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水月看著陰云密布,再沒了一點月光的天空,興奮得大叫起來:“月光女神被擊敗了!”
聽到水月的叫喊,與真實之鏡一起掉在廢墟中的希羅,也松了口氣。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喘完,真實之鏡就再次漂浮起來。
希羅想爬起來抓住真實之鏡,但從高空墜落摔斷的骨頭還沒長好,他連動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真實之鏡重新升上天空。
“是倒影……”
被月光女神用木矛重傷的月歌,蘇醒過來。她流失的血液已經(jīng)完全流回體內(nèi),胸膛的傷口也幾近愈合。她吃力的撐起上半身,用剛剛恢復了一點的力氣沖不遠處的范特西大聲喊道:“那個白夜只是個倒影!”
范特西明白過來,趕忙用念力催動莎明妮安的幻象,朝升起的真實之鏡發(fā)射出破滅吐息。然而,為時已晚。
轟的一聲!
真實之鏡綻放出光芒,彷佛太陽一般,將陰云和閃電,連同范特西發(fā)射的破滅吐息一同驅(qū)散。整個天空頓時一片光輝,如同白晝。
隨后,血色從鏡面溢出,讓耀眼的光輝暗澹了下去。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一只白皙卻沾著鮮血的手從真實之鏡中伸出,接著,是胳膊,然后是軀體。
月光女神竟然從真實之鏡中擠了出來。
她腹部以下的白裙已經(jīng)徹底被鮮血染紅,雙眼映照出血跡,抹上了一層血色,宛如兩輪血月。
而真實之鏡以及高懸天空的月亮,也彷佛受到感染,變成了血色。就像月光女神的雙眼被放大了一般,冷冷的盯著下方的一切。
那個被雷電少年擊落的“月光女神”在她的注視中,化成一道夾著血色的微光,劃過大地,出現(xiàn)在范特西面前。
“接受裁決吧,罪人?!?br/>
月光迸發(fā)之中,裁決之鐮的新月直接擊破了之前還牢不可破的莎明妮安的幻象,貫穿了范特西的胸膛。
“父親?。?!”
被范特西的幻象托起,身在高處的水月目睹了這一幕,慘叫起來,彷佛被刺中的是她自己。
她試圖揮動羽翼,沖到父親身邊,但已經(jīng)殘破的羽翼無法再讓她起飛,只能踉踉蹌蹌的沿著范特西幻象的臂膀,向下跑去。
還沒跑幾步,原本堅實的范特西的幻象就開始虛化。水月的雙腳就像踩在爛泥中一樣,舉步維艱。很快,幻象徹底消散,水月從高處跌落,摔在了先王英靈們構(gòu)建出的屏障上。
“父親??!”她不顧疼痛,手腳并用,從弧面的屏障爬下。眼看城墻的缺口越來越近,心里那股巨大的哀傷卻也越來越強烈。
同樣的哀傷感,水月曾感受過一次,那是哥哥逝去的時候。是重要之人離去,心底某個柔軟部分被抽離造成的空虛和痛楚。
終于,她從屏障上滑下,沖過那道缺口,卻只看到了裁決之鐮從父親胸口抽離。
“父親……”
水月無力的跪倒在地,就像范特西無力的倒下。
寒冷,從她心底的空虛和痛楚中發(fā)芽。那是名為絕望的無力感……
沾上鮮血的裁決之鐮,讓充斥在天地之間的血色月光,越發(fā)濃烈。
下一個瞬間,握著裁決之鐮的“月光女神”又化成一道光,直指天空中的雷電少年。
在真實之鏡光輝中無法動彈的少年,只能再一次被裁決之鐮刺中。像之前被擊落的月光女神一樣,從天空隕落。
希羅又一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黑刀和彎刀就在手中,他卻無法舉起,也無法站起。
該死的軀體,為什么這么沒用!
他彷佛再次陷入了喝下起源樹汁液時所作的噩夢。被綁在手術臺上,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胸膛被剖開,隨后是黑暗怪物的觸手爬上自己的軀體,啃食自己的血肉。而那個渾身光輝的女神,只是冷眼看著。
直到水月絕望的哭聲在他心底響起。
“父親……”
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范特西笑中帶淚的面容。他的耳邊,響起了范特西帶著笑容的哭泣:“太好了……還活著……我終于救下了一個……”
隨后,笑容被撕裂,哭泣被打斷。眼前是電閃雷鳴,被月光充斥,即將崩碎的天空。
一頭孤獨的巨狼站在布滿裂痕的天空下,回過頭看向希羅。
它的臉上布滿巖漿流過大地一樣的傷痕,眼中是熾熱的血色。它看著希羅,皺起鼻翼,露出獠牙,發(fā)出了低吼:
“廢物!你不是還有獠牙嗎?!”
希羅勐然驚醒,一團火焰在他體內(nèi)點燃。
他咧開嘴角,用盡所有力氣呲出了獠牙。
幾乎同時,水月無力的垂在地面的雙手下,結(jié)出冰霜,像開出了潔白的花朵。
遠在高空的月光女神,察覺到了他們的變化。她的左眼映出希羅,右眼映出水月,緊鎖的眉頭,讓她平靜的臉頰顯露出褶皺。
“你們……”
月光女神緊咬著牙,讓她的嘴角看起來有一絲抽動。
“該死!”
隨著她一揮手,那個倒影便化成一道光芒,照入了真實之鏡。接著,她將雙手伸入真實之鏡中,從自己的倒影頭上摘下智慧,從倒影手中接過裁決之鐮。
看著鏡中的自己,月光女神戴上智慧桂冠,將被略微打亂的頭發(fā)整理順暢,還說了一句“真是美妙”。
隨后,她將真實之鏡略微向下掰了一點,映出整個宿城。
“你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接受月光的裁決吧!罪惡的人類和罪惡的土地!”
月光女神展開雙臂,發(fā)出了莊嚴的呼喊。
真實之鏡的血色月光,匯聚成一束,將宿城籠罩。原本一片光輝的天空,褪去朦朧的血色,只剩那輪滿月,如同月光女神的眼睛,陰冷的看著大地。
一聲尖銳的鳴響,那束月光中的血色,彷佛無數(shù)把利刃,砸向先王英靈們構(gòu)建的屏障。
在激烈的碰撞聲中,屏障轟然崩塌。
月光中剩余的血色,如同從天而降的血水,砸在宿城的每一個角落。
傾瀉掉血污的月光重新變得純凈,也更加陰冷致命,徑直沖破地面,直擊深處地下的無數(shù)避難所。
隕鐵和月石構(gòu)筑的外殼,像紙一樣被撕碎磨滅,宿城人就這樣暴露在了月光下。
生命逝去的聲音在月光中回蕩。
有母親的哀嚎,有孩子的慟哭。有男人的嗚咽,有女人的驚叫。
突然,一聲驚雷,將月光擊破,激烈閃爍的電光再次占據(jù)了天空。
是那個雷電少年,突入了裁決的月光之中。
他高舉雙手,發(fā)出的怒吼響徹天際。
在他手指的方向,在怒吼炸裂的地方,一個閃爍著電光的身影顯現(xiàn)出來。
那是一個女性的身影,與保護著范特西的莎明妮安的身影,和保護著希羅的母親們的身影一樣偉岸。
噼開天空的線狀閃電是她飛揚的發(fā)絲,比月亮更加耀眼的球形閃電是她的眼睛,而迸發(fā)出無限破壞力的柱狀閃電,是她的武器。
她發(fā)出驚雷一般的怒吼,將武器刺出,貫穿了月光女神。
裁決的月光驟然而止,月光女神的身軀再次如落葉一般隕落。同時隕落的,還有雷電少年。
雷聲停息,月光消散,世界陷入沉寂,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人們發(fā)出的喘息。
一陣輕微的動蕩之后,月光女神還是站了起來,但她也發(fā)出同樣的無力喘息。
鮮血徹底染紅了她的長裙和肌膚,她也再無力舉起裁決之鐮了。
月光女神光輝暗澹,搖搖晃晃,像一個困極了的人,滿臉虛弱和無力,連眼睛都無法完全睜開。她看向倒在不遠處的那個少年,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完全失去閃電光芒,恢復了普通人類的樣子,還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終究只是個人類,雷霆的力量對你來說,太沉重了……”
月光女神喘著氣,撿起掉在一旁的真實之鏡,隨后深吸一口氣,像是恢復了一些力量似的,直起了腰。
突然,幾道帶著火焰光芒的刃狀妖氣,沖過廢墟,瞬間逼近月光女神。
月光女神舉起真實之鏡,擋住了妖氣,但她也被沖擊力沖得連連后退,險些跌倒。
“該死的畜生!”月光女神怒罵一聲,隨即沒了力氣。
已經(jīng)化身妖狼形態(tài)的希羅,從遠處跳了過來。他用被血紅充滿的雙眼緊盯住月光女神,并四肢著地,朝她露出了獠牙。
月光女神雖然咬著牙,但已經(jīng)無法掩飾的顯現(xiàn)出頹態(tài)。她抱著真實之鏡的手有些顫抖,而握著裁決之鐮的手已經(jīng)連動都沒力氣動了。
顯然,雷電少年的那次攻擊,給她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她看了一眼真實之鏡,發(fā)現(xiàn)鏡面上出現(xiàn)了裂痕。鏡中映出的面容,也像被撕裂了一樣。
“白夜!??!”
一聲怒吼傳來。巨大的陰影隨之在西方升騰,彷佛無數(shù)怨靈在哀嚎,在詛咒。
陰暗的氣息如同潮水,逼近月光女神,爬上她的軀體,污染了她純白的面容。
范特西宛若兇惡的神明,被黑色怨氣環(huán)繞,越過徹底倒塌的城墻,以一種扭曲的姿態(tài),向月光女神走來。
月光女神孤傲冷清的雙眼中,竟然顯現(xiàn)出一絲恐懼。
她向后退卻,想遠離范特西,但一股惡寒,讓她的雙腳像負擔著整個大地一樣難以挪動。
在范特西扭曲的身影背后,她看到了水月那雙白色的童仁,眼神比之前的她自己都更加冰冷。
“艾莎……”
月光女神咬了咬牙,扶住漂浮的真實之鏡,讓自己不至于跌倒。她帶著不甘說道:“不會就這么結(jié)束的,裁決你們的月光,終將會降臨。”
“以宿城王之名!”范特西的聲音,如同千萬亡靈在嘶吼,“我范特西,將向你復仇!即使死亡降臨也不止步!直到將你徹底抹殺!”
爬上月光女神軀體的陰暗怨念已經(jīng)開始侵入她的雙眼。
她趕忙像擦眼淚一樣,將眼中的污穢抹掉,一低頭,鉆進了真實之鏡中。
希羅趕忙躍起,撲向真實之鏡。
但在他撲中之前,真實之鏡就散發(fā)出光芒,與月亮的光芒融匯在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將范特西扭曲的怨念頓時消散,他再次無力的倒下。
月光女神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千瘡百孔,和遍布亡靈的大地。
水月無力的跪在徹底成了廢墟的宿城邊上,看著倒下的父親,仰頭痛苦了起來。
希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走過去把水月抱在懷里。
月歌拖著虛弱的身軀,來到范特西身邊,也將他抱在懷里,撫慰著他肉體和精神遭受的創(chuàng)傷。
幸存的宿城人無暇為劫后余生欣慰,都只能跪在已經(jīng)變成塵土的親人身邊痛哭。
天空中,殘留著血色的滿月,還在散發(fā)著冰冷的月光。
那些逝去生命的靈魂在哭聲中,從死地上升起,一點一點匯聚成河流,緩緩流向夜空中的星河。
終于,群星在暗澹下去的月光中,閃爍出星光,將那輪血色的滿月逼退,趕向了西方的地平線。
……
不斷升起的靈魂發(fā)出的星光之下,月光女神踉踉蹌蹌,倒在了流金河邊。
她看著流水中,逐漸暗澹的月光和璀璨的星光,眼里再次涌現(xiàn)出憤怒,直到鮮血染紅了河流,她才放松了緊繃顫抖的身軀,開始了喘息。
“哈哈……哈哈哈哈……”
聽著耳邊回響的悲愴哀嚎,月光女神發(fā)出了冷笑聲。
“沒有什么, 比人類死去的聲音更加動聽。等著吧人類,等我重新變得完整之后,一定會讓這聲音,響徹大地?!?br/>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從真實之鏡中伸出的黑色鎖鏈將她纏繞,托起。
冷酷的笑聲之中,月光女神踏著被自己鮮血染紅的河流,向北方走去。她要去那片寒冷覆蓋的大地,找回自己被剝離的部分。
不過在那之前,一股同樣強烈的感覺在驅(qū)使她去一個稍微近一點的地方。
她的雙眼,如同明鏡一般,映出了橫在大地上的連綿山脈,還有那片從幽深山谷中發(fā)出的光輝。
……
在月光女神目光所及的更遠處,金銀山脈的山巔之上。
乘著夜風來到這里的薇薇,看著被撕裂的大地,聽著回蕩在耳邊的哀嚎,彷佛受到切身之痛一樣,流下了眼淚。
她用右手緊緊抓著左手,帶著憤恨的指甲再次劃破了左手背上,神圣裁判所那個象征月光女神的圖騰。
“神明怎么能這樣輕視生命?!你象征的可是正義和光明?。 ?br/>
她失望的朝沉入地平線的月亮怒吼,但得到的回應只有她自己的回聲。
能喚起狂風的斗篷在她身后凜冽作響,扇動了她這個曾經(jīng)信仰月光女神裁決之力的判官,去制裁不義神明的決心。
那些被教會視為虛假的古老神話,在她心里閃過,告訴了她該去哪里制裁不義。
她看向北方,說出了那個她本來就要去的地方:
“溫特爾!”
……
天空之上,星光璀璨,帶著血色的滿月,終于沉入了地平線。
可她還會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