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澤不比地上,潮濕陰冷,帶著一股可以被稱之為死氣的味道。時若聞下意識抽了抽鼻子,發(fā)覺身后的雷神像有些怪異的味道,像是油漆。
“諸位的法子時某記下了,”時若聞頓了頓,打算終結(jié)這個問題,盧無恚卻悶聲打斷他,似乎是記起了什么,半是疑慮半是肯定道:“且慢,我還有一問?!?br/>
時若聞一愣,“請講。”
盧無恚沉聲道:“燕云劫后,巡捕司擴建,同時統(tǒng)計天下江湖門派,紫泉宮未曾記入嗎?”
時若聞想了想,答道:“燕云劫后確有此事,但只是對門中弟子過百人、內(nèi)氣有成者過十人的門派,紫泉宮當時并未記入當中,”講到這兒,時若聞若有所思,坦言道:“況且懷州遠在河北道,使手段逃過也并不難?!?br/>
盧無恚追問道:“我在劍南道和秦青午打交道的時候,也曾盯著他,發(fā)覺他身上有些古怪?!?br/>
時若聞眉頭微皺:“什么古怪?”
盧無恚一邊竭力回憶,一邊道:“蜀州多蛟龍之類的傳言,如龍王所言,秦青午也曾多次探尋這些,似乎對這些很是好奇。這也就罷了,但秦青午身為江湖成名的黑道高手,對待朝廷的態(tài)度卻總令我覺得古怪?!?br/>
“哪里古怪?”
“名聲如他,自然不至于畏懼劍南道的庸人,但卻似乎也并不仇視。九十三盟當時初建,我和劍南道官員常往來,秦青午對他們的態(tài)度我看得清楚。若是非要說像什么……”盧無恚沉思許久,吐出兩個字來:“熟絡?!?br/>
“熟絡?”時若聞挑了挑眉,有些不解,書生丙也起了好奇,推測道:“紫泉宮能從東海船舶總司開出大船來,自然說明對朝廷熟絡,對那些官場手段、場面也門清。秦青午是一方舵主,了解這些自然熟悉。”
“話雖如此,卻總覺有些奇怪?!北R無恚講到這兒,自嘲似的笑一聲:“大概是我多慮。”
時若聞心中計算著大概時間,不免有些著急。隔斷三十一名囚徒的石壁,在隔絕聲音之余同樣隔絕了空氣,時候一到說不得要窒息而死,況且地下本就呼吸不暢,若非這些囚徒早年習武皆大有所成,只怕住上幾年便要去見故人。
時若聞不動聲色,出聲道:“諸位所言時某受益良多,先行謝過?!闭f罷又一躬身,起身后繼續(xù)道:“如何查,巡捕司也有個大概,回去之后會依照諸位的幫助修改計劃。時候不早,請容我問最后一個問題?!?br/>
時若聞清了清嗓子,沉聲問道:“巡捕司多方查探,得知紫泉宮有一個人,近些年,甚至是近幾十年在中原各處出沒,暗中似乎在挑動江湖風云。請問諸位有無印象?”
眾人皆沉思片刻,成萬尋知道的最少,答得最快,語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姓成的那會還沒紫泉宮這一號,至于他的什么弟子在中原走動那更不可能知道。不過成家當時在中原十道都有人手,挑動風云這類事情聽起來著實有幾分縱橫家的味道。燕云劫前后知名的縱橫家傳人,有田、朱、林三家。田家自恃清高,學得藝成,只賣與帝王家;朱家被朝廷一紙文書搞得門閥凋零;倒是林家隱忍不發(fā),最得先秦縱橫家的精髓,紫泉宮行事,聽來很有他們的風范?!?br/>
時若聞對這節(jié)并不清楚,燕云劫畢竟是多年前的舊事,大戰(zhàn)之后一切的情況又大變,碧落樓神通歸神通,當時舊事浮沉之后,中原大洗牌,九家十宗就像榕樹的根,盤根錯節(jié),再沒什么純粹的武學大家了。
書生丙對這些舊事清楚地仿若掌上手紋,娓娓道來:“縱橫家脫胎于先秦縱橫家,武學側(cè)重與布局全篇,行事也和古時蘇秦之流十分相似。田家在百年之禍中曾有十七人任亂朝帝師,但可惜,縱橫家謀天下的大愿在他們手上一次都沒有實現(xiàn)過,田家引以為恥,后來本朝初立,朝中也有田家子弟,但不得大用,我入獄那年漸漸已經(jīng)少了。朱家和田家大致相同,不過站錯了隊伍,當初南楚與北漢以及我朝之間,朱家偏偏選了北漢,最要命是北漢亡朝以后,朱家違反了縱橫家一貫的良禽擇木而棲的原則,率領(lǐng)北漢殘族拒不降服,還做了許多負隅頑抗之事,最后被下了格殺令,格殺令之下朱家舉家避禍,潛入不知何處,要說他們在世上還想有什么打算,那除非是太祖重生撤了格殺令。而林家就不一樣了,多年來都審時度勢,認定世上沒有值得輔佐的帝王,故而從來不參與朝廷大勢之爭,只是潛藏在市井之中,參與的江湖爭斗甚至還要多于國事,也正因這這個原因,林家一度被朱、田兩家恥笑,不過后來亂世一場,朱家、田家在繁花似錦之后,便失了本有的地位。倒是林家,實力最完善,而且被人揭露他們多年來并非一事無成,而是在中原各處謀劃,野心不小于朱、田兩家?!?br/>
“不過,”書生丙有些疑惑道:“到聽說林家當初的家主很是痛恨突厥這等外族,沒道理此時倒起了這個心思?!?br/>
成萬尋倒是不以為然:“四十多年過去,誰知道林家如今主事的是誰。況且世事無常,縱橫家終歸是為扶持明主,說不定這個時候的家主覺得突厥是明主呢?”
盧無恚輕笑一聲,對縱橫家倒頗有成見,“鼠輩而已,”旋即正色道:“劍南道九十三盟盡在我手,盧某自認九十三盟不如大道盟,”說著看一眼陸道玄,倒是幾分惺惺相惜。
陸道玄微微一笑。
盧無恚繼續(xù)道“但正因大道盟遍及中原,而九十三盟只在蜀地,故而蜀地大小風波我都知道些。紫泉宮在劍南道的分舵舵主,當初是胡一栗,擅長外功,但并不是什么心思機敏的縱橫家傳人。蜀地的縱橫家傳人只有輕語山莊和石久三,兩人于紫泉宮亦無聯(lián)系。再有……我卻真沒什么印象。”
時若聞提醒道:“那人常著青衣,當時應當三十至四十歲之間。胡一栗常見的幾個人里,可有什么印象?”
盧無恚沉思片刻,道:“胡一栗,或說紫泉宮在蜀地并沒有多大的勢力,一個是九十三盟刻意打壓,一個是因為蜀地偏遠,紫泉宮似乎無心拓展。胡一栗平日無甚喜好,與他交往的人中,并沒有好著青衣的,三十歲左右……倒是有一個?!?br/>
時若聞眼前一亮:“誰!”
盧無恚沉思片刻,搖搖頭:“記不清,只記得諜子說那人稍稍有些駝背。”
“還有呢!”時若聞不自覺語氣多了幾分急迫。
盧無恚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道:“還有?胡一栗是成名高手,和他交好的大多也不是泛泛之輩,除了這個駝背的我有些陌生,其他的我都認得,哦不對,還有個高瘦漢子,乞丐打扮?!?br/>
這又是何方神圣?時若聞點點頭,沒有多問。
老嫗又道:“我雖在東海,但東海地大,海外諸島遠離中原,紫泉宮的名頭再大,大不到海上。至于青衣,東海這種衣裳多得是,巡捕司還有沒有更進一步的特征?武學淵源?喜好?怪癖?總不至于只是三十歲左右的青衣這種沒頭沒腦的線索吧?”
時若聞沉吟片刻,下了決心,道:“或許姓金。”
老嫗閉著眼想了想,卻發(fā)覺自己的記性消退的厲害,很多事情都像東海海面下的蚌珠一樣,隱藏在波瀾碧海之下,采珠女背著背簍往海下潛入,潛到最深處摸起那些貝殼,往往自以為是珍珠,直到打開來才發(fā)現(xiàn),是些無用的砂礫。
老嫗閉著眼想著過往,發(fā)覺自己想起來的的事情都是些不重要的片段,那些被江湖傳頌的事跡,例如孤身蕩平海島,只手遮天向過完船舶收受重稅,和東海船舶司分庭抗禮不落下風……這些事情都忘了,只記得曾經(jīng)有個捕快,背著劍。
“姓金的,”老嫗笑了笑,收拾心神喃喃道:“姓金的,在東海沒什么大家族。至于紫泉宮,當時在東海分舵的舵主是易青,他手下也沒有姓金的。至于出謀劃策、攪動亂象的,倒是有個易放安,為人狡詐,喜好縱橫家那些東西,但還沒到攪動天下大勢的手段。不過這個易放安似乎是有個老師,他在東海有什么難題,都去問他?!?br/>
時若聞若有所思:“誰?”
老嫗道:“東海偏遠,常有人選擇隱居于此。有一次紫泉宮和我的船起了沖突,易放安連夜去東海邊上找了一個人,那人是個老船夫,孤身住在海邊,但易放安對他恭敬地很,舉手投足之間簡直將那老船夫當做父輩。不過我后來托人在東海查了查他戶籍,發(fā)覺并無此人,應當是偽裝。”
時若聞對偽裝二字頗為敏感,追問道:“特征呢?”
老嫗道:“反正不是青衣,只是普通船夫的打扮,不過我的人觀察過他結(jié)網(wǎng),手很穩(wěn)、有些瘦削,但并不顫抖,不像是老人該有的手。”
時若聞好奇道:“之后呢?”
老嫗知無不言:“之后……之后他莫名其妙消失了,探子匯報他去了南邊。不過東海以外我不便涉足,也沒再管下去。”
時若聞想了想,問道:“那當時的沖突是怎么解決的?”
老嫗道:“這個我記得清楚,紫泉宮主動將人送上來,讓我們自行發(fā)落,給足了面子,和易放安之前的做法大相徑庭,若說沒人教他,我是不信的?!?br/>
陸道玄拍了拍手,示意自己有話要說,隨即平靜道:“我知道?!?br/>
時若聞眼神一凜,隨即被他掩飾在暗影下。
陸道玄平靜道:“是金自笑?!?br/>
這個名字,是時若聞自秘檔中看到后,第一次聽到有人認得,有人知道。穆關(guān)陵不知道、時若聞在碧落樓也沒見過,大理寺沒看到相關(guān)記載,倒是陸道玄。
“請陸盟主指教。”
“指教不敢當,”陸道玄淡淡道:“大道盟和三教九流都有交際,紫泉宮例外,因為沒聽過。大道盟當初的心思沒人知道,很多準備都做了掩飾。起兵復辟需要支持,是尚原衣負責這些事情。三十七年前,我之所以離開妻子從西南回來,就是因為尚原義說,有個大人物我必須要見?!?br/>
尚原義,當初大道盟第三把交椅,素有仁義名,三十一年前被陸道玄清洗。
“大人物?”時若聞奇怪道:“金自笑并沒名氣才是?!?br/>
“不錯,”陸道玄不可置否:“金自笑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但尚原義言辭誠懇,說這個人對大業(yè)很有幫助,讓我務必及時返回?!碧峒胺祷囟郑懙佬冻鲆唤z懊悔與憤恨。
時若聞無暇顧及陸道玄感受,連問道:“之后呢?”
“之后我便離了山,回大道盟,見到這位金自笑。他瘦的厲害,駝背,相貌并不出奇,但鼻子有些寬,顯得有些怪異。我向他請教,他竟一語道破大道盟的野心,還說可以幫助我?!?br/>
“幫助?”
“不錯。但我當時已有退隱之心,對什么復辟舊朝不如以前那么在意。隔了不久,有一天,他去了東海。”
“東海?”時若聞一驚。
陸道玄點點頭,道:“大道盟要做的事情不能輕易告知旁人,尚原義莫名對金自笑頗為重視,但也不敢小心,時刻派人盯著他。我無心,尚原義也提防,大抵他覺得無趣,便去了東海。后來西南出事,我哪里還有心思管他,再后來清洗復仇,我入獄至今,他如今去了哪兒,我不知道?!?br/>
此時線索有些明朗了,東海的船夫,說不得便是他。
方枕山陰森語氣從囚室里傳出:“懷州那枚果子,買家姓金。”
時若聞心中有了方向,問陸道玄道:“陸盟主對金自笑還有什么印象?”
陸道玄倒沒怎么細想,便道:“武功看不出路數(shù),但應當是不低,我問他來歷師承,他只道不可說,我問他來意,他只道輔佐明君,我問他別的,他便推三阻四,唯有問他如何成大事,他才侃侃而談,也正是因此,尚原義才看重他。至于別的,他講話很慢,有些病態(tài)?!?br/>
說了和沒說一樣。
時若聞道:“大道盟不曾追查?”
陸道玄道:“時值燕云劫后的中原亂象,許多平日里深藏不露的人也顯了蹤跡,查與不查沒有意義;況且大道盟除了朝廷,并不怕別的?!彼@話倒是自信。
時若聞點點頭,又問方枕山:“關(guān)于賣家,可否再講一些?!?br/>
方枕山的回答干脆,并沒回轉(zhuǎn)的余地:“規(guī)矩?!?br/>
時若聞眉頭微皺,倒是書生丙開口道:“我卻沒聽過這號人物,不知諸位可否多講些。陸盟主,那金自笑使什么兵器?哪里口音?身高幾許?膚色如何?有無癖好?有無與人直接較量的經(jīng)歷?勝幾許敗幾許?”
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只得到陸道玄冷冷的一句回答:“無兵刃傍身,其余的,不知道?!?br/>
書生丙并不氣餒,發(fā)到更起興,轉(zhuǎn)而問方枕山道:“方大俠可有什么話要說?”
方枕山冷聲道:“不知道?!?br/>
書生丙嘆一口氣,道:“暗市早就不是暗市了,方枕山你何苦拘泥于這些瑣碎之上,倒失了瀟灑氣度。這樣吧,我問些問題,你只答是與不是,可好?”
方枕山皺著眉頭,語氣不善:“找死?”
“方枕山你此言就大大的差矣,”書生丙不慌不忙,悠悠地勸道:“大家都是雷澤囚徒,被廢了武功也囚禁在牢房里,你隔著老遠還能瞪死我不成?況且這地下生不如死,死又何懼?何況方枕山,紫泉宮查出來,巡捕司才好布局對付葉金若才是,否則以五通神的本事,只怕場面越亂,他獲利越多才是?!?br/>
提到葉金若,方枕山便又露出那副憎惡至極的樣子,語氣霎時松動幾分:“巡捕司真有此意?!?br/>
時若聞自然不可能說不是,方枕山當初拜葉金若所賜被打入雷澤,天底下他最恨的不是巡捕司而是金玉堂。
“巡捕司早有布局,但此時亂象,力有不逮?!?br/>
方枕山緊緊盯著時若聞,像是要用眼神活剮了時若聞。
少傾,他呵呵一笑,語氣森冷:“巡捕司的窩囊廢,究竟能做成什么事情?”隨即朝書生道:“問吧。”
書生丙一拍手,毫不猶豫,一刻不歇,當即問道:“金自笑買果子花了多少錢?”
方枕山下意識道:“未曾花錢,以崇明功交換?!闭f罷卻眉頭一皺,冷聲道:“你逾距了。”
“一時心急,一時心急,”書生丙拱手抱歉,只是誠意卻看不出來多少,又問道:“金自笑是否還有交易記錄?”
方枕山看他一眼,冷聲道:“不曾?!?br/>
書生丙又道:“暗市交易雙方不見面,只由中間人代替,金自笑接過那果子時神色可有異?”
方枕山想了想,“有?!?br/>
書生丙又問道:“可曾歡喜?”
方枕山搖頭,“不曾?!?br/>
書生丙撫掌沉思片刻,問道:“可曾有過了然?”
“有?!?br/>
書生丙沉吟片刻,道:“崇明功罕見,但并不是孤本,查應當是查得到。金自笑是化名無疑,不必查。至于那懷州的果子,金自笑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是第一天見到。去問七情谷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