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帆與小春的喜酒安排在正月初五，酒席擺在鄉(xiāng)下的莊子里，趙家兩個莊子的農(nóng)戶們都來了，莊稼漢實(shí)誠，送的賀禮不是自家縫制的喜被喜服便是自家制的熏肉米酒，也有家底略微殷實(shí)些的農(nóng)戶，送的是銀子打造的小孩兒長命鎖，羞得小春的臉比嫁衣還紅。

    吉祥給小春置辦了一套豐厚的嫁妝：賣身契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四張，春夏秋冬的衣裳各兩套。衣裳財(cái)物都是身外物，小春這些年跟著吉祥眼界也開了，對錢物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看到那張賣身契時紅了眼眶。

    她本以為被賣到大戶人家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做妾或者配小廝，總之是一輩子不得自由的，她對張一帆雖然有意，可也拿不準(zhǔn)張家會不會要一個賣身為奴的媳婦兒，到吉祥問她愿不愿意嫁給張一帆時，她也還有些懷疑，直到蓋了縣府大印的婚書到手后才敢相信自己配了良人。張家雖是小戶人家，可是張一帆眼下是賬房先生，這個行當(dāng)雖不見得多么高尚，養(yǎng)家糊口卻不成問題，將來有了孩子，也能有些余錢供孩子讀書，若是孩子有出息，將來自己大富大貴自是不在話下，若是孩子沒有讀書的天賦，最不濟(jì)也可以像他爹那樣做個賬房先生，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孩子讀書也不行，算術(shù)也不行，起碼那些個余錢也可以買三兩畝地，就算孩子將來種莊稼，那也是種的自己的地不是？

    新婚的小春憧憬著她未來的幸福生活，而吉祥卻十分忙碌。

    平縣如意衣坊的女工們雖然已經(jīng)放假了，但是受舅舅所托，吉祥還是去宅子里檢查了一下女工們做出來的成品衣裳，由于她不在，女工們做出來的衣裳做工精致度明顯被打了折扣，有些是針腳不夠細(xì)密，有些是裁剪不夠精確，好在平縣缺乏有力的競爭者，所以盡管這半年多來衣坊的成衣質(zhì)量有所下降，生意卻依然很好。

    吉祥卻不能容忍這種粗制濫造的做工，她認(rèn)為玩耍的時候應(yīng)當(dāng)盡情玩耍，但是做工的時候卻要認(rèn)真做工，她不提倡女工們加班趕工，卻并不意味著她能放任女工們做事拖沓不認(rèn)真。吉祥回到家中便列出了一個詳細(xì)的成衣質(zhì)量檢測表，對裁剪的準(zhǔn)確度、衣裳的整潔度、線縫的細(xì)致度等一系列與成衣質(zhì)量有關(guān)的數(shù)據(jù)做了明確的規(guī)定，凡是沒有達(dá)標(biāo)的成衣，一律返工重做，造成的經(jīng)濟(jì)損失由相應(yīng)工序的女工賠償，返工的工序不得占用正常的工作時間，也就是說，返工的衣裳不僅要賠錢，還要女工加班才能完成。

    趙存旭見到質(zhì)量檢測表上的賠償制度時，微微皺眉道：“這種懲罰會不會太重了？女工們做半年也未必賠得起一件衣裳的銀子啊。”吉祥笑道：“舅舅不用擔(dān)心，懲罰看上去是挺重的，但我保證不會有女工受罰?！壁w存旭又仔細(xì)看了看檢測表上的數(shù)據(jù)，點(diǎn)頭道：“差點(diǎn)被你嚇到了，倒也是，她們只要做工時稍微認(rèn)真一點(diǎn)，便不會有賠償?shù)臋C(jī)會。”吉祥給出的檢測表上數(shù)據(jù)都較為寬松，便是普通女工只要稍微仔細(xì)些也能達(dá)到那種標(biāo)準(zhǔn)，更何況是如意衣坊的女工，她們可是流水作業(yè)訓(xùn)練出來的能手，夸張的說，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的。其實(shí)這個賠償制度唯一的作用便是要女工們認(rèn)真做事罷了。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吉祥一邊替小春的幸福歡喜，一邊忙碌于建立衣坊的規(guī)章制度，卻不知京城里有人恨她恨入了骨髓。

    李小婉的病一直時好時壞，李寡婦白天要去衣坊里守著，夜里回來才能陪她，仆婦們也是得了假的，只是白天會過來一趟，替還留在宅子里的人煮飯，煮過飯后便要趕回家去的。大宅子里冷冷清清只剩李小婉和幾個留下來加班的女工，女工們都巴不得趕緊做完剩下的衣裳好回家過年，誰也沒工夫陪李小婉。

    臘月二十五這天，李寡婦關(guān)了鋪?zhàn)踊氐郊依铮盍艘惶煊掷溆逐I，縮著脖子搓著手去廚房里熱飯菜，推開門卻見廚房里點(diǎn)著燈，李小婉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正嚶嚶地哭著，李寡婦忙上前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急切地問道：“怎么了？可是病又重了？”李小婉搖了搖頭道：“沒有，娘，我好想回平縣去過年?！崩罟褘D把李小婉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搖頭道：“這回若不是你突然病了，也是要回平縣的，只是眼下你的身子骨如何走得？”李寡婦一邊說話一邊去灶前生火，走了兩步卻哎喲一聲抬起了腳，李小婉忙驚惶地上前扶住李寡婦，怯怯地道：“娘，我方才把藥碗摔了，還沒來得及收拾呢，扎著腳了？”

    李寡婦忍著痛輕斥道：“你這孩子，做事兒咋這么不小心，可疼死我了?！闭f罷又醒悟到自己大過年的犯了忌諱，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我烏鴉嘴。”說著在凳子上坐了，脫了繡花鞋查看腳底，腳底沒事，想來只是硌著了，鞋底上卻插著一片碎瓷，李寡婦把碎瓷片兒拔下來，嘴里直念叨：“得虧吉祥做的鞋底子厚實(shí)，不然我這腳可得好幾天走不得路了?！闭f完又將鞋子套上，走了兩步，對李小婉笑道：“你姐姐總是主意多，居然想到拿牛筋做鞋底，這閨女以后誰娶到，誰就有福了。”

    李小婉聽了心里一陣難過，盡管自己叫李寡婦“娘”，比起吉祥叫的那聲“干娘”親熱得多，可她知道李寡婦心里更喜歡吉祥，吉祥樣樣都是好的，自己樣樣都是不好的。

    李寡婦見李小婉低著頭，忙改了話題笑道：“小婉還沒吃晚飯吧？”見李小婉點(diǎn)頭，李寡婦又道：“你去屋里歇著吧，等我熱好飯菜叫你，晚上的藥可吃了？”李小婉搖頭道：“碗摔了，沒藥了，我不會熬，那些女工又不肯幫我熬藥。”李寡婦在心里嘆了口氣，無奈地道：“你回房間里去吧，一會兒我替你熬藥?！闭f罷拿了掃帚打掃起地上的碎瓷片來，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過于寵她了，到她這個年齡的姑娘，有些都是孩子?jì)屃耍齾s什么也不會做，煮飯不會，女紅不會，連熱藥都能把碗打了。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便不是寵她而是害她了。

    待李寡婦替李小婉重新熬了藥，又將仆婦們白日里煮好的飯菜熱過拿到屋子去時，李小婉已經(jīng)趴在桌上睡著了。李寡婦忙叫醒她，斥責(zé)道：“你這閨女，明明身體就不好，怎地還這般不愛惜自己，大冬天的光著睡覺，還嫌病得不夠重是不是？”李小婉被李寡婦一陣數(shù)落，頓時覺得自己眼下是人見人嫌，就連平日里總輕聲細(xì)語的娘也這樣對她，于是傷心地哭了起來，李寡婦忙拍著她的背勸道：“別哭別哭，娘只是擔(dān)心你的身體，來，趕緊把藥喝了，吃了飯?jiān)偎伞！?br/>
    李小婉抽抽噎噎地喝了藥，又勉強(qiáng)地吃了幾口飯后才躺上了床，李寡婦忙碌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餓了，伺候李小婉喝藥吃飯后便端起碗狼吞虎咽起來。吃過飯見李小婉還在床上翻身，知道她沒睡著，于是便坐到床邊，輕言細(xì)語地道：“小婉，從明日起，張嬸來做飯時你便跟去學(xué)學(xué)，可好？”李小婉飛快地從床上起身，驚訝道：“娘，你是要我做趙家的傭人么？”李寡婦道：“你這閨女，想到哪里去了？娘怎么可能要你做趙家的傭人，娘只是希望你好歹會做些家事，將來不定會用得上，但是起碼要會一些才好?！崩钚⊥竦溃骸凹热挥貌簧?，干嘛要學(xué)？我娘說我本該是千金小姐的命，用不著做這些。”李寡婦語塞，沉默良久后才道：“讓你學(xué)煮飯是為了你好，以后嫁到婆家什么都不會，人家會嫌棄你的?！崩钚⊥裼值溃骸澳羌榭蓪W(xué)過煮飯？”李寡婦想了想，似乎沒聽貞娘提起過吉祥學(xué)煮飯這回事，只知道她從小便跟著高嵐學(xué)琴棋書畫，后來十二歲就開了鋪?zhàn)?，想來是沒學(xué)過煮飯的吧，于是搖了搖頭道：“吉祥應(yīng)該是沒學(xué)過煮飯的。”李小婉道：“是啊，吉祥都不用學(xué)煮飯，為什么我就要學(xué)，我的出生和她可是一樣的，憑什么我就要做這些？”

    李寡婦耐心用盡，這會兒聽李小婉說吉祥不學(xué)她便不學(xué)，心里一氣便脫口道：“你和吉祥有得比么，她十二歲就會開鋪?zhàn)訏赍X，你呢？”只是她說完后便有些后悔，不該拿李小婉和吉祥比的，只是李小婉的回答卻讓她絕倒，“我只是沒有本錢，若娘肯給我銀子讓我開鋪?zhàn)樱２积R也不比她差?！?br/>
    李寡婦徹底沉默了，她開始悔悟到這些年她對李小婉是不是太和藹了，因她膽小，自己便極少說她，即便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也是輕言細(xì)語地說幾句，吉祥每月按時給自己銀子，不管李小婉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是盡量滿足她，尤其是自己做了布莊的掌柜后，生活更好了，家里請了仆人，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動手了，李小婉也因此過了幾年大小姐的生活，但自己卻忽略了她的想法，那些她從鳳仙那里遺傳來的或者是學(xué)來的不切實(shí)際的想法，天知道，鳳仙那幾年是半瘋的，能把李小婉教成什么樣子。

    李寡婦后悔了，自責(zé)了，可是眼下李小婉的這些想法，似乎已經(jīng)不可逆轉(zhuǎn)了，該怎么辦才好？

    在李寡婦為李小婉而費(fèi)盡心思時，京城里還有一處人家也正焦頭爛額，尋思著怎么整垮如意衣坊呢。

    【不知晚上還能不能再更一章，盡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