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李婉云一面讓小丫鬟給自己梳頭,一面聽著蓮心說,然后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一句。
“是,”蓮心說,“沈嬤嬤病了。”
李婉云笑了笑。世界上有些事真是有趣,上輩子李婉云君前失儀,讓李老爺?shù)昧擞柍?,李婉云一病不起,李婉變成了李婉云。這輩子,依舊有人生病,人卻換了一個。
她對著有些昏黃的銅鏡左右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還算滿意,點點頭打發(fā)了小丫鬟下去。
“既然病了,就讓人去伺候著吧。”她說,“等沈嬤嬤病好了,再回母親身邊伺候。”
沈嬤嬤一病,內宅的大權毫無疑問地落到了李夫人手里。
李夫人有些無措,但是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和管一個作坊也沒什么不同。
李牧言聽著李夫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含笑轉頭看邊上描字的李婉云一眼。
自己的妹妹,是個有福氣的。
沈嬤嬤從不這樣認為。
在她心底,李婉云和李夫人,已經從最開始可有可無的鄉(xiāng)下來的,變成了如今的心頭大恨。
怎么會這樣呢?
明明已經算好了,讓那兩個女人在陛下或者是太后面前做些錯事,除了她們,給那個庶子娶個更好的繼夫人,到時候也是光耀李家門楣的好事。
怎么會……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事情完全沒有按照她的設想走呢?
“沈嬤嬤,吃藥了?!彼藕蛩男⊙诀呓凶龉鹩?,只有十來歲,臉上還帶著饑寒之色,行動時有些笨手笨腳的。
沈嬤嬤轉過了臉去。
看到這個小丫頭,她就覺得心煩。
這種小丫頭,在以前的學士府,連灑掃丫鬟都做不了,如今居然成了管事身邊的丫鬟……
她感覺到了巨大的失落。
桂英面對著背對她的沈嬤嬤,并不氣餒,只是又勸了一聲。
沒有回應。
躺在床上的沈嬤嬤仿佛被另一個世界的光籠罩,完全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桂英將藥碗放在了床邊,帶著笑過去,將手伸進被子里,將沈嬤嬤強行扶了起來。
“嬤嬤,該喝藥了。”她說。
沈嬤嬤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硬地推了起來,不得不面對那一碗讓她不高興的苦藥。
她瞪著桂英,桂英仿佛看不到一樣,笑瞇瞇地看著她。
“嬤嬤,要是藥冷了,就更不好喝了。”她說,“廚房里現(xiàn)在可不肯讓我占一個爐子,您若是等到涼了,連熱都沒的熱?!?br/>
“她們怎么敢!”沈嬤嬤震驚。
自己不過是病了兩三天,怎么連廚房都敢這么怠慢起自己來。
桂枝依舊在笑,天真無邪地笑。
“嬤嬤一句話讓她們的席面沒了,”她說,“就不準她們這個時侯刁難一下?”
“連我都想什么時候讓嬤嬤受受氣呢?!惫鹬σ琅f在笑,沈嬤嬤一陣眩暈。
不過是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小丫頭,居然……
她慢慢地平靜了下來,端著藥碗一口喝了。
桂枝笑嘻嘻地塞了一塊蜜餞到她嘴里:“嬤嬤吃吧,是今兒姑娘賞人,我從旁人手里搶過來的?!?br/>
沈嬤嬤抬眼,桂枝臉上笑嘻嘻的樣子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過是一塊蜜餞,有什么好歡喜的。
但是,心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一軟。
至少,是個真性情的。
李婉云跟著陳嬤嬤和木嬤嬤學東西的時候,李夫人偶爾也在邊上聽,很真誠地發(fā)問。
她問得坦然,陳嬤嬤和木嬤嬤也就坦然地回答。
李婉云含笑看著李夫人學得比自己還認真,不由得心中輕快。
然后,這份輕快在李老爺板著臉皺著眉進門,一臉愁苦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原來,他也會為了這個家而苦惱呢。
比上輩子……
李婉云忽然低低地笑起來。上輩子又如何呢?都過去了。
反正,自己總是要活得不一樣的。
“皇上的意思……”李夫人臉上慢慢地就帶上了驚訝,隨后沉淀為一點悲戚。
李老爺嘆息了一聲:“若是長公主真的有這個意思,只怕陛下會點頭。”李夫人的手抖了抖,唇邊卻漸漸地帶上了笑:“這樣,也好。至少可以光耀李家門楣。”她的笑容,清淺得仿佛一陣風就可以吹散。
李老爺心中難過,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梅娘,我定然不會讓事情落到如此地步?!彼f,“你是我唯一的妻。”
李夫人低下頭,聲音就帶上了一絲哽咽。
李老爺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微涼。李夫人已經是淚流滿面。
李婉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正在李牧言的書房中找書看。
李牧言站在書桌前,挽著袖子在練字。
聽到小廝的報信,李牧言臉上的笑一點都沒有變:“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边B聲音都一如既往地溫柔沉穩(wěn)。
李婉云抬起頭,和他對視。
李牧言的眸子很幽黑,落入其中,就仿佛沉溺于海洋,再也爬不起來。
李婉云輕飄飄地移開了視線:“哥哥,你怎么看?”
李牧言的笑容連弧度都不曾變化,“父親心動了,”他說,“如果沒有,他不會巴巴地跑回來對母親說?!?br/>
慢慢地點點頭,李婉云垂下頭去,“哥哥,為什么你現(xiàn)在還叫娘為母親,叫爹為父親?”
她的聲音很純然地好奇,李牧言卻慢慢地收斂了笑意。
“你說得對,”他說,“我應該叫做爹娘的?!?br/>
“既然父親心動了,”過了一會兒,李牧言說,“不管我們怎么辦,都擋不住的。”
李婉云將視線移向遠方,“沒關系,”她說,“我會讓長公主沒了這個心思的?!蓖R煌?,她又說,“讓所有的女人都沒了這個心思?!?br/>
李牧言心中一驚。
沈嬤嬤回到李夫人身邊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四五天了。
她并沒有好利索,但是,她不能再繼續(xù)躺下去了。
繼續(xù)下去,李夫人身邊將徹底沒有她的位置。
沈嬤嬤禮儀絲毫不錯地下拜,隨后在李夫人出聲之前起身,“奴婢見過夫人?!?br/>
李夫人笑微微地看著她,目光澄澈真摯:“嬤嬤回來了。身體可是好了?若是沒好,多養(yǎng)些日子才是正經的,身子可比什么都重要。”
沈嬤嬤的手在袖子內捏成拳,掌心被扣出幾個半圓的血印來。
“多謝夫人關心,奴婢,奴婢已經好了?!?br/>
李夫人笑得很開心:“那就好。嬤嬤不在,有些事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做。”
沈嬤嬤松了一口氣,聽到李夫人接著說:“如今嬤嬤回來得正好,幫了我的大忙了?!?br/>
“娘?!崩钔裨坪屠钅裂栽谶@個時侯一起走了進來。
李夫人的笑容越發(fā)燦爛了幾分,“牧言,婉云,怎么這個時侯過來了?”
李牧言行了一禮,“想過來看看娘,有些事,也要和娘商量商量?!?br/>
沈嬤嬤在一旁站著,如同一個裝飾物。
李家的三個人,沒有人看她一眼。
“有什么事想和為娘的商量?”李夫人很開心,“婉云就不說了,牧言你從八歲那年開始,就不肯和娘說事了?!?br/>
李牧言的笑容微微帶上一點苦澀,隨后變得澄凈:“所以,好多事都做錯了?!彼粗罘蛉?,目光很溫柔。
李婉云在邊上輕輕地笑。
“父親和娘,說過了,對嗎?”李牧言輕聲問李夫人,“寡居的長公主有意再嫁?!?br/>
李夫人臉上的笑變得淡了,最后垂下眼簾,聲音哀傷:“是啊……”
李牧言眨了眨眼:“娘,我是你的兒子。”他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魔力,讓李夫人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聽他接著說,“我和你,是一體的?!?br/>
李婉云輕輕笑起來:“哥哥,你直接說,娘聽不懂?!?br/>
李牧言無奈地笑著,敲敲她的頭。
“娘,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的?!?br/>
沈嬤嬤站在旁邊,心中驚濤駭浪。
長公主怎么會看上這個庶子!
不過是學士府的庶子,還是個已經成婚有快要成年的孩子的!就算長公主是寡居,想要成為她裙下之臣的人依舊可以在公主府前日日排場長隊,這樣的長公主,怎么會看上只有一個空頭伯爵爵位的李老爺?
沈嬤嬤想不明白。
她也一點都不高興。
這府里,不需要強勢而且強大的長公主,只需要一個聽話的小婦人就好了。
一個庶子。
沈嬤嬤狠狠地念著這四個字,不配擁有那么好的。
李婉云和李牧言從李夫人那里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微微的笑意。
兩個人都看到了邊上臉色變幻莫測的沈嬤嬤。
“她不會樂意的?!崩钅裂钥隙ǖ卣f。李婉云點頭:“是,她不樂意。她需要一個可以被自己拿捏在手心的李府,而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掌控的公主。”
兩個人相視而笑。李牧言說:“那么,有些事就不用讓我們來做了?!?br/>
李婉云一笑,臉上又浮起熟悉的倦怠之色來。
李牧言心疼地伸出手,撫平了她臉上涌起的倦色。
李老爺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邊站著的那個人嚇得心從口中跳出來。等到看清了是沈嬤嬤,李老爺才松了一口氣。
“嬤嬤,”他說,“您站在那里,實在是有些驚嚇人。”
沈嬤嬤尷尬地笑了一笑,快步上前:“老爺。”
李老爺讓小廝點亮了燈,將手中的匣子放到書架上:“嬤嬤有什么事快些說,我還要去后院。”
沈嬤嬤的心緊了一緊,“老爺,端午快到了。端午的禮,老爺準備怎么送?”
李老爺抬起頭看著她:“這些自然有夫人操心?!本退氵@樣說著,李老爺心中也開始打鼓,并不曾做過這些迎來送往的事情,李夫人真的能夠做好嗎?
沈嬤嬤臉上浮現(xiàn)出一片悲憫之意。
“老爺,有些事,還是讓合適的人來做比較好。”她誘惑般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李婉云靜靜地站在窗下的黑暗處,轉身悄悄離開。
身后的丫鬟蓮飛同樣悄無聲息地跟在了身后,心中對書房里還在竭力勸說的那個人涌出一陣悲哀。
看不清形勢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