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嬰不希望身份被揭穿,尤其是在李行止面前。她有她的仇恨,也有她的尊嚴(yán)。曾經(jīng)的身份對于她來說只能讓她軟弱。
那么多無辜的生命,那么多煎熬跋涉,她怎么能原諒眼前這個幾近瘋魔的曾經(jīng)的親人?
“嫏兒……”李行止伸出顫抖的手,上前一步,似乎想觸摸姬嬰。
姬嬰面色不改,拿起地上的長刀,用刀尖頂上了李行止的心口。
李行止木訥地低下頭,看著原本應(yīng)該在自己手中的兵刃,頹然垂下手去,自嘲地笑道:“對啊,你一直都想殺了我啊,從你一來京城就是。”
“你……還有什么話想說嗎?”
“你想讓我在臨死之前懺悔嗎?”
“難道不該嗎?”姬嬰聲音雖然顫抖,手上的力道卻加重了幾分,刀尖已經(jīng)陷進(jìn)了李行止的衣服里,只是還沒有刺穿,“你殺了那么多人,就沒有一點悔過之心?”
姬嬰和李行止的情緒都很不穩(wěn)定,讓李承宇和李御涵有些緊張。
李承宇和李御涵都知道當(dāng)年事情的真相,也明白,無論是因為當(dāng)年的事,還是現(xiàn)在助紂為虐輔助太子篡權(quán),李行止都該被千刀萬剮,但是作為一個兒子,在心理上,若說他們真的能眼看著李行止死而無動于衷,還是不太可能,尤其是在給李行止執(zhí)行死刑的是姬嬰的情況下。
已經(jīng)擺脫控制的江逸臣態(tài)度與李家兄弟大不相同,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防止縱橫沙場鮮有對手的李行止會反擊,如果真是這樣,他會毫不留情地幫助姬嬰,把那把長刀插進(jìn)李行止的胸膛。
李行止沒有反抗,當(dāng)然,他也沒有“慨然赴死”,他只是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夾住了刀尖。
看似一個沒有力道的動作,卻讓在場所有人吃了一驚,因為他們看到,姬嬰握在手里的刀已經(jīng)不能上前移動分毫了。
雖然姬嬰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弱不禁風(fēng)的姬嬰,但她對于李行止不過雙指的力道無可奈何,可見李行止的武藝果然深不可測。
李行止神色淡然,說:“你以為我會輕易就死?”
“看來你一點都沒有悔悟。”
“我悔不悔悟有什么關(guān)系呢?該死的不該死的都被我殺死了,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會改變什么。再者說,你以為你殺了我就能平平安安地走出京城嗎?”
“大不了我與你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李行止冷笑了一下。他指尖用力,“啪”的一聲,將刀掰成了兩節(jié)。
江逸臣擔(dān)心姬嬰吃虧,就要飛身而上跟李行止拼命。
李御涵雙手扣住江逸臣的鎖骨,安撫道:“遠(yuǎn)卿,你先冷靜!”
“我怎么冷靜?姬嬰她……”
“他說得對,如果我們真的在這兒殺了他,也是走不出京城的。不如讓他把我們護(hù)送出去再從長計議。”李承宇走到李行止和姬嬰中間,取走姬嬰手里的殘刀,抽出自己隨身的寶劍,將劍刃抵在了李行止的脖子上。
原本李承宇對李行止還殘存著一絲希望,可見到李行止的態(tài)度,他最后的憐憫也蕩然無存。他說:“你曾經(jīng)教導(dǎo)我們,做人要忠孝節(jié)義,做事要正大光明,如今再看,不過都是笑話。你不過是一個貪生怕死、陰險狡詐、作惡多端的敗類,不值得任何人原諒。嫏兒,你帶著小懷王先走,剩下的事,哥給你解決?!?br/>
“大哥!”
“快走吧,一會兒有人察覺了就麻煩了?!?br/>
李行止看著自己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說:“為父當(dāng)初幫助太子滅姬家,都是為了保全你們兄弟。若不是他們以你們倆做人質(zhì),我怎么會……”
“我們不怕死!”李承宇吼道,“你用不著把你的罪孽加到我們身上!我和御涵都是血性男兒,才不用齷齪的交易保全性命!就算是沒有嫏兒回來報仇,我也要替那些無辜慘死的冤魂討回公道!”
李御涵勸阻江逸臣的手抽了回來。
李行止的眼睛瞇了起來,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大聲命令:“左右侍衛(wèi)!”
隨行的府兵被這個渾厚的聲音驚醒,忙大聲回答:“到!”
“給我……”
“報——”有個府兵從門外慌慌張張地跑進(jìn)來,打斷了李行止的發(fā)令。許是沒見過堂堂侯爺被人用寶劍指著脖子的場面,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李行止皺了一下眉頭,說:“發(fā)生了什么事?”
“回……回侯爺,太子殿下派人請侯爺即刻入宮!”
“說什么事了嗎?”
“沒有。”
“誰來傳的旨?”
“禁軍侯將軍。兄弟們攔不住,侯將軍已經(jīng)闖進(jìn)來了!”
“禁軍?”李行止有些納罕,但轉(zhuǎn)頭一想,便想明白了。太子早不來請,晚不來請,偏偏是這么個緊要時候,一定是有人為了救姬嬰他們,至于這個人是誰,答案不言自明。
李行止回過頭來對李承宇說:“禁軍敢打著太子的旗號向我明目張膽地要人,真是夠膽量。你們走吧?!?br/>
李承宇眉尖一動,握著劍的手沒有收回。
李行止怒意翻動,他反手扣住李承宇的手腕,推開抵在喉嚨上的寶劍,警告說:“我現(xiàn)在想殺你們簡直是易如反掌。我勸你們識些時務(wù),你們要想‘大義滅親’,也得留著命!”
自從知道了父親的為人,李承宇是不惜命的,但是,李行止說得對,在李行止的地盤還是李行止說了算。他不能讓所有人為李行止陪葬,尤其是姬嬰和受了傷的江逸臣。山水有相逢,他不信沒有其他機(jī)會跟李行止做個了斷。他收回了寶劍。
李御涵很矛盾。李行止于他不是敵人,反而是養(yǎng)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父親。他珍惜妹妹,但這并不代表他愿意毫不留情地置李行止性命于不顧。姬嬰和李行止的矛盾,他覺得用互不見面來解決會更好。現(xiàn)在屈紹派禁軍來解圍,讓他能長舒一口氣,所以他拉著李承宇跟他走。
姬嬰最不甘心,就差一步她就能替她的母親報仇,可惜功虧一簣,但是她更不想看到,她的大哥二哥和江逸臣陪她送死。對,將來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受審判、認(rèn)罪伏法,似乎更好。姬嬰攙扶江逸臣離開時這樣安慰自己。
四個年輕人順著熟悉的小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通過后院出門的那條路,他們再熟悉不過。
李行止目送著四個年輕人,心里浮起微妙的情感。他環(huán)視了一下周圍的府兵,用極其冰冷的聲音命令道:“今天的事,我不想在任何地方聽到。如果走漏風(fēng)聲,本侯會拉著各位的全家陪葬!”
在場所有的府兵都低下頭,回答:“是!”
李行止整了整著裝,跨著大步走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