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這一夜

    春天，長工們刨地邊、擋壩坎、打土坷垃。財東家們都盼著下一場及時雨，將地種上?？h城里多為買賣鋪戶，下不下雨無所謂。

    陸騰飛就像一條潛入水底的泥鰍，不論是打魚的、欣賞水景的、還是在岸上行走的，他都要警覺，加倍心。外鄉(xiāng)來此地演雜耍及走街串巷，打板算命的，自己都要注意。因此間藏龍臥虎，你不知那位是朝廷派來的探子。

    陸騰飛到縣城時，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地望城西匯去。他也隨波逐流。聽旁人念叨，說是從遠處來了一撥馬戲團。有個女孩子，年約十三四，她能雙腳站立在奔跑的馬上，手里還不牽著韁繩。那是既驚險又刺激。還有用雙手牽一根繩子，直立上高桿的···。

    前面有個老頭，白發(fā)白須，一手領(lǐng)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有人認識他，便上前搭話：“許老伯，你也來看馬戲了？！”老頭笑著說：“啊，帶倆孫子來見識見識！”雜耍場子被布幔圍了起來，足有一人多高。門口有人把守，買過票才能進去。老頭到了門外，松開手，讓雙胞胎孫子的手拉在一起，囑咐一聲：“別動，在這里等候?！彪S后就與看門人說起了什么。在陸騰飛聽來，好像是黑道朋友或同行們所用的暗語。也許看門人太年輕，根本不懂其間的轉(zhuǎn)軸，不管老頭怎么說，非讓老頭買票。老頭有些生氣，回身從不遠處的柴禾垛上抽出兩根高粱秸稈，摘下腰間的解手刀，將秸稈掐頭去尾。到了布幔外，把兩個食指插入土中，將兩根秸稈直立、與肩同寬，根部埋上些土，用腳踩一踩。將兩手對拍幾下，把孫子領(lǐng)到近前，低聲不知又囑咐了一些什么，說：“人家不讓到里面看，爺爺帶你倆在這兒看?！闭f完，兩腳一點地，老頭就到了高梁秸稈上。陸騰飛見了，暗伸大指。旁人見老頭兩只腳各立在一根秸稈上，且左右手各領(lǐng)一個孩子，頓時就炸開了鍋。掌聲、賀喊聲、驚訝聲響成一片。想進去的人不再買票，里面買過票的，聽到外面人聲鼎沸就向外涌出?；靵y中，馬戲團的主事者來到近前，雙手作揖:“老先生！晚輩這廂有禮啦！手下人年幼無知，望前輩多多海涵！學生出門在外，多靠長輩和眾鄉(xiāng)親們垂憐！這才能混口飯吃！···”“得罪！”老頭說了一聲‘得罪’，一手抱起一個孫子，踩著眾人的頭頂向東飛去。主事者跌坐地上，哀悔不迭，只能眼看著人流四散，退票的退票。

    陸騰飛見人已走盡，便走上幾步，將老頭杵立的兩根高梁秸稈拔起，用手提著出了城西。到了城外的護城河，他左手將一根向半空中橫著拋去，右手將另一根向高空中拋去，緊接著，雙腳點地到了左手拋出去的秸稈上，在秸稈上緊跑幾步，當秸稈力竭之時，他已躍上右手拋出去的秸稈上。

    回到鎮(zhèn)上，他仍如疑鳥回巢。鳥兒為了自己的孩子或為了自己的巢穴不被人發(fā)現(xiàn)，回家時，總要在巢外環(huán)繞幾圈兒，如果沒有外來客和危險，這才安心歸巢。前幾天晚上，他發(fā)現(xiàn)，鎮(zhèn)子的西北角有一戶人家，其東屋里燭光徹夜不息。當自己早起再看時，那屋里燈光依舊。有一次，他好奇，捅開窗紙，卻發(fā)現(xiàn)，一個面色黃白、尺許須髯、鬢發(fā)蓬松、形銷骨立的男子在燭光下側(cè)身看書。那專注的神態(tài)，時而蹙眉的狀態(tài)，掩卷深思的情態(tài)，欣然自得恍然大悟的媚態(tài)，讓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暗暗思想：挺直粗壯的松柏，很早就被人砍伐，當成檁和樑建成亭臺樓閣；那彎曲不成材的松柏，卻被留在了山坡上，與父母陪伴，繼續(xù)延長它的壽命和孝心。倔強耿直的大臣早早被貶，抑郁滿懷；處事圓滑的大臣恬不知恥，依然陪伴在帝王身邊。松柏不知自己生長迅速會被砍伐成為棟梁之材，可人都知道啊？可為什么人們?nèi)圆狡浜髩m，還要不斷進取、引頸受戮，等待砍伐呢？‘十年窗下無人問’是表明學子寒窗苦讀，暗暗下工夫，有他人不曾體察的艱辛；‘一舉成名天下知’是自己辛勤耕種，秋天收獲的果實。那果實實實在在，是由苦蔓上結(jié)出的甜瓜。他想不通，想不通自然萬物都具有向陽性。陸騰飛畢竟年輕，才十九歲。他越想不通，越想弄明白。他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他，看他到底在看什么書。是什么書讓他如此迷戀，徹夜不眠？

    人怕堅持，堅持到一定程度會懂得其樂，懂得其理、其趣。陸騰飛終于等到那人倦怠，放下書來去銅盆里洗臉的機會。就在他反扣那本書時，在雪白墻壁的反光和紅色的燭光映照之下，他看清了書的標題———《奇門遁甲》。

    陸騰飛又找到東院的李叔，邊往李叔手里遞東西邊問：“李叔，侄兒淺薄，想問一下，難道世間真有《奇門遁甲》這本書嗎？”“是的，我爺爺就練過?！崩钍迤降卣f。陸騰飛一臉的羨慕和驚詫。這李叔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八先思揖毘闪藛幔俊标戲v飛追問著?！皼]有?！崩钍宓目跉馊云降缢??！澳撬先思沂窃趺淳毜?？”“看來，你想聽故事？”李叔笑著問。陸騰飛趕忙笑著點頭。李叔接著說：“我爺爺特別喜歡我，他看書時，見我去了，就把我摟在懷里，跟我講這講那。當時，我不知是顯擺自己懂得多，還是想與我逗話，讓我高興？見面就說，見面就灌輸，時間一長，我竟然聽了進去。他說，《奇門遁甲》分成上、中、下三部。上部是翻天覆地；中部是駕馭外物；下部是鬼使神差。這三部必須與咒語相結(jié)合才有效。咒語也分成三部分，上語拘天兵天將；中語拘飛禽走獸；下語拘妖魔鬼怪。至于穿墻遁避、呼風喚雨、縮地盈寸等皆是其附屬。一本書對不同人來看，因其側(cè)重不同，結(jié)果也異像志向宏偉，胸藏宇宙，想推倒江山，自己稱帝者，都會看上部的‘翻天覆地’；想自己修行成仙者，則看‘駕馭外物’；想為人驅(qū)除病災積德行善者，則看‘鬼使神差’。因過去久遠，我粗略記得書中一些重要的內(nèi)容。它們分別是辟谷、隱形、御風、假物、咒語、布陣、兵器、煙霧、驅(qū)策、魂靈出竅等。這本書里沒有目錄、沒有句逗，都是繁體字。全憑讀者自己的悟解和領(lǐng)會。要想練成那是極難極難！我爺爺李普恩，自覺看懂了，弄通了，拿著兩包糕點辭別家人就去了高山。在高山上的洞府里潛心修煉，書上說要修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圓滿，可我爺爺沒過七天，就餓得跑回了家里?！?br/>
    “李叔，‘辟谷’不就是不吃飯嗎？”

    “侄兒??！你細想一下，會‘辟谷’的能帶兩包糕點上山嗎？他回來還直說，那山上蘋果樹上結(jié)的蘋果，都讓我給摘光了。原先的神采飛揚，一去不復返，他變得瘦骨嶙峋，眼里無神。奶奶給他烙了一摞餅，吃飽了，他就用布包裹上，夾在腋下，又出門而去?！?br/>
    “后來呢？”

    “后來，他腦筋受了刺激，變得瘋瘋顛顛，眼睛直勾勾的，嘴里不住叨念些什么。”

    “那書呢？”

    “《奇門遁甲》是部天書，他只讓有天分的人遇上。遇上而不會加以利用，自然就會被收走?！?br/>
    陸騰飛想到此有些擔心。他擔心這位看不成，會像李普恩一樣，腦神經(jīng)受刺激，變得瘋瘋癲癲，讓家人操心；又擔心他胸懷吞天吐地之志，去看上部‘翻天覆地’。到那時，朝廷打你這‘草’，定會驚到我這條‘蛇’。他暗暗嘆息了幾聲，向自家走去。

    他剛繞到鎮(zhèn)子的東南角，卻發(fā)現(xiàn)一人正在偷轆轤。王爺、貝勒府里都有轆轤，且井臺要比外面的地勢高。這樣，除了井水干凈，孩子和大人也不易滑落進井里。尤其是寒冷的冬天，井臺上結(jié)了一層冰。鄉(xiāng)野村鎮(zhèn)本沒有轆轤，是陸騰飛自己打鐵箍，備木料弄了一架。

    陸騰飛悄悄走進，聲說道：“這轆轤挺好，我也惦記好些天了，可惜來晚了！朋友，用不用我?guī)兔?？?br/>
    “不必?！?br/>
    “朋友，把女兒嫁出去，女婿是否應該善待他的岳母??？”

    “應該。沒有岳母哪兒來的娘子？”

    陸騰飛笑道：“不瞞你說，這個轆轤是我做的，它就像我的女兒一般。我女兒在這里，日子過得挺好，它軸上干巴了，我就給它澆上些油，給它滋潤滋潤。怎么，你想讓它改嫁到哪兒？你經(jīng)過我這當岳母的同意了嗎？”

    偷轆轤者撒腿就跑。陸騰飛幾步就到了他旁邊，與他并排：“你要不要這轆轤，我就要了，你可別后悔！”陸騰飛若是說完就停下，那人或許有些相信，可陸騰飛還在陪跑。又跑了幾步，陸騰飛問道：“你跑差了，我記得，你家好像在東面?！蹦侨艘矊嵲拰嵳f：“你擋在了東面，我只能往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