,有時間慢慢找。
他頗有余裕,勝似閑庭信步地挨個步入各個小巷,如果有其他明顯的遮蔽物,就靠著遠側(cè)去背后看看,確認后面沒有貓著人,如果還有近處的分支,也去淺淺地探著頭——但不會也不可能太遠,不然目標連自己的盟友什么時候回來都不會知道。
慢慢的,挨個的,緩緩的,不疾不徐,盡可能壓制住自己的腳步聲。
就和自己第一次開始解剖一樣,只要思路正確,執(zhí)行正確,就不會出錯。
有一陣子,他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出了錯,只不過,這在他躍入第三個小巷的時候,小小的擔心和不安便化為烏有。
「找到你了。」
目標的右手捂著左邊的肩膀,但肘部也下垂著,幾乎壓到自己的肚子,整個人癱在墻角,完全使不上力氣,考慮到是這么短的的時間內(nèi)就溜到這里來的,可以算得上是相當厲害。
「為什么……」
目標的聲音氣若游絲。
「為什么?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他回話到,上下仔細看著他,的確,人體的比例無可挑剔,符合自己的印象。
「但還是,為什么要殺這么多……」
聽到這個問題,他感到厭倦,現(xiàn)在還不放棄,肯定是在拖時間。
那自己就更沒有理由遂他的的愿,他想著掏出自己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