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東西’靠近了,你們感覺到了吧。”趙佶道,“大家……先往后退?!?br/>
炎鶯昂頭道:“你的感覺沒有錯。只是被打倒了一次就飛灰湮滅,那就不是華陽教的‘神’了。即使是被吞噬,也未必是吞噬者占上風(fēng)?!?br/>
趙佶皺眉道:“所以說,接下來我們所遇到的,也都是剛才那樣,由人變成的‘怪物’嗎?”他說這話的時候瞟了一眼完顏晟。完顏晟被斜也從兩臂之后往前抱住,往自己這邊拖過來。他的狀態(tài)非常虛弱,幾乎是完全失去戰(zhàn)斗力。
炎鶯看了一眼完顏晟,道:“對。教主能夠以他人的軀體為載體,將他們的身體制造出怪物,又以他們自身的能量來運作,到他們的生命完全消逝為止。但是,即使‘怪物’停留的時間再短,也比夢魘之境留存的時間要長。已經(jīng)快要沒有時間了。”
“這樣嗎……”趙佶看著遠處,道,“那么,如果我哥哥也成了這樣一個‘容器’的話,如果她的意志力足夠頑強,那我也還是可以救回他來的,是吧?”
貪狼冷笑道:“與其擔(dān)心能不能救他,不如向老天乞求讓你逃過他的魔爪吧?!?br/>
“那沒必要。在這個地方,上天也未必能聽見我的呼喚,但是,這里的‘神’可以?!壁w佶笑了笑,抬手指著自己的正前方,輕聲道,“他已經(jīng)從那邊走過來了,朋友們?!?br/>
眾人皆朝著趙佶所指方向看去。
只見那一片銀色的血跡之外,在方才的怪物巨大的殘肢逐漸融化消散的時候,遠遠地、蹦蹦跳跳地、喃喃自語著走過來一個小小的人。直到他走得近了些,大家才察覺到他的動作細看極為僵硬,幾乎是一格一格突兀地完成挪動的;他他身架皺起,身形搖晃,形成了極為不和諧的一種走路的姿勢,細細一看,竟是一個小老頭。
但它絕非“人類”。它渾身腐爛至蒼白,蒼白到有了一絲詭秘而柔滑的光澤,指甲彎曲而悠長;抬起頭來,只見兩只瞳仁血紅如滴,嘴唇腐爛獠牙露出唇外,長如利刃,它噴出一口氣來,血腥味直沖人腦門。它的臉深深地往下凹陷,像是干枯的樹,蛀得失魂落魄。但即便如此,趙佶還是警惕地從這一張極其可怖的面龐上認出了他以前常常見到的那張蒼老傲慢、尖酸刻薄的臉。
于是趙佶的震驚程度比他人更深。他不知所措地呆了一呆,喃喃道:“老僵尸,真的變成老僵尸了……?”
王烈楓吃驚道:“這是……章宰相?”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趙佶露出了一個恐懼的微笑,道,“老僵尸的終于變成了和他心靈一樣恐怖的東西呢……”
炎鶯以指關(guān)節(jié)抵住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小,輕聲道:“教主在練成了‘靈魂出竅’的功夫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jì)呢……難怪,教主會選擇這個老家伙作為這一次的‘容器’,大概是出于懷念吧。”
趙佶認真地重復(fù)念了一遍:“‘靈魂出竅’——就是‘可以附著在任何人身上’的能力。照我以前看的那些故事書上所說,要打敗這樣的妖魔,就需要找到他的‘本體’。毀滅了本體,他也就會煙消云散了?!?br/>
炎鶯笑道:“可是他的肉體已經(jīng)在幾百年前湮滅了。”
“啊,”趙佶眼神一黯道,“不應(yīng)該啊。”
王初梨嗤了一聲道:“也許就是因為這種方法太普遍,他才會千方百計地不留下本體呢?!?br/>
說話間,那個蒼白的小老頭走到了剛才的戰(zhàn)斗所造成的廢墟之前。它低下頭來,頗為仔細地看了看那一只巨大的尖銳的爪子,鋒利的爪刃直指上天。它繞著正在消散的尸體看了一圈,發(fā)出了嗚嚕嗚嚕的古怪聲音,仿佛對自己所見到的不甚滿意,因此用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罵罵咧咧。
葉朗星撇嘴道:“這個老怪物在說什么鳥語?”由于剛才打敗了那一只大的怪物,雖然傷得也不輕,但畢竟是贏了,加上林瓏在自己旁邊,因此更是出奇地自信,看著這個小老頭沒什么戰(zhàn)斗力,甚至于躍躍欲試,站起來朝著它的方向走過去。然而他走出去還沒超過三步,就聽得貪狼在他身后道:“別過去。”
“理由是?”葉朗星雖然很不服氣,但還是愿意聽聽別人的意見——但不一定接受。他頭也未回,將石羽刀慢慢抽出,一道月光在腰間閃耀。
貪狼道:“它已經(jīng)記住了你剛才的那些招數(shù)。同樣的招式,對于教主來說是沒有用的?!?br/>
“還有這種說法?那多謝提醒了。”葉朗星咬牙笑著走過去,語氣很是無所謂,“師父當(dāng)年教我研習(xí)刀法的時候,就告訴我不要執(zhí)拗于用同一種方式攻擊。是吧,師兄?”
王烈楓皺了皺眉,道:“師父確實有這樣說過。但是……”
“——沒事的,師兄你現(xiàn)在體力還沒恢復(fù),先不要貿(mào)然行動。”葉朗星說著,眼睛微微瞇起,里面有幽微的機警的光芒閃爍,他朝著小老頭走過去,笑容逐漸消失,而眼中殺氣漸起,一字一句清晰道,“這把石羽刀陪伴我許多年,使出來的招式成百上千,剛才過招也不過用了其中六七種而已?!?br/>
說著,他向前暴起,刀軌呈長蛇狀,朝著慢慢悠悠行動的小老頭砍過去,刀身快速、連貫、有力,且勢如閃電,根本無從規(guī)避,尤其是這行動遲緩、只有外貌有幾分威懾力的蒼白的小老頭!
葉朗星將刀往下劈砍的時候,那小老頭也只是微微地一抬頭,似乎才剛剛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然而早已躲藏不及,他血紅色的眼睛轉(zhuǎn)過來平視著葉朗星的大腿處,似乎都來不及看到刀;而刀,自上而下,從他的頭頂之上而來,往下走時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大彎,直朝他的腰部而來,一旦劈中,就能將他一分兩段!
然而讓葉朗星沒有想到的是,在他的刀即將觸碰到小老頭的腰的時候,小老頭“撲”地將腰往下一彎,小小的皺縮的蒼白的身子靈活得像是滑溜的泥鰍,速度之快,反應(yīng)之及時,讓葉朗星一刀削過去的時候,竟沒有傷到它分毫!
“不可能……”葉朗星頓感心驚膽戰(zhàn),竭力說服著自己這是一時判斷走位失誤才導(dǎo)致沒打中的;他改換方向,又將刀往上輪空,刀風(fēng)形成旋轉(zhuǎn)的氣流抓起四周的沙塵,隨后石羽刀向下猛然一斬,寒光逼人的一道直行的閃電如巨浪拍岸般發(fā)出破地怒吼!然而——小老頭以更加不可思議的極快的速度,向旁邊側(cè)倒過去,剛才的一下又沒有擊中他!
這下葉朗星可慌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接著大聲問著貪狼:“傻大個!你剛才說‘同樣的招式對他沒用’,我明明用了不一樣的招式,為什么好像還是被它知道了?。俊?br/>
貪狼正手持八棱锏走來,身上的煞氣伴隨著他強大的沖擊波式的攻擊而越燒越旺,他道:“光是武功秘籍,教主大人看一眼就能夠全部領(lǐng)悟;你們這些功夫,稍微交個手就能夠看透從刀法到人,不也是很正常嗎?”
葉朗星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抗議道:“好歹我也是汴京城的名捕,抓過不少重犯,豈是交手三兩下就能夠看透的?我的厲害還在后頭呢——”說著,他重新朝著小老頭奔過去,蓮花綻開般劈了百十下,詫異地看著小老頭靈活萬分地前后左右躲閃,又是輕輕地一躍,竟輕飄飄地跳到了葉朗星的刀尖上,單足而立!
葉朗星頓感窒息:剛才的那一刀太牽強了!他慌了神,以至于剛才的那一刀沒有使好,出現(xiàn)了這樣大的破綻;不,不是他的失誤,而是小老頭“看透”了他!只見小老頭站在刀上,用血紅的眼睛看著他,蒼老的聲音從他破碎的喉嚨中傳出來,伴隨著嘶嘶的漏氣的笑聲:“原來如此……”
小老頭方才一直在躲避而沒有出擊,而此時此刻,則是輕盈躍起,身子在半空中旋出一個輕巧優(yōu)美的圈,隨后如捉兔之鶻般撲向葉朗星,如離弦之箭一般彈出霹靂般的一拳,直擊葉朗星面門!
葉朗星大駭,反手舉刀擋架,然而這小老頭還未等他擋上第一拳,就鬼使神差地使出了第二拳,他出拳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氣勢磅礴如萬馬奔騰,竟與葉朗星之前在對戰(zhàn)由完顏晟變成的怪物時候,使出的“花團錦簇”一般無二,只是這一次,由“刀”變成了“拳”,葉朗星也由“施加者”變成了“承受者”!
葉朗星連連后退,揮刀形成旋轉(zhuǎn)的一塊盾牌,但僅僅在這轉(zhuǎn)瞬間,小老頭就在他眼前突兀地一閃——是速度過快,在他眼前停留了一瞬間就消失,只余下一個殘影;葉朗星立刻轉(zhuǎn)身,然而還是趕不及小老頭的速度,只見小老頭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半空中,血色眼睛望著他,蒼白的面孔上浮現(xiàn)出吊詭的笑,忽地朝他一撲,掛在他脖子上,隨后猛地將他的腦袋往前按下去,枉顧葉朗星拼命掙扎,只提起拳頭來,對準(zhǔn)葉朗星的脊梁,如同敲鼓一般猛錘起來,錘得驚天動地,錘得葉朗星連喊叫的機會都沒有;隨后小老頭松開了手,在葉朗星胸口一蹬,往后飛去。
而葉朗星呆立了一霎,隨后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葉大捕頭!”“葉朗星!”“師弟!”眾人大驚,一齊擁上去查看他的情況。
葉朗星呼吸困難,血液堵塞他的喉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林瓏急得在他喉嚨處摳了半天,又按了好幾下他的胸口,才勉強把他救回來,見他似乎已經(jīng)不能坐起,手趕忙往他脊梁上一撫,驚道:“你的脊椎快要斷了。不要再動了,葉大捕頭。別動了?!?br/>
葉朗星咯出一口血,無奈笑道:“那可糟了,出去以后得怎么說啊。做了個夢,結(jié)果把自己夢癱瘓了?還是說我葉大捕頭因為尋花問柳,被人打斷了脊梁?還是后面這一種……會比較可信呢。好丟人哦?!?br/>
葉朗星轉(zhuǎn)過頭,看見旁邊的完顏晟,斜也正心無旁騖地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葉朗星哼了一聲,笑道,“女真人,你朋友的靈魂被掏空了,現(xiàn)在是個空殼,但我呢,是個即將變成廢人的正常人。我居然不知道誰比較凄慘?!?br/>
斜也抬起頭來,笑瞇瞇地看著他,道:“但是完顏晟,無論接下來有什么反應(yīng),都會越來越好的吧?你呢,即使是木先生再世,都未必能救得了你……”
“等等?!绷汁嚲X,冷冷道,“斜也,你剛才說什么?”
斜也趕忙掉轉(zhuǎn)話題:“小心,華陽教主不好對付?!?br/>
“你怎么知道我爹已經(jīng)去世了?”林瓏咬牙,緩緩站起來,道,“你看見了吧?你當(dāng)時就在他面前吧?”
炎鶯往他們之間輕瞟了一眼,眼神復(fù)雜。斜也一愣,笑容浮到他漂亮的面孔上,他金色的眼中有蜂蜜般柔膩的光,極具欺騙性:“你誤會了哦,林大夫,我——”
林瓏顫聲道:“如果要殺一個人,只需要一批人去就足夠。如果像你想說的那樣,正好在查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那也只能說明你確實想殺我父親……”說到這里,她已面色蒼白,渾身發(fā)抖,指著斜也道,“是你……是你殺了我爹!”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道沖擊破自遠處而來,在他們附近不遠處轟然炸開,強悍的力量掃射而來,在混亂之中,只聽得王初梨的聲音:“是貪狼在攻擊,都躲開些!”
貪狼以一聲咆哮推動巨大的沖擊力,朝著小老頭所在的位置進行大范圍的掃射!只有百米而無一疏的攻擊,才能夠完全保證擊中,哪怕是小小的,小小的誤傷,把眾人全部沖散了——林瓏咳嗽著爬起來,首先檢查了一下葉朗星的情況,確認無恙以后,憤怒的淚水往上涌到她眼眶:斜也竟在這時候消失在視線中了。
“該死?!彼瘧嵵?,葉朗星抬起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艱難地道:“林瓏,這件事,等到回去以后,我來替你解決……現(xiàn)在,我們有更緊要的事情要做,更可怕的敵人要去面對,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無論我變成什么樣子,就算我不能走路了,我都替你把他抓起來,我向你保證……”
“冷靜?我怎么冷靜得了?。俊绷汁嚋I流滿面,哽咽道,“我之所以會來到這里,不都是因為我爹爹的遺愿嗎?追殺,逃跑,陰謀和現(xiàn)在的絕境,我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我只想殺了他,然后死在這里也可以……我沒有你那樣的信念,非要殺掉一個人,所以會去竭盡全力。我沒有?!?br/>
葉朗星笑了笑,道:“傻姑娘,你爹爹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希望你活著?你活得快樂自在,比什么都好。你注定不會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人生波瀾壯闊實在是精彩的事。至于我這個游手好閑的廢物為什么會堅持下去,是為了給王大將軍爭取時間,才用這些說辭來說服自己和敵人的呀……我說,林瓏,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我的脊椎勉強能活動?哪怕一刻鐘也好,之后要休養(yǎng)一整年也無所謂,只要現(xiàn)在可以幫上忙……就好?!?br/>
林瓏沉默了一陣,道:“你和王大將軍,怎么一模一樣呢……啊,王大將軍。”她轉(zhuǎn)過頭去,聲音微微地嘶啞,“他為什么就是不愿意停下來呢?!?br/>
“如果說之前的混沌是為了吸收力量,而剛才的大怪物是為了‘試探’的話,那么,這個形態(tài)的存在,就是為了‘學(xué)習(xí)’你們的招數(shù)的。你們小心些,不要一下子就甩出絕招,免得它用同樣的方式來對付你們?!必澙请p手在身前上下擺動著,氣流在他身前纏繞了一圈,他沉聲道,“不過,我沒有見過更之后的狀態(tài),因為往往在這個最小的狀態(tài)之下,對手就被教主殺死了?!?br/>
“不竭盡全力的攻擊,在未知的敵人面前就等于死。”王烈楓手持銀槍,眉頭緊鎖,提聲道,“葉朗星這樣強悍的刀法,在華陽教主面前都這樣不堪一擊:他避開他的每一次攻擊,并且立刻學(xué)習(xí)成為對付他的招數(shù),這就說明他只會不斷地變強,而絕非遇強則強,所以,我們要盡快將他解決掉。”
“你說得倒是沒有錯?!必澙切Φ?,“如果與華陽教的人相關(guān)的記憶,全都進入了他的靈魂的話,那么我們之中的所有人的招式,都等于是被他看破了,誰先誰后,就完全沒有意義。只有強勁的實力,才是擊敗他的唯一方式?!?br/>
說罷,貪狼一躍而起,將體內(nèi)力量燃燒到極限,將能量集中在雙手之上,雙臂交叉轟出千道萬到的爆炸波動朝著敵人滾涌而去,此招一出毀天滅地,大地轟鳴星辰粉碎,仿佛無形的千萬匹的駿馬奔騰而過,鋼鐵的蹄足踏得一片荒涼之中開出毀滅的花。
無論多靈活的身段和多強悍的防御力,在這一招幾乎是完全破防的咆哮沖擊波壓制之下,也必定躲不過去——果然!那小老頭即便速度再快,也擋不住這一下極其廣闊的超大范圍攻擊,仿佛一道烏云驟然聚集,再朝地面傾軋而下,小老頭閃避不及,只見從平地之上,一個皺縮的身影猛地彈起,口中有嘶嘶之聲!
貪狼喝道:“趁現(xiàn)在!”
王烈楓應(yīng)聲而至,提槍而起,向下猛砸,在距離地面半尺高度之時槍峰一轉(zhuǎn),改劈為劃,一招“白蛇淌地”攔腰橫掃,刷地一下,將小老頭劈作了上下翻飛的兩半!他速度極快,下手極利落,才剛一招落下,立刻一個疾步反身,以腰柔勁推動槍支往斜上方劈,九曲銀蛇槍嘶嘶顫鳴著往上咬,再將小老頭劈成兩半,一共四截!
王烈楓與貪狼同時往后退避,以防陡生劇變。只見小老頭的四截身體在半空中飛舞,然而無一滴血往創(chuàng)口處冒,只聽得嘖嘖之聲往上燒,如血涌骨鳴;可看過去,卻只是一片混沌的、看不清顏色的詭異黑洞,正如能夠穿越現(xiàn)實抵達這里的鼠符所制造出的“門”一般——
趙佶往自己的方向走來的時候,林瓏猛然想起什么,拿起鼠符道:“端王殿下,鼠符!”
然而,隨著咔啦一聲,扣得緊密無間、合二為一的鼠符,突然之間裂成兩半!
林瓏與趙佶的表情同時發(fā)生變化,他們盯著鼠符的變化,與此同時,小老頭的四瓣身體像是柔軟的泥一般往周圍散開,散到空中,風(fēng)云突變!
周圍陰郁的色調(diào)驟然變成血紅,如夕陽映照、霞光傾斜,天空從遠處轟鳴而來,大片的紅色如死亡噴薄,是災(zāi)難和不祥;沉下大地,大地如海水一般柔軟地起伏,仿佛在嘲諷貪狼剛才造成的尖銳的破壞,它在修復(fù)這里,在聚集,在凝結(jié)!
與此同時,大地劇震一下,是整個世界的震顫,隨著這種震動,眾人皆是站立不穩(wěn),林瓏更是震驚到身子往后跌,斜也走過來一把將她扶住,她回過頭一看是斜也,驚呼一聲掙脫了往旁邊跑,才跑出去兩步,地震再度開始,她一下跪倒在地,眼淚直往下淌,趙佶忙跑過去將她扶起,道:“不要受傷?!?br/>
斜也聳了聳肩,輕笑一聲,以女真語道:“你像吳乞買恨我們的王一樣恨我呢?!?br/>
炎鶯盯著遠處,咬牙嘆道:“糟糕了……”
王初梨道:“現(xiàn)在是怎么個情況啊?”
“教主,或是申王……他的‘本尊’正在接近。非常強烈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會有錯。”炎鶯聲音顫抖道,“邪惡,強大,至高無上……”
趙佶道:“什么意思,接連被打敗兩次以后,出現(xiàn)了更強的形態(tài)嗎?他真的是不會死的嗎?”
炎鶯道:“只要夢魘之境不滅,教主就永生不死。現(xiàn)在,教主所擁有的力量,正是當(dāng)年幫助大宋皇帝開國的那一種力,是華陽教的無上奧義?!?br/>
她站起身,從背后取出鴛鴦鉞,頂著沖天的紅色光芒,朝著剛才攻擊形成的廢墟處走,走出兩步頓了一頓,回頭道,“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所謂‘神明’。”
趙佶看著在天上地下蠕動的銀色薄膜狀物體如一道一道的波浪翻涌而上,撞擊到巖石噴濺出雪亮泡沫,將一切的固體都變作柔軟靈活之物。滴滴點點層層疊疊的銀色的液體形成一個圓形的漩渦,一點一點往上卷,仿佛形成了一把陶土,揉捏成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形體,沒有人知道它會進化成怎樣的形狀。
“救……救救我……”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銀色海洋之下傳來,嚇得林瓏嘶地一聲往后跳,王初梨一驚之下拉弓要射,只有趙佶認出,上前兩步,將那人從層層疊疊的覆蓋之中拉了上來,道:“——老僵尸,你怎么還活著?發(fā)生了什么?”
“所有華陽教教眾,以戰(zhàn)爭的名義,前往了‘現(xiàn)實’之中,教主……教主見圣女大人也跑了,看見了老臣,強行占用了老臣的身子。老臣……老臣目睹了一切,真沒想到自己能恢復(fù)?!闭聬肺房s縮地顫抖著,渾身沾滿黏液,上氣不接下氣,在炎鶯的注視之中,又道,“華陽教騙了我們……華陽教到了將盡的時候。以歷代皇帝的生命形成的這樣一個‘境’,一旦失去了供應(yīng),就會瀕臨崩塌。這是一個騙局……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申王殿下,申王殿下為什么還要與他合作?這里要毀滅了,為什么他還要繼續(xù)?”
“毀滅?”趙佶低頭想了一想,猛然抬頭道,“炎鶯!華陽教主領(lǐng)悟到‘靈魂出竅’,與他發(fā)現(xiàn)‘夢魘之境’,是不是差不多時候?”
炎鶯眼睛一瞇,道:“是。怎么了?”
“是,是就對了……所以,他才會要求歷代皇帝以生命為代價,來維持所謂的夢魘之境的生命。世界怎么會有生命?只有活的東西才會有生命!所以,夢魘之境是活的,它是一個軀干,是會蒼老的,如果沒有人的獻祭來維持,時時刻刻會走向死亡。那么,那么……”趙佶眼神顫抖,說出了這個讓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的結(jié)論,“他的本體,就是這個正在坍縮、瀕臨消失的‘夢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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