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輛馬車載滿了各地選來的良家女,凌晨就集結在大明宮北墻重玄門外,在司記司的帶領下?lián)Q乘宮內(nèi)的車輿,穿過門洞,停留在銀漢門外。此時,良家女要先由內(nèi)侍省掖庭局掌事太監(jiān)一一記錄年齡、身高、身重、足長,在過程中,掖庭局掌事太監(jiān)會將不基符合要求的良家女送上馬車,最后全部直接送出宮去。到了午時,初選完畢,再兩人乘坐一頂軟轎,通過銀漢門送入宮中的承香殿。入殿后,良家女要考核禮儀,樂舞、割烹煎及女紅之事。待復試通過后,掖庭局將入選良家女送至承香殿內(nèi),安排四人一間的住所,等待采選大典。這些良家女要經(jīng)過長達足月的訓練,然后將在指定日期御前采選,選中的,可成為內(nèi)官–即妃嬪;落選的自動成為女官–侍女,發(fā)配六宮二十四司內(nèi)任憑調(diào)遣。
掌事太監(jiān)拿著名冊,念道“柴氏,年十七;郁氏,年十六;童氏,年十五;殷氏;年十五,東廂房第二間?!?br/>
一聽點到自己名字,郁致立刻抱著包袱出列,又見同一排一個頭梳雙髻,個子高挑的姑娘也一同出列,后面隊伍向前走來兩位個子嬌、細眉善目的姑娘,四人由太監(jiān)帶領著,穿過長長的游廊后,來到了東廂房的居所。
一推門,先是聞到一陣撲鼻的暖香,定睛一看,廂房內(nèi)右側一字排開四張床榻,床上擺聯(lián)珠紋唐彩瓷枕,床鋪上擺著湘繡緞面被,對面案上設著四面銅器寶鏡,仿前朝青銅雕花博山爐,食盤內(nèi)盛了各色新鮮蔬果。再向里瞧,就看見屏風上懸著的淺朱紅的多褶長裙和窄袖的嫩紅棉質襦裝。窗戶微微掩著,隱約可見院里的花叢錦簇,柳葉飄飛。郁致暗想,這預備給良家女的吃穿用度已經(jīng)如此不菲,大明宮之華麗可見一斑。
剛把門合上,郁致到最近的床邊,癱了下來。她轉頭大量了一下那三個姑娘,有一位個頭稍微矮的姑娘怯生生的坐在床的一角,手里抱著行囊,低頭不語。仔細一看,這姑娘肌膚勝雪,眉尖若蹙,眼眸含情,盈盈婉轉,楚楚動人,卻著實叫人憐愛,竟是個絕等的美人胚子。郁致自問在蘇州城內(nèi),自己平常裝扮就已經(jīng)引得前來問及婚嫁之人絡繹不絕,然而,在這位姑娘面前,自己竟活生生黯然失色了。
還有一個姑娘坐在窗前,冷冷的望著窗外,望不見她的面容。另外的那高個的姑娘正在收拾行囊,身材纖細,瓜子臉,桃腮若薰,自有一番恬靜秀雅的氣質。
剛想開口問候,豈知那個高個姑娘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微笑道“妹妹可是郁氏不知怎么稱呼。我姓柴,名云舒,以后叫我舒姐姐便是?!碑叄剖胬氖?,走到了旁邊的床邊,又拉起那羞怯的姑娘的雙手,道“我叫云舒,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嚶嚶地聲道“童婉貞?!?br/>
云舒復又走到窗邊,問候另一位姑娘“這定是殷妹妹了?!眲傁肜氖?,殷氏一縮,默默的回望了她一眼,只見她肌膚雪白,眼眸生輝,細眉微挑,自有一番冰雪嬌美之姿。她朱唇吐出兩個字“梓嫣”,完,又是一副冷冷的樣子,扭過頭去,只望著窗外的花簇出神。
一絲尷尬閃過云舒臉頰,但她旋即笑開道“妹妹初入宮中,不習慣也是有的。以后我們四人就如同姐妹一般,互相照應,可好”
郁致點點頭,道“自當如此?!蓖胴懸参⑽Ⅻc點頭,梓嫣依舊冷冷的。
除了梓嫣外,三個姑娘都坐在桌邊話,少不得先互相介紹家里的情景。云舒為人甚是大方,先開口道“我來自洛陽,家中只做些生意,上有兩個哥哥,就是沒有妹妹。今天見到妹妹們,真是歡喜的很?!?br/>
洛陽柴氏郁致心中一動,問道“舒姐姐難不成是洛陽最大的綢緞莊華錦坊大老板柴老板的女兒聽聞華錦坊可是御用綢緞坊,每年進貢入宮的織品都是拔尖的,連當今太后當年冊封皇后大典,穿著的就是華錦坊進貢的綢緞料子,明黃色的綢緞光滑亮麗,似熠熠生輝,名動天下,妹妹地處蘇州都有所耳聞。”
云舒笑著回道“哪里有那么大名氣,都是坊間夸大其詞罷了。那妹妹家中是”
“你我父女關系千萬不可外人知曉,若不然,我們父女二人性命堪憂”她回響起父親臨行時的囑咐,轉念道“妹妹家中可比不上姐姐,就是開間書齋勉強度日罷了。”然后轉向碗貞道“碗貞妹妹家在何處都有何人呢”
碗貞羞澀一笑,靦腆的“我家里在潤州,哥哥經(jīng)營了一件玉器店,到也養(yǎng)活了爹娘以及兄弟姐妹四人。”
三個人正著話,那梓嫣姑娘只是冷冷回望了她們一眼,徑自倒頭躺下先睡了。
郁致一蹙眉,想,這女子倒是古怪,想上前詢問,云舒倒拉住了她,道“算了,由著她去吧。都累了一天了,妹妹早點休息吧。”
郁致點點頭,這才同碗貞云舒一同梳洗了,鉆進被窩里。
她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忽然想起來那日與李公子泛舟的情景。也不知道他七日后見我不赴約,有沒有失望。郁致又想起父親臨行前奇怪的囑咐,欲言又止好像有難言之隱。父親先前做太醫(yī),為什么不能告訴人知道這不是有利于自己在宮中生存的優(yōu)勢嗎但仔細想想,父親這么囑咐,一定有他的道理。
今日入了大明宮,從此那一道城墻,便如同一道天塹,竟將自己的一生與世隔絕了,又想到“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1”,便心中難過不已。
轉過身去,看到身旁的碗貞身子一顫一顫的,便知道她在默默流淚,心中暗嘆一聲,伸出手來緊緊握住她的手。碗貞也復握住她的手,淚水一滴一滴地打在郁致的手上。她暗想,今日遇到舒姐姐和貞妹妹,也算是幸運了。就算在這大明宮中老死一生,有一兩個知心姐妹,也算不負此生。至于梓嫣
郁致想著想著,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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