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蟬玉自己都沒料到她居然能從北原黑虎的手底生還。這一切至今想起來尚且不安如夢。不要說她，就算她師父或爹爹親來，是否能在黑虎爪下討得性命尚不可知。鄧蟬玉雖然心氣頗高，但一旦認(rèn)出背后土坡上那人的身份，就從沒再想過在人家面前出手，那只不過徒增笑料。她木雞一樣的呆立著，一顆心里冰冷徹骨。身后那虬髯大漢仍在大口大口的吞飲著酒漿，他手里的紅葫蘆仿佛容納無窮無盡。鄧蟬玉每聽到咕嘟一聲心里就是一顫。那人始終沒有向她說話，或者他已認(rèn)為殊無意義。他一共喝了十三口酒，鄧蟬玉默默記憶。而每一口酒的余裕都已足夠大小姐死上十次百次。

    突然又想起那虬髯者乃是男人，心里頓時一空。已經(jīng)說不上惶急還是恐懼。淚水涔涔的就從她眼眶流出來。鄧大小姐咬緊唇，心想只要留得一條性命，不管甚么，姑奶奶都認(rèn)了。日后若有機會……

    就在那時。吞飲聲停止了。鄧蟬玉不敢稍動，卻覺得背后周身忽然一麻，仿佛無數(shù)根小針同時刺入。一霎那間以為是已遭毒手了。然而卻聽到土坡之上一聲咳嗽。才知那人還離她頗遠(yuǎn)。鄧蟬玉流著淚拼命的點頭，不敢答話。

    那人道：“嗯……”

    鄧蟬玉拼命點頭。

    那人道：“小姑娘，那馬是你的？”

    鄧蟬玉登時愕然。萬不料想那人會問出這么一句。以他身份威權(quán)，武功道法，天下間甚么坐騎也只覷若無物。赤虎雖是世間名馬，他若伸手便取，一百個鄧蟬玉又怎攔得住他？一時竟不敢想，忖度或是那人座下金睛獸餓了。這才囁嚅道：“不……不敢是……您若垂青，牽了去好啦。是煮是燉，不關(guān)我事?！?br/>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崇某是何等樣人？焉能垂涎你小姑娘一匹馬！小姑娘，轉(zhuǎn)過臉來。我且問你。馬上那人，與你何干？”

    鄧蟬玉驀然轉(zhuǎn)身。那人仍踞坐在土坡高處金睛獸之上，只是已經(jīng)正過臉來看他。雖是夜色之中，那雙眼黑白分明，燁然如有神采。鄧蟬玉滿臉淚痕猶然未干，但與他目光一觸，心中卻砰然一動。仿佛那人也并不十分可怕了。膽氣一壯，便朗聲道：“是。小女子負(fù)責(zé)護衛(wèi)于他！”

    那人點一點頭，道：“既如此，去罷。”

    早在他詢問之時，鄧蟬玉已料到其中必有轉(zhuǎn)機，卻不料想那人竟如此輕易放她離去。之前師哥將這死多活少的人交付于她，已不知被她心里怨艾過多少次，卻不料想正憑這個人在北原黑虎面前逃的性命。鄧蟬玉心中大喜，臉面上卻絲毫不敢表露。慢慢走過去，牽了馬匹，便欲轉(zhuǎn)身。猛可里心弦一動，靈機生發(fā)，便在原地向土坡上盈盈拜去。她只顧跪拜，卻始終不置一語。那人似感詫異，微一沉吟，點頭道：“不錯，你這小姑娘很是聰明！也省了我事。接著——”

    他話音甫落，鄧蟬玉手尚未抬，掌心里已多了冷硬一物。忙展眼看時，乃是一塊鐵牌。鐵牌上矯然一頭展翅雄鷹，鷹爪之下龍紋古篆赫然一個“崇”字。知是不可再得秘寶，大喜之下再拜數(shù)拜，縱身而起，翻身上馬，那赤虎揚起四蹄，已沖進夜幕里。土坡之上，那虬髯大漢凝視著她去向，沉吟良久，這才伸袖抿一抿紅葫蘆嘴，再仰脖喝一大口，卻將那葫蘆口湊向他肩上那只鷹。那是一只殊不神俊的鷹。毛羽既不光鮮，舉止又復(fù)猥瑣。站在他肩上，頭垂著，一點一點，仿佛已經(jīng)睡著，偶爾還有鼾聲。聞到酒香，這才不情不愿的睜開一只眼睛，瞄了瞄虬髯大漢，伸出頭頸，打個哈欠，喝了一口酒。那鷹首上褶皺堆壘卻如老人。

    鄧蟬玉躍馬奔行，迎著風(fēng)，風(fēng)里有狼的味道。這時候離她出城已然很久。她辨明了方位，就不再耽擱。幾匹灰狼在荒野上逡巡，狼背上并沒有人。然而紅馬奔過時狼們仰起頭，裂著獠牙綻出的嘴。鄧蟬玉的赤虎不管不顧的扎進狼群之中，狼們嗚嗚的低吼著。但鄧蟬玉揚起一只手，手上是一塊灰黑色的鐵牌。鐵牌雖小，馬后卻扯出一道長長的清輝。狼群們波開浪涌的向兩邊分開。鄧蟬玉斜插而上，一直沿著密集的狼群切了進去。這時已確知手中小小鐵牌的非凡器。崇黑虎在北方地位超然，他隨手甩下的令牌，三萬蒼狼望風(fēng)避讓，直到鄧蟬玉遠(yuǎn)遠(yuǎn)望見第一批狼群在頃刻間土崩瓦解。那曾經(jīng)全殲了虎牙軍一個百人隊的兇猛灰狼在西岐主帳無形的屏障前仿佛紙屑一般紛紛碎卻。那時候，她知道，那百人隊大致是誘敵之餌了。

    眼前的全部虎牙凝成的仿佛大地一般厚重的槍陣決非上半夜那支百人隊所能比擬。不僅是沒有游騎。除了極少數(shù)異常精悍的良馬在龐大陣型之外游移，幾乎所有的虎牙軍都在方陣中扎定了自己的位置。數(shù)千柄長槍斜指前方。與百人隊不同的是槍陣外圍每一名虎牙左肩上都斜挎著一面厚重的肩盾。肩盾略呈橢圓，看上去仿佛大得走形了的肩甲，鄧蟬玉望不到槍陣內(nèi)部，但料想這樣的肩甲每名虎牙都有。她默算了一下，以那種肩甲尺寸，倘若是硬木，每名虎牙左肩就要承擔(dān)數(shù)十斤重量，倘若肩盾上另包以銅鐵之物，重量還要倍增。以單肩負(fù)擔(dān)如許沉重的盾牌，即使虎牙軍每人都是遴選勇士也不可想象，想必是以硬牛皮條拴縛于身的。像這樣的盾牌倘若傾側(cè)過來，組成一面密實的盾墻。一般的刀斫斧砍等閑都攻不破。百人隊若是各帶肩甲出戰(zhàn)，或許就未必會被灰狼隊前仆后繼的攻擊攻到隊型凌亂。鄧蟬玉是親眼見到那一刻的。直到虎牙隊被全殲之后良久，蒼狼十二將才緩緩露頭，而后狼群的突襲速度就驟然加快了。西岐的西伯侯姬昌體恤百姓愛護子民，九州頌其賢名。想不到連他在戰(zhàn)陣之上也會斷然舍棄百余部從而換來狼群們的輕敵。鄧蟬玉不知道那猝然發(fā)動的無影無形巨陣是何物，但只在一擊之下灰狼們的損失就超過千數(shù)。這迎頭一個悶棍似乎將灰狼們砸懵了?；依莻冔x動著團團圍住西岐的主軍大陣然而不敢輕動。那時候，白狼們四散著穿插過來。一匹白狼幾乎擦著赤虎的脖頸竄過去，鄧蟬玉驚叫一聲，感覺夾在馬腹上的腿蹭到了什么柔軟而溫?zé)岬臇|西。等她回過神，那匹白狼已經(jīng)躍了出去，坐在白狼上的禿頭老者扭過身子，看看她手上的鐵牌，向她有禮的點首。這是鄧蟬玉第一次看到蒼狼們的禮節(jié)。

    鄧蟬玉一拉絲疆，赤虎側(cè)著身形跑開去。她本能的告誡自己離開這個地方，然而視線卻怎么也離不開那片殺氣騰騰的戰(zhàn)場。盡管虎牙的全軍并不在此，然而西陸白虎對北原蒼狼這種級數(shù)的對戰(zhàn)恐怕連一生戎馬的其父鄧九公都沒看過。她實在舍不得錯過這個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鄧蟬玉左右望望，驟馬馳上一面緩坡，在這里可以憑高下覷整個戰(zhàn)場形勢，又不至于太過惹眼以致被哪路神明盯上。她眼見著白狼們散進灰狼隊里，每七八匹灰狼之間就會有一匹白狼，緊接著白狼們就矮了下去。像是突然從灰狼群里消失了。這時候鄧蟬玉極目遠(yuǎn)望，目力所及之處都是蒙蒙的灰，心中才突然生出懼色。倘若不是手里這面鐵牌，她只怕連一線悲鳴都沒有就會被這無邊無際的狼群撕碎。

    然而隨即便聽到一個又一個低啞而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漸漸匯成一個巨大的聲浪。是巨大，而非洪亮。這些震人神魂的齊頌聲中仿佛裹挾著無盡的陰險和惡毒。白狼上的老人們都下了狼，這就是白狼為什么消失在灰狼群里的原因，每個老者都將自己手上的法杖或法器插入土里，一起念誦著，祝禱著，詛咒著。這些畢生在極北冰原精研術(shù)法的人既不顧惜自己的性命，自然更不顧惜他人的性命。為了煉就黑暗而強大的法術(shù)，每個人手里都沾染過無辜的血肉。北方二百鎮(zhèn)諸侯在白狼眾的惡名之下聞風(fēng)喪膽。他們懼怕白狼的荼毒更甚于灰狼的屠戮。這神秘而恐怖的術(shù)法瞬時就露出了他真正的猙獰面目。遠(yuǎn)處的鄧蟬玉心一顫，就不禁捂上眼睛。她從手指縫里望外看，在狼群跟包圍圈中的虎牙槍陣中間，那片似乎被血雨淋過的地域上，破碎的血和肉重新活躍起來，像青蛙一樣蹦跳。這離王都并不遠(yuǎn)的地方此刻宛如地域一般，甚或比地獄更暗無天日。然而即使是這些從地底重新活轉(zhuǎn)來的東西似乎也不敢走近更多。盡管它們已經(jīng)摸索著從地上重新找尋起武器。那些武器在第一波進攻時被虎牙大營無形的防御擊碎了，有些實在找不到的就順手抓起一截殘肢。但那無形的防御仍然存在，這些活的血肉冗動在防御之外。

    “唉呀，攻不破呢！”

    一個聲音說。

    鄧蟬玉猛然扭過臉來，秀鸞刀一聲清響半扯出鞘，然而她隨即長出一口氣，將刀推了回去。身邊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仿佛稚氣未脫，身子很瘦弱，頭卻大，相貌也普普通通，小鼻子，小眼睛，臉上還滿是小麻子。看起來稍微有點笨拙，就跟九州上的無數(shù)村莊里的那些小姑娘一樣。這是鄧蟬玉這半夜以來所見的第一張無須提心吊膽的臉。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小腦袋，像一切身姿妖嬈風(fēng)韻成熟的大姐姐對待憨態(tài)可掬的小姑娘一樣。直到她注意到這個小姑娘也騎著一匹狼！那是一匹跟馬一樣差不多大小的狼。起初鄧蟬玉險些以為那就是一匹馬。它站在地上跟名馬赤虎差不多高矮，通體是黝黑色的，只有從鼻端一直到尾端貫穿身體的中間一條白線。鄧蟬玉都不知道恍笑是怎樣出現(xiàn)在自己臉上的。

    “小……小妹妹，你，你也是蒼狼十二將？”

    “啊?！毙」媚镎f，滿不在乎的望著疆場?！安挥门隆Ｄ隳弥宓牧钆?，北陸沒有人敢動你。——梅山的人都會給面子！放心看好了。虎牙們以為一下干掉了我們好多灰狼，白狼們的噬魂術(shù)會讓他們知道錯謬的有多慘。我們面子也要，里子也要。你看——”

    她揚手指著戰(zhàn)局，順著她的手指尖，鄧蟬玉看到在灰狼跟白狼的圓陣一端裂開一道縫隙。兩匹大狼昂著頭緩緩走了進來。兩匹狼都是黑色的，然而狀貌迥異。一匹狼緞子一樣黑亮的毛即使在月夜里也閃著光澤，狼背上覆蓋著層層的鱗甲。狼背上的騎者是個**上身橫擔(dān)開山斧的赳赳勇者。相形之下另一匹狼簡直慘不忍睹。那匹狼雖然也是蒼狼，但身上的毛發(fā)東脫西落，仿佛是一口裝滿破爛的麻袋，看起來既寒酸又凄慘，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狼背上的騎者努力的梗著脖頸拗著頭，以便看清前面的道路，因為他有一個龜殼一樣的駝背。但這兩匹反差如此之巨的蒼狼并騎走入戰(zhàn)陣，灰狼跟白狼陣?yán)飬s全然靜寂，沒有一個人膽敢發(fā)出一絲嘲笑。

    就在這時，那匹一瘸一拐毛發(fā)斑駁的蒼狼開始奔跑起來。蒼狼上的駝背隨著狼的顛簸步伐一起一伏著。灰狼和白狼們讓開寬闊的道路。而另一匹蒼狼上的大漢雖然已將開山斧掂在手里卻始終沒有妄動。兩邊戰(zhàn)陣積千累萬的狼就這樣凝視著駝背的蒼狼一個人向虎牙大陣發(fā)起沖鋒。突然一聲嘶吼從陣中響起。那像鐵刀刮擦鍋底一樣刺耳的聲音令鄧蟬玉心中一顫，險些拿不穩(wěn)手中的鐵牌。這時候聽到女孩說。

    “北原蒼狼十二將，大荒落布恩提亞，攝提格卡西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