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嘰嘰咕咕的群臣在江中雪眼邊猶如一群雜雀,卻有清雅出挑的男子立于一側,眉眼沉沉,身著黑色朝服,半是涼薄半是譏諷道:“不過是市井街頭混不吝的小子,別以為得了陛下的垂憐,借著女人的東風才上了道,有什么好得意的?!?br/>
江中雪依舊站在一側,這句話聲音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落入她的耳朵里。旁里近的大臣們立刻住了嘴,面面相覷片刻,看看江中雪,又看了看旁邊的黑色朝服男子,擺明了一副事不關己,只想裝作不注意但是又想看熱鬧的模樣。
江中雪未做動作,只一心一意的揚著臉,目光有些散亂,似乎心不在焉。
那黑色朝服的男子便是柳是如,年少有為,位居二品,御前親賜的兵部尚書,是為當朝柳相的嫡系大公子。
柳相雖然是大宇的貪官,朝堂里的蛀蟲,可是家中數(shù)子卻都是根正苗紅的棟梁之才。柳如是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雖然在某一部分上還是借了他老爹的東風之力,但是他的才干頗為出色,拋卻出生,也不能被一言否定。
難得金玉堆里長得的小公子還能有一顆滿腔熱血的心,自小勤勉考入仕途。
周圍的人都將目光撇了來,兵部尚書雖然是個清苦差事,但兵權在手,位高權重,哪里敢讓人怠慢。這江中雪現(xiàn)在是陛下眼前的大紅人,雖然如今只是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但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而這位柳尚書出身世家,根正苗紅,更是被先帝贊揚有仁德之心賢德之風的正人君子,臉上藏不住什么喜怒。兩人不相上下,也只有他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的出聲嗆她了。
如今被這么多雙眼睛盯著,江中雪氣定神閑的收回了目光,渾然不覺那兩道灼人的視線,只往旁邊看熱鬧的人群里看了去,果斷無視柳如是的存在。
朝中人盡皆知她江中雪和柳是如不對付,因為當初江中雪第一次求取的女子,便是柳相府的小女兒,他柳是如的親妹子。如今盡管柳是如明知道自家妹子狂喜暴斃與面前這個宛若溶溶月色的俊俏少年毫無關系,但是他還是倍感憤怒的將這悲慟遷怒到了江中雪身上。
若非她江中雪來提親,他親妹子怎么會死?
柳是如的父親,柳相,如今并未在朝堂之列。柳相作為一代老奸臣,侍奉三代先帝,輔佐如今的皇帝將至公,從腥風血雨中奪過政權,踩著累累白骨登基穩(wěn)坐江山。他年事已高,卻還精明,知道狡兔死走狗烹,柳家權勢滔天,如今朝綱已穩(wěn),三皇子自然容不下眼中釘,便退了官職上交重權在家養(yǎng)老,只留個幾個能干的兒子在朝堂里繼續(xù)為官。
這樣歷經數(shù)代朝綱更迭到最后還能全身而退的老臣,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聽說柳家歷代皆是進退有度的奸臣,呼風喚雨家財萬貫,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當初聽到那江中雪婉拒班淑公主的時候,京都流言四起,大多數(shù)人都是背地里嗤笑過這狀元郎真是清雅出塵腦子不開竅。當時柳是如也覺得江中雪不沾美色確實可惜,他那么一個標志的人除了班淑公主又有誰配的上,可那江中雪確實轉眼就上門來求了他們柳相府的小女。
柳是如當初是大驚失色,若是家中小妹應了江中雪的婚事,那不是剛好就撞上了班淑公主的晦氣了么?父親老奸巨猾,他幾乎都可以預見到江中雪被客氣的請出柳相府的場面了。
可是父親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應了江中雪的請求,還收了她做關門的弟子,授她課業(yè),教她學問。
盡管如今小妹都已經死了,可這個江中雪卻還是整日里若無其事的來他們柳相府招搖過市,恬不知恥的請教賦閑在家的柳相爺。
他柳如是真是想不通,父親就算不怎么寵愛小妹,可她好歹生來是柳家的人,怎么會放任這么一個害死了小妹的人來他們府上作學。
眼看那柳是如憤恨而冷漠的眼神,江中雪卻是毫不在意,余光掃過,矜持而冷傲的端著手里的板笏。
朝堂上的事,素來是講究門道的。新任狀元郎無權無勢,必然是要為自己尋一位靠山。她江中雪拜入的是這位奸臣柳相的門下,又是有意迎娶柳相門府下的小女兒,自然走得就是跟柳相一樣的老路,做一代權勢滔天中飽私囊的奸臣。
旁里兩袖清風的忠臣們早就打心眼里為這么個清秀狀元郎感到惋惜了。好好的光明大道不走,非得走那獨木橋,奸臣有度,雖然呼風喚雨但也容易成為帝王眼里的沙,稍不注意便要身首異處,哪里像是他們這些兩袖清風的清官,雖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平平淡淡,但總歸算是能安享晚年,落得個好下場不是?
做奸臣是門技術活,是門與虎謀皮的活,是門快速升官發(fā)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活,可這活,整個朝堂里除了柳氏一族柳相一家,其他的都不成氣候。
柳是如看江中雪不出聲,以為她心虛了些。想她江中雪出身孤苦,雖然一朝考取了功名,卻還是得依附他們柳氏才能在朝堂里立足,不由得挺直了脊梁,冷哼一聲:“倒不知道江少卿閑來無事,這次竟又要去禍害秦相府家的嫡女,也是江少卿心高氣傲不把這人命放在眼里,明知道自己是克妻的命,卻還是徒弄是否,白白賠上無辜女兒家的性命。若我是你,就好生呆在家中,莫去招惹別家女子?!?br/>
克妻?
江中雪看他一眼,眉眼盈盈,微微一笑,白森森的牙齒卻是寒入骨髓。她不動聲色道:“柳尚書說笑了。在提親之日江某便將自己生辰八字告訴了相爺,若是江某真有克妻的命格,柳相爺見多識廣,自然通曉八卦命格之事,若知我命格與小女相克,怎么會把親女兒許配給江某??難道柳相爺還會故意害他的親女兒嫁給克妻之人,落得如此下場?”
柳是如寒寒道:“哼!若非天煞孤星命無紅鸞,你所求取的三戶女子怎會在短短時間內皆數(shù)暴斃?”
江中雪嘲弄的冷冷看著他,笑道:“哦?一個是意外,兩個是巧合,事不過三,皆為人為。若真是像柳尚書所說,江某天生天煞孤星命無紅鸞,那江某若是說在下傾慕京都里所有美艷的女人,那她們所有人都得被江某克死嗎?”
柳是如胸口郁郁,一時想不出什么話來反擊,只得道:“強詞奪理!口中說的傾慕算哪門子傾慕,又豈能與真心求取相比?克妻不過是克自己將娶之.......”
“哦?”
江中雪抬眼看他,她眉眼如沐春雪,纖長而濃密的睫毛下目光隱在陰影下,只冷淡笑道:“真心求???柳尚書又怎知江某到底何時真心,何時假意呢?”
柳是如一時氣急,江中雪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不是真心求取,她是想把自己和小妹的臉擱在地上踩嗎?
柳是如臉繃緊了,一臉憤恨道:“你什么意思?!”
眼看著事情有鬧大的意思,旁里的幾個朝臣聽不下去了,幾個兵部的同僚過來拉住柳是如的胳膊,只壓低聲音道:“快上朝了,若是讓皇上聽到了........忍忍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說............”
旁里一個和江中雪有過幾次照面的同僚走了過來,也湊到江中雪耳邊道:“江少卿,有事下了朝再說吧..........讓陛下撞見了多不好?!..........”
這個和江中雪說話的青年男子是蘭家的世子,蘭家世代為官,家中女兒不少,卻代代都是這么一根獨苗。他肯為江中雪嗆聲,江中雪倒是有些微微詫異。
蘭家這個世子蘭洛,從小懷揣著金玉長大,與她素無交集,不過幾次照面而已。
柳是如看江中雪不說話,目光卻是稍稍低垂著,往下看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再一聽旁的同僚這樣說,想著接下來還要上朝,也忍了忍火氣,眼看場面平息下來,柳是如不準備再與她糾纏往日害妹之仇,江中雪卻是輕笑了一聲,只抬起臉,冷眸說道:“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江某對你家的小妹確乎真心————在下對天下所有貌美的女子,都是真心?!?br/>
“你!”
旁邊的大臣拿手捂住嘴壓低了聲音,湊到旁邊竊竊私語道:“好大的膽子..........”
一些人吃驚道:“真是毫無悔改..........說出這般輕薄的話來.........”
有些大臣卻是搖頭,涼涼笑道:“可惜了那秦相府的姑娘了........”
柳是如被她這么一番冷嘲熱諷說的漲紅了臉,憋了半天,搜腸刮肚只找出來那么僅有的幾個罵人的詞語,怒極反笑道:“不知廉恥!”
江中雪懶得看他一眼,只懶懶的抬了眉梢。
柳是如氣急,可惜他為兵部尚書,自小知書達理,不像這個市野出生恬不知恥的江中雪一樣不要臉,明明氣的臉都綠了,卻還是找不到什么詞語來罵她。
她說她花心,她說她浪蕩,這他柳是如也實在是管不著?。?br/>
柳是如咬牙切齒的看著她,最終還是憤憤的移開了目光。他緊緊的握住了手里的板笏,若是江中雪這個小賤人只是個弱不禁風的文官而非雙科狀元,他一定沖過去給她兩板子,讓她知道什么叫禍從口出。
可惜江中雪這個小賤人,不僅長得一張宛若天人的臉,武功還出奇的高。若是鬧事引起了皇上的責罰也便罷了,可他這一個人高馬大的兵部尚書要是打不過這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那才是丟臉丟大了。
柳是如用僅存的理智想了想,怒火壓過理智,最終還是按捺下了沖過去給她一巴掌的沖動。
今日的朝會開的格外短暫。
照著往日歷朝歷代的規(guī)矩,百官每日一朝,三日一大會。如今這恰逢三日一大會,人來的特別齊全。
文武兩列,皆是拱手垂立,朝他匯報著各部門各地所發(fā)生的的事情。
江中雪只是略略的提了幾個大理寺的案子,百官都是挑揀了些近來被吩咐下的事簡單說了些。
話頭轉來轉去,將至公端坐在高位上,撇那一眼面色冷淡自如的江中雪,不自覺的挑了挑嘴角,似乎很滿意。
今日不同往昔,今天這些人跟約好了似得,一個一個上前兩步匯報自己位置上所得的進展,一副喜氣洋洋普天同慶的場面,這文武百官只會挑揀好的話來說,說的整個京都歌舞升平整個大宇國泰民安,可到了柳是如這里的時候,話卻斷了茬。
場中靜默半響,先前一個說完要事退下去的兵部要員看柳是如緊鎖眉頭,倒以為他在發(fā)呆,只有手肘悄無聲息的捅了捅他,壓低聲音道:“柳尚書?!”