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條……拿來！”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別人，而是林凌咬牙從牙縫里蹦出來的四個(gè)字。

    “欠條，拿來??！”

    林凌的話語雖然清晰，但視線里早已是一片模糊。如果老先生說的是真的，第二次觸摸會(huì)有性命之憂，這種感覺，是不是就是性命之憂？

    不過還好，奶奶的欠條，終歸是可以拿回來了吧。

    小烏龜孫海的表情已經(jīng)呆滯，和所有村民一樣愣愣的望著那道光消失的方向。雖然他們不知道那道光代表什么，但之前那個(gè)年長的仙人分明說過，只要讓那石頭發(fā)光，就能夠拜入仙門，那林凌這個(gè)布條怪物弄出那么亮的光，那他以后，豈不是仙門的人了！？

    “你，很好。”周中的雙眼顯得深邃起來，將林凌的影子牢牢的印了進(jìn)去，“無量，無常。你們留在這，我與這小怪……友說上幾句。”

    這一句‘小怪物’周中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林凌又怎么會(huì)沒聽出來呢？

    “仙人想和我說什么？不過等我先拿回欠條再……”

    周中眼中寒芒一閃，沒等林凌將話說完便將他一把卷入了自己的法訣里。

    林凌只覺一陣清風(fēng)在臉頰拂過，身體一輕，

    風(fēng)從山澗里的云霧里緩緩逃逸，淡淡的水汽打在林凌的臉上，讓他清醒了過來。

    周圍哪還是剛才?？哟宓木吧?br/>
    從?？哟宓脚ｎ^山峰頂，只是在眨眼之間，林凌還記得上一次他和小伙伴們?yōu)榱伺郎仙剑苏粋€(gè)上午。

    “林凌?！敝苤腥玟撫槹愕陌氪缍添?，黑中參白，這是林凌抬頭所能看到全部。

    居高臨下，在牛頭山上，在?？哟遄罡唿c(diǎn)。

    “你父母是誰？”這是一句不容抗拒的命令，而不是詢問。

    “我也想知道?！逼痰某聊?，卻沒有猶豫的回答。這個(gè)命令，讓林凌更加清醒了起來。

    如果說面前的這個(gè)人先前，是因?yàn)榈纳矸荻屪约焊械揭唤z崇敬，但這個(gè)問題讓林凌充滿了反感。

    從內(nèi)心深處涌起的厭煩。

    “為何綁著布條？”

    “因?yàn)槲疑某??！绷至璧换卮稹?br/>
    “你似乎對我并沒有敬畏之心？為何不說實(shí)話？”

    林凌向后退了一步，這樣，他終于看清了鋼針般半寸短須上的那張冷漠的臉，“人人都對神仙有敬畏之心?！?br/>
    “那么，你不是人？”

    “我只是比他們看得清楚。”林凌湊近了看著周中的臉，認(rèn)真道，“因?yàn)槟悴皇巧裣伞！?br/>
    “哈哈哈哈?！眹?yán)肅如周中也不禁放肆大笑起來，這個(gè)男孩給了他太多釋放。

    或許是因?yàn)樗闹軣o人，或許是因?yàn)樯綕纠锏脑旗F隔絕了這里的空間。

    “我三十歲入人榜，六十歲入地榜排名前五十，執(zhí)掌戒律堂副長老如今已近半百，蒼痕山下，人人敬我如神，你如何與說我不是神仙？”

    “神仙應(yīng)該什么都知道，你卻什么都要問我。如果說，我知道答案，是不是我也是神仙了？”林凌捆滿布條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清澈的雙眸，卻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

    片刻的沉寂，就連風(fēng)也安靜了下來，醞釀著一份肅殺。

    “把布條解開?！币琅f是一道命令，或許，他早已忘記如何和一個(gè)孩子對話。

    林凌再退了一步，卻只能退一步。

    因?yàn)樗纳砗?，便是牛頭山的懸崖。

    “不行，奶奶說，綁著才會(huì)好?！?br/>
    “會(huì)好？丑，不是天生的嗎？”周中冷漠道。

    大風(fēng)驟然刮起，林凌的身子懸空在山崖之巔，扼住他喉嚨的那只手，強(qiáng)而有力，卻在緩緩收縮。

    “妖族？”這兩個(gè)字，從周中的口中緩緩?fù)鲁?，雙眼中透出無盡的仇恨和蔑視，“把布條脫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妖！”

    青山之上，山崖之巔。少年臉色通紅，猩紅的血絲緩緩的爬上了他純白色的眼白，他所有的掙扎，如同螻蟻一般，顯得微不足道。

    周中的另一只手抬了起來，伸向了林凌的臉去。那是他的右手，二十年前斬殺了三百七十八只妖族的右手。

    “刺啦。”布條被撕開的聲音。

    牛頭山上，有陣風(fēng)掛起，蕩起周中的道袍，滿臉正氣凜然，而他的左手掐著一個(gè)奄奄一息，一心為奶奶分擔(dān)煩惱的少年。

    布條一圈一圈的從少年的臉上解開，他的雙眼因?yàn)橹舷⒍@得血紅，慢慢的他臉上的皮膚自從三歲之后，終于，再次完完全全，接觸到了這個(gè)世界。

    林凌被放倒了下來，他拼命的喘息著，已然顧不得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楚。

    而另一邊，周中的呼吸竟然也跟著急促了起來。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慌亂，一絲驚喜，更或是一絲狂熱，竟讓他的道心也受到了動(dòng)搖：“不可能，怎么會(huì)，哈哈！竟然，竟然會(huì)在這里！”

    林凌艱難的喘息著，臉上的疼痛像是電流一般，突然傳到了他的全身，他的身體不禁瑟瑟發(fā)抖起來，眼前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那個(gè)人，朝他走了過來。穿著綠色道袍，是周中。

    林凌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一般，連抬頭都做不到，看不清他的臉。他拿著劍，淡青的微光，帶著凜凜寒氣，向著自己緩緩走來……

    ……

    今夜的夢，有些吵鬧。

    隔壁家賣豬肉的老王，大晚上就開始剁肉，豬叫聲一陣陣的。對門的老劉又去喝花酒回家遲了，和媳婦在門口吵了起來吧，這次吵的夠大聲的，連他們鄰居家的土狗都狂吠了起來，不過沒多久也沒了聲響，怕是自家主人出來教訓(xùn)它了吧。

    這么吵的晚上，奶奶能睡好嗎？

    林凌覺得有些冷，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是奶奶幫我蓋的被子吧。林凌幸福的笑著，夢到自己拿著借條在奶奶面前親手撕了個(gè)粉碎。奶奶也笑了，寵溺地摸了摸林凌的頭，然后對他揮了揮手，像是作別，然后竟真的慢慢走出了房子。林凌慌了，連忙追了出去，但奶奶卻再也找不到了身影……

    “不要走！”林凌想喊，卻根本發(fā)不出一絲的聲音。他猛然想起來，剛剛自己的喉嚨被蒼痕派的‘仙人’牢牢掐住，他瘋狂地掙扎，只為能夠喊出一絲聲音。

    “奶奶！”

    像是從無盡的黑洞里，逃逸出的一道光芒，刺眼，透亮，帶著聲嘶力竭。

    “主人！主人！他醒了！”一個(gè)陌生的聲音闖入了林凌的耳朵，男孩，清亮，帶著一絲興奮。

    房間里，有淡淡的清香，尋香看去，不遠(yuǎn)處的矮桌上放著一個(gè)銅制的小香爐，林凌家里也有一個(gè)，十分尋常。這讓林凌有了一絲安全感，只不過，家里的香爐放的是驅(qū)蚊的野草，和這里的味道還是有些區(qū)別。

    “醒了？”一個(gè)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二十上下，眉清目秀。白袍藍(lán)邊的衣服和木屋里簡約的擺設(shè)顯得十分協(xié)調(diào)，他的腰間別著一枚小玉，指頭大小，泛著淡青色的色澤。

    對于玉石，林凌是個(gè)門外漢，都說君子潤如玉，書生長以君子為傲，腰佩玉環(huán)可見書入人心，只是看這玉環(huán)太小，再看木屋布置，怕是這位哥哥的家境也并不富裕。

    書生在林凌的床邊坐了下來，剛才去喚師兄的小孩卻沒有再回來，想來是熬不住寂寞，趕緊出去玩耍了。

    “身上還有哪里不舒服的嗎？”書生望著林凌，只是普通的望著。但林凌竟被他溫潤的雙眼，看得直低下了頭，顯得有些羞澀。

    哥哥竟然長得這般好看，而我……

    林凌像是觸電一般，猛然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