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過幾日再告訴項昭寧方法的姬云華卻好幾日不曾出現(xiàn)了。

    起初項昭寧以為師父是出了折翼空間，但羊卻告訴她姬云華并未出去，只是在做準(zhǔn)備。說的時候是一副神神秘秘又古怪的似乎是倍感欣慰的模樣，看得項昭寧一頭霧水。

    做準(zhǔn)備？什么做準(zhǔn)備？做什么準(zhǔn)備？難道說是多么艱深困難的法子，連師父都不能輕易說出口的？難道比去收集神器還要困難？

    項昭寧深深地困惑了。

    這個時候姬云華正在桃花陣中。

    他已經(jīng)在里面待很多天了，此時他皺著眉頭看著石罐中碾碎了的桃花瓣，那深深淺淺的桃粉顏色讓他都有些苦惱了。

    他托著石罐看了又看，末了將那些碾碎的桃花瓣撒在泥土之中，心想又失敗了。

    這么想著，姬云華收了石罐往南邊供奉泥塑的地方走去，等到了泥塑面前，他拱手一拜道：“姬家子孫姬云華來拜兩位前輩。”

    泥塑靜靜不動。

    姬云華又道：“晚輩并非不尊祖訓(xùn)，只是項家談笑乃晚輩弟子，其性樸，其情真，晚輩欲隨其心意，不欲強(qiáng)求。懇請前輩見諒?！?br/>
    姬云華說完叩首三下，深深一拜，然后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離去。

    這日項昭寧一如既往地修行并鍛煉了煉器之術(shù)后慢悠悠地下山回那木屋。她想姬信真是個奇怪的人，他既然能夠有這么一個空間，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了。那個時候他可以去的地方可以很多很渴，可什么最后的日子卻要選在這折翼空間里度過呢？而且此空間因項折翼得名，他想表達(dá)什么？他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想得入神的項昭寧無知無覺地踏進(jìn)院子，這才發(fā)現(xiàn)自家?guī)煾刚谛≡褐泻脱蛟诹奶臁?br/>
    羊說：“你怎么還不帶她去?！?br/>
    姬云華道：“時機(jī)未到。”

    羊說：“什么時機(jī)，先下手為強(qiáng)。何況這種事情是你一進(jìn)來時就被告知并期許了的。你怎么磨磨蹭蹭的?！?br/>
    姬云華笑了，“人心是不能計劃的，她是個獨立的人，不是玩物?！?br/>
    羊的眼色不太好起來，“我看她挺依賴你的。”

    姬云華不為所動，“這是兩回事?！?br/>
    羊見姬云華油鹽不進(jìn)，終于是暴躁了?！笆裁磧苫厥?。你們?nèi)苏媸瞧婀?，明明很簡單的事情被你們搞得這么復(fù)雜！”

    見羊如此，姬云華反而笑得更歡了?！把虬⊙?，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然知道祖訓(xùn)存在的意義。但是難道因為是祖訓(xùn)，所以就要被無條件遵守嗎？”

    姬云華在姬家算是個異類。姬家自從在姬信和他之后兩代人手上發(fā)家之后，規(guī)矩便慢慢多起來。根據(jù)輩分和修為的不同，等級也漸漸森嚴(yán)。姬云華雖是姬家本家弟子，但若不是因為天賦極高，修煉神速，也不會得到姬家大家長的青睞。學(xué)得一手震天懾地的雷法。姬云華得了雷法，在煉器方面又有獨到的本事，這地位才一步一步越來越穩(wěn)起來。等他被告知有祖訓(xùn)的存在和他所要擔(dān)負(fù)的使命時，這只雛鳥已經(jīng)默默地長成兇猛強(qiáng)悍的雄鷹，扎根于天華山中。

    姬云華不喜拘束，有時候甚至漠視天道倫常。因為他心中自有一套道德標(biāo)準(zhǔn)。所以對祖訓(xùn)啊使命啊這類東西其實很排斥。生活是自己的，沒有人可以真正幫你決定什么，除非是你自己非要把命運交到別人的手里。姬云華對自己的人生向來有主張。怎么會做這樣的蠢事。

    正是因為他一貫表現(xiàn)的漫不經(jīng)心和不以為然，所以才慢慢與家族疏遠(yuǎn)，那個時候他還并不十分清楚姬家傳家秘寶的事情，只是知道有這么個東西存在，具體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于是慢慢的便傳出了他與家族不和的消息。即便這樣。姬云華也從來不理會這些事情的。

    他真正以姬家人的身份得知秘寶的秘密和祖訓(xùn)的完整版本還是經(jīng)由不是姬家人的白虎知道的。那時他生命垂危，白虎便帶他闖了姬信的陵墓。取了折翼空間，得到了姬信的特殊傳承，然后便是漫長的養(yǎng)傷和化神飛升上界的過程。也是這個時候，姬云華開始知道自己弱弱的女徒弟談笑居然有一個這么強(qiáng)大神秘的母族，也開始知道談笑的修仙之路真的與世人不同。只是他與白虎意見相悖的地方是：白虎確信談笑終有一天會變成項九長生，而姬云華卻不這么認(rèn)為。

    這時羊聽了姬云華的話，心里覺得有些哽。相處久了，它多少知道些姬云華的性子。這個人在他看來隨性得很，但內(nèi)心有極有主張。他幾乎不會讓自己陷入選擇的困境，能屈能伸卻又非常固執(zhí)。這樣的人一旦決定了什么，除了他自己，幾乎沒有誰能讓他改變想法。

    “即便不為了祖訓(xùn)，這也是最好的安排，不是嗎？”羊的視角和人不同。

    姬云華笑笑，“最好的不一定是最適合的?！痹捯魟偮?，項昭寧帶著山間清新的空氣進(jìn)了小院。

    “師父，羊。”項昭寧打著招呼。“最近阿笑修行時好像有不同的感覺。”她一副若有所思的嚴(yán)肅面孔。

    “什么感覺？”姬云華看過來。

    項昭寧努力想了想，脊背躥升起一絲絲的冷意?！昂孟裨诒蝗烁Q視?！彼貞浤欠N不太美好的感覺，“可是阿笑找不到那個人。”

    羊的眼神驚訝起來?！笆裁磿r候的事情？”

    “大約三日前開始的?！表椪褜幷J(rèn)真地給了個時間。

    羊和姬云華對望了一眼。四日前羊進(jìn)入過桃花陣，與兩個泥塑廢話了一番。

    不會這么巧吧？羊心里吐槽?？偛粫撬邪⑿棚@靈阿信就真顯靈了吧？但若不是阿信，它不可能去偷窺項昭寧，姬云華犯不著偷窺項昭寧，那些雞伙伴就更不會做這種事情了。這折翼里就只有他們，除了他們，哪里還會有其他的生靈？

    “不是修煉太用功，產(chǎn)生錯覺了吧？”羊問道。

    項昭寧搖頭，“按說我的修為被抑制住了，每次修煉都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覺。但是這幾日就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倍乙坏┻@種感覺變得強(qiáng)烈了，她就回去順應(yīng)感覺去尋找，可是沒有一次找到這道注視的來源。

    “這幾日和為師一起修煉吧?！毖垡姙閷?，姬云華最終道。

    項昭寧點頭，這樣再好不過了。

    于是第二日項昭寧例行修煉，姬云華便在一旁看著。

    不一會兒項昭寧便進(jìn)入了物我兩忘的狀態(tài)。項昭寧一進(jìn)入狀態(tài)就開始在自己的思想中徜徉。雖然是靈氣不顯的五轉(zhuǎn)，修煉時的本心卻不會受到影響。而且由于九轉(zhuǎn)晉升了，她的意識比原先更加深邃廣博，所以在修煉時的本心世界卻是比原先要廣闊多了。

    最近她覺得自己的本心世界變化了。她開始看到的不止是自然界的風(fēng)雨雷電金木水火土，而是看到了真實的混沌陰陽兩分轉(zhuǎn)化合而為物的過程。并且，她隱隱能夠感悟到這種造物的過程正是《神女傳》中記載的內(nèi)容。而她每一次感悟，都有幾道符文像烙印般打在她的意識腦海之中，那些符文各自尋找安家的地方，然后自由自主地形成各種聯(lián)系，聯(lián)系多了，便形成一張巨大的網(wǎng)。

    項昭寧感覺自己在自己的意念中以身化形行走在那張巨大的網(wǎng)中，她的雙腳踏過的地方便形成了路，那些路或?qū)捇蛘?，或直行或轉(zhuǎn)彎，然后將那張本來凌亂的網(wǎng)慢慢規(guī)整得清晰而富有邏輯。于是最近她覺得自己的修行其實是在重復(fù)不斷地織網(wǎng)和理順新增網(wǎng)路的過程。

    網(wǎng)越來越大，越來越密，也越來越結(jié)實和清晰。在項昭寧所看不到未來，這張網(wǎng)正漸有了世界的雛形。

    她正在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行走于網(wǎng)絡(luò)之中，她是自由的，從容的，她的世界里有遠(yuǎn)山蒼翠，海川不息，云卷天高，正是風(fēng)和之時。然后慢慢的，她又有了那種被注視的古怪感覺。

    是誰？她站在巨大的網(wǎng)中開始緊繃神經(jīng)回首四顧，什么也沒有。她的世界里除了她，沒有生靈的存在。

    姬云華在外面靜靜地看著，看了許久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不但周圍的環(huán)境沒有異常，項昭寧本身的狀態(tài)也沒有異常。

    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姬信，那就真的是項昭寧的錯覺了？可是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錯覺？難道——是魔？姬云華的表情也嚴(yán)肅起來。

    虛空中有一雙巨大的眼，那雙眼久遠(yuǎn)而滄桑，混沌而澄澈，它可以是天，可以是云，可以是山河壯麗，可以是荒漠土地，它可以有實體，也可以寂寂無形。

    項昭寧隱隱約約感覺得到它的存在，感覺得到它可以存在于整個天地，也可以藏身于一葉倉綠。它可以離她很近，也可以瞬間飄忽走遠(yuǎn)，她找不到它，抓不住線索，同樣也無法擺脫它。

    《神女傳》記載：混沌乃有天地，天清地濁，乃分陰陽，陰陽運動，始成萬物。

    而在這幾句話后面，在項昭寧所未看到的《神女傳》后半部分中，承接的是這樣一句話：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以吾混沌目，導(dǎo)陰陽勢，以成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