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露宿了一夜。

    白水羌非常夠意思，又是打獵又是取水的，還分出自己的干糧給楊崢。

    楊崢?biāo)土怂麄兌テｑR，這讓他們更加感恩戴德。

    為三百余將士守夜。

    翌日天亮，再度起行。

    越往山里面走，遇到的羌人越多。

    迷當(dāng)羌王的號召力頗大，似乎整個隴右的羌部都來了。

    男女老少幾萬人浩浩蕩蕩。

    山中處處燃起了篝火，祭祀羌人的各種神靈。

    有鄧至羌在身邊，免了楊崢多費(fèi)口舌，互相吹捧一番，楊崢身后也聚集了千余人。

    整整走了一整天，才到達(dá)羌人嘴中的白石神谷。

    附近山靈水秀，奇峰巍峨間白霧繚繞，一條白溪自山霧中蜿蜒而下，偶爾幾聲啾啾鳥鳴，更增山谷空靈的神韻，難怪羌人會以此神谷為名，的確是一個鐘靈毓秀的好地方。

    山谷正中的草地上有一塊巨大白石，這大概是白石神谷名字的原因。

    有地位的羌部酋首都在白石之下靜坐。

    而白石之上，一人扶著藤杖，穿著五彩斑斕的綢衣肅穆而立。

    五十幾許的年紀(jì)，面色黧黑，身材頎長。

    山風(fēng)襲來，綢衣隨風(fēng)而動，倒有幾分羽化而登仙的飄然感。

    不出意外，他就是迷當(dāng)羌王。

    楊崢略掃了幾眼，居然發(fā)現(xiàn)姜伐野等幾個交好的河西羌部首領(lǐng)。

    不過他們的地位顯然不高，沒資格坐在白石之下。

    黃昏之后，暮色四合。

    谷中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羌人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動作狂野而虔誠。

    楊崢暗中摸到姜伐野身邊。

    姜伐野一見楊崢，嚇了一跳，“興云怎會在此？”

    其他幾個首領(lǐng)也圍了過來。

    這個說不該來，那個說趕緊回去。

    楊崢心頭苦笑，本想來搬救兵，沒想到掉進(jìn)更大的漩渦之中。

    “諸位真的要跟隨羌王起兵嗎？”時間緊迫，楊崢沒有繞圈子。

    諸人一怔，顯然沒料到這么直接。

    姜伐野眉頭緊皺，“興云從何得知？”

    楊崢更加直接，“大魏雖有駱谷之?dāng)?，但隴右河西諸軍數(shù)萬，皆勇武善戰(zhàn)之士，名將勇將頻出，各羌部一盤散沙，編制不全，裝備沒有，糧草不足，豈能成事？”

    這番話完全是站在羌人的立場上說的。

    郭淮打蜀人或許勉勉強(qiáng)強(qiáng)，但對付羌人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兒。

    南安還有不世出的名將鄧艾……

    安定有胡氏。

    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怎么可能是魏軍的對手？

    反正楊崢只知道一條，曹魏再稀爛，打周邊異族還是沒問題的。

    從去年開始，毌丘儉領(lǐng)萬余精銳魏軍匯合玄菟太守王頎、樂浪太守劉茂、帶方太守弓遵，一路平推，野戰(zhàn)以少勝多大破高句麗，束馬懸車，攻陷都城丸都，焚毀宮殿，屠其遺老，將嶺東的濊貊、東南辰韓全部歸入華夏版圖。

    經(jīng)營數(shù)百年的高句麗轟然倒塌。

    高句麗東川王領(lǐng)數(shù)千殘部倉皇逃到沃沮，才躲過一劫。

    毌丘儉效仿竇憲勒石記功。

    遼東、漠北鮮卑諸部瑟瑟發(fā)抖。

    別看現(xiàn)在隴右一副兵力空虛的樣子，實(shí)則自諸葛武侯離世之后，明帝認(rèn)為蜀國不足為懼，曹魏的重心向東北和東南轉(zhuǎn)移。

    幾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楊崢的話并不是恐嚇?biāo)麄儭?br/>
    “那該如何是好？”幾個首領(lǐng)惶恐不安。

    “如今形勢有些騎虎難下?！?br/>
    楊崢道：“不，我在路上已經(jīng)詢問過其他部族，很多人并不愿意叛亂，迷當(dāng)一意孤行，必是受了蠱惑。”

    “俄何燒戈?！苯ヒ翱嘈Φ?，“此人一向有野心，與伐同、蛾遮塞同流合污。”

    “原來是他？”楊崢怎會忘記此人？

    剛來隴西，就碰到他在鬧事。

    前次羌人動亂，夏侯霸懷疑是俄何燒戈在暗中挑動，以報(bào)段家塢堡前被鞭笞之辱。

    楊崢正色道：“諸位，某想再問一句，你們是否要隨迷當(dāng)叛亂？”

    幾人面面相覷，姜伐野道：“我等本來就是被蠱惑而來，并不知其中內(nèi)情，今日既然被興云點(diǎn)撥，自然不會附逆?！?br/>
    “我等不會叛亂！”其他幾人同聲道。

    “好，今日之事，我會詳細(xì)上報(bào)朝廷，若能平叛，諸位都有功勞?！睏顛槼镀鸹⑵ご笠隆?br/>
    有了這些人相助，底氣就更足了。

    幾人眼中全都升起感激之色。

    “興云將何為？”姜伐野眼中始終保持著一絲清明。

    楊崢看著谷中的羌眾，大多數(shù)羌部未必有膽量叛亂。

    當(dāng)年夏侯淵虎步關(guān)右，諸夷無不俯首。

    曹魏歷經(jīng)四代，盡管現(xiàn)在曹家虛弱了，但赫赫武功依在，足以震懾四夷人心。

    “你們盡量聯(lián)系親善部落，不要讓他們被蠱惑，我自有主張?！睏顛樢荒樀男赜谐芍?。

    諸人見楊崢的神色，也就放心的去了。

    只有姜伐野留在最后提醒道：“俄何燒戈素來狡詐，興云一定當(dāng)心。”

    楊崢點(diǎn)點(diǎn)頭。

    一整晚，羌人都蹦蹦跳跳，只是祭神，不做其他。

    楊崢?biāo)褜ざ砗螣甑嫩欅E，但這廝身邊總有十幾個羌人壯漢，想暗中下手，根本不可能。

    別看在姜伐野等人面前裝作胸有成竹，實(shí)則心中并無主意。

    尋思著干脆孤注一擲刺殺羌王迷當(dāng)？

    但似乎曹魏并沒有讓他這么賣命的理由。

    而且楊崢也不是這種大義凜然的義士。

    這個時候刺殺迷當(dāng)，只會徹底激怒羌人，隴西的大動亂也就不遠(yuǎn)了。

    怎么辦？

    想到夏侯霸還被圍困在沨中，楊崢心中有些火急火燎的。

    天亮之后，羌人依舊沒有安歇的征兆。

    迷當(dāng)站在白石上，以羌語咿咿呀呀的向蒼天禱言。

    姜伐野暗中找到楊崢，“我們聯(lián)絡(luò)了很多部族，很多人不愿起兵叛亂，但也不愿反對迷當(dāng)?！?br/>
    這是人之常情，沒人愿意當(dāng)出頭鳥。

    而人性永遠(yuǎn)是隨波逐流。

    山谷中忽然爆發(fā)了一陣?yán)坐Q般的吼聲。

    漫山遍野的草木，似乎都隨著吼聲顫動起來，無數(shù)飛鳥從林中驚起，竄向天空。

    看樣子是迷當(dāng)借神明的名義，在鼓動羌人。

    楊崢心中一急，若是讓迷當(dāng)繼續(xù)這么裝神弄鬼下去，不反的人也會隨大流一起反。

    “伐野兄，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事到臨頭，楊崢也不退縮。

    前世軍人的血性在胸中燃燒。

    而軍人，本就置生死于度外，勇猛精進(jìn)。

    姜伐野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眉頭微微一皺，神情猶豫起來。

    這也是人性。

    他的背后也有人在依靠著他。

    生存，對每個人每個族群來說都不容易。

    楊崢沒有多說什么，等待他的最后回答。

    姜伐野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四五個彈指后，他的眼神堅(jiān)定起來，“興云乃漢家英雄，與你一起做大事，雖死無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